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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波起,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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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敲打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初三。
天闷。
不是热,是闷。像被扣在一口蒸笼里,气都透不过来。太阳隐在云层后头,白花花的一片,光不烈,可烤得人骨头缝里发潮。
裕王府承运殿的廊下,挂着两盏羊角灯。灯纸上画着缠枝莲,是去年秋里江南织造局送来的——送了四盏,两盏给景王府,两盏给裕王府。景王府的那两盏,正月里就挂上了;裕王府的这两盏,一直收在库房里,昨夜才刚拿出来挂上。
为什么昨夜挂?
因为今早司礼监来人。
李芳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铜烟袋,没点。
他是裕王府的大管家。今年五十一岁,在王府当差三十年了。从裕王还在宫里、被奶娘抱着吃奶的时候起,他就跟在身边。宫里的规矩、王府的账目、上下人等的长短,全装在他肚子里。
背早就驼了。那是三十年弯腰请安弯出来的,像一张弓,再也直不起来。
身上穿一件藏青布袍,洗得发白了,肘上补了块补丁。补丁是他自己补的,针脚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是王府买不起新袍子——是他不穿。三十年了,穿惯了旧的,新的硌得慌。
"李公公!"
一个小太监从二门那边跑过来,跑得急,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司……司礼监的人到了!"
李芳慢慢站起来。
烟袋往腰里一插,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其实不多——他爱干净,一天掸三回。
"谁来了?"他问。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说今儿吃什么。
"陈……陈洪陈公公!"
李芳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陈洪。
司礼监秉笔太监,皇上跟前的红人。平日里连西苑的门都少出,今日亲自跑这一趟——这事,小不了。
"开中门。"他说,"请王爷到承运殿接旨。"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慢着。"李芳叫住他,"让厨房沏壶好茶,雨前的龙井,去年的。别拿今年的新茶——今年的新茶,王爷还没尝过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惦记着茶?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跑了。
李芳站在廊下,没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闻着一股子土腥气,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
三天前,管采买的王进从外面回来,趁着没人,偷偷摸摸塞给他一封银子。五十两。沉甸甸的,用蓝布包着,布上还沾着点汗味儿。
"李公公,"王进的声音压得低,像蚊子叫,"一点小意思……您老喝茶。"
李芳当时就把银子推回去了。
推得很慢,但很坚决。
"你活腻了?"他说,声音也压得很低,"王府的采买款子,你敢私吞了置外宅?还敢往我这儿送?"
王进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跑得急,门槛都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李芳本来想第二天就回了裕王。
可转念一想——王进是王妃娘家荐来的人。虽说只是个远房表亲,八竿子才能打着的那种,到底沾着亲。直接捅上去,王妃脸上不好看。
他想缓两天,找个由头,比如说王进"手脚不利索",把打发到庄子上去就算了。既保全了王妃的脸面,也除了祸患。
没成想,缓出大事了。
"唉。"
李芳叹了口气。
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掌心里全是汗。
旨意是陈洪亲自宣的。
就一句话:"着司礼监查明回奏。"
明黄的卷轴,在案上铺开来,朱砂的印泥鲜红鲜红的,像一滴血。
裕王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听完旨意,半天没站起来。腿软。
陈洪宣完了旨,把卷轴卷好,双手递过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蟒袍,腰上系着玉带,脚下是粉底的皂靴。袍子很新,浆得硬邦邦的,走动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蚕吃桑叶。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就是一副办差的样子。
"王爷,"他的嗓子沙沙的,像砂纸磨铁,"旨意就是这么一句。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裕王接过旨意,手抖得厉害。
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想问"父皇还说了什么",又怕问了,反倒引出什么来。
陈洪看在眼里,微微叹了口气。
"王爷,"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您也别太往心里去。皇上这些日子……心气儿不大顺。西苑那头的青词,连着烧了三封都不合意。"
话说到这儿,就停了。
再多一句,就是逾矩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出宫传旨,敢跟王爷私下说这种话——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不是陈洪跟裕王有多好,是陈洪跟裕王身边的老人有旧。三十年了,宫里宫外,盘根错节,谁跟谁没点牵扯?
裕王还想再问,陈洪已经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红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像一团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悠的声响,"吱呀吱呀"的。
裕王瘫坐在椅子上,手攥着那只鼻烟壶,来回摩挲。脸白得像张纸。
鼻烟壶是和田玉的,羊脂白,质地温润,触手生温。是他三十岁生辰那年,严嵩送的。严阁老送的东西,谁敢不收?收了,又不敢用——怕被人说结交严党。就这么攥在手里摸着,摸着摸着,心里就安稳一点。
可今天,怎么摸也安稳不下来。
"李芳……"他的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办啊?父皇要是怪罪下来——"
李芳站在旁边,垂着手。
"王爷,"他慢慢地说,"老奴已经把王进扣下了。关在柴房里,嘴堵着呢。账房吴先生也叫人看住了。"
裕王愣了一下。
他还没吩咐,李芳就已经做了。
"做得好……做得好……"他连连点头,点得头都晕了,"那……那接下来呢?"
李芳没立刻答。
他抬起头,看了看殿外。
日头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一根的黑面条。
"王爷,"他说,"是不是请王妃过来?"
裕王一怔。
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连拍大腿:"对……对,叫她过来。快去。"
"已经打发人去了。"李芳说。
裕王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还是你想得周到。"他说。
李芳没说话。
弯了弯腰。
他心里想的是——这不叫周到。这叫活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几遭。
见多了,就不慌了。
不是真的不慌。是慌也没用,不如省着力气办事。
李氏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下头是月白的裙子。料子是杭绸的,去年的旧料子,今年翻出来改了改,还能穿。
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根银簪。银簪是素的,没有花纹,簪头光溜溜的,像根筷子。
不是见客的装束——是正在照看世子,听说了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样子。
褙子下摆沾了点泥。
是走得急,踩在廊下的积水里溅的。
可脸上看不出慌。
进门先给裕王行了礼,福了福,动作不快不慢,裙子扫过地面,带起一点浮尘。然后才抬眼。目光扫过裕王,扫过案上的明黄卷轴,最后落在李芳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移开了。
像两滴水,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王爷,"李氏开口了,声音很平,像一碗水,"怎么了?"
裕王把通政司的折子和那道明黄的旨意,往她面前一推。推得急,折子差点掉地上。
"你看……你自己看。"他的声音还在抖。
李氏拿起来看。
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是馆阁体,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可字里行间的意思,比刀还利。
"……管领王进,私吞采买银两,于外购置宅邸……"
"……着司礼监查明回奏……"
她看完了。
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折痕对齐了,边角压平了。像在整理一本书。
殿里很静。
裕王搓着手,来回搓,搓得手心发红,像两块搓热的红薯。李芳站在旁边,垂着眼,像一截木桩。
廊下传来灯笼晃动的声响,还有远处更鼓的声音——"咚"的一声,是一更天了。
"王进呢?"她问。声音很平。
"回王妃,"李芳接过话,"老奴扣下了。关在柴房,嘴堵着,还没审。"
李氏点了点头。
"不能审。"她说。
裕王一愣:"不审?"
"也不能杀。"李氏抬起眼,看着裕王,"父皇本来只是疑心。人一审,就成了有事。人一死,就成了坐实。"
裕王张了张嘴。
他没太听懂,但他觉得有道理。
王妃每次说"不能"的时候,都是有道理的。
"那……那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像个溺水的人,捞着什么是什么。
李氏没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起来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窗纸上扭来扭去,像一群跳舞的鬼。
左手腕上的玉镯滑下来一截。她往下捋了捋。
一下。两下。三下。
玉镯温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李总管,"她忽然说,"你怎么看?"
李芳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妃会问他。
按规矩,内眷不直接跟外管事说话。规矩是老祖宗定的,传了几百年了。可今儿这个情况,规矩不规矩的,也顾不上了。
"回王妃,"他弓着腰,声音不高,"老奴以为,这事有蹊跷。"
"怎么蹊跷?"
"如果是严府想害王爷,"李芳慢慢地说,"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
裕王插了一句:"严府?你是说……严世蕃?"
李芳没直接答。
"严世蕃手里,"他说,"捏着多少王府的把柄?别的不说,前年王爷万寿节,收了吴千户一幅画,那画值多少银子,严世蕃门儿清。还有去年冬天,王府从塞外买了二十匹良马,走的是哪条道、花了多少银子,他也未必不知道。"
"这些事,哪一样不比一个管事置宅子罪名大?"李芳说,"他要真动手,就不会是这个阵仗。"
李氏没回头。
指尖抵着窗棂。
指腹下是木纹,一道一道的,凸起来,硌得慌。
"所以,"她慢慢地说,"不是严府。"
裕王更糊涂了:"不是严府,那是谁?"
李氏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道旨意,又看了一遍。
"着司礼监查明回奏。"
她的手指,在"查明"两个字上,停了停。
"查明"——查什么?明什么?
查得明,是查明。查不明,也是查明。
就看你想怎么查。
"李总管,"她忽然说,"司礼监来查案的人,是谁?"
"老奴打听了,"李芳说,"是黄锦黄公公手底下的人,叫李全。人现在在外厅候着,说要见王爷问话。"
"李全。"李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在嘴里嚼一颗豆子。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裕王。
"王爷,"她说,"您病了。"
裕王一怔:"病了?我没病啊。"
"您病了。"李氏看着他,目光很稳,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脸上,"从昨天起,就病了。风寒,发热,起不来床。太医来看过了,开了方子,说要静养。"
裕王张了张嘴。
他看着李氏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慢慢地点了点头。
"哦……对,"他说,"我病了。"
声音还有点发颤,但比刚才好多了。
李氏转过头,对李芳说:"李总管,你去见李全。"
李芳躬身:"是。"
"李全问什么,你答什么。"李氏说,"照实说。"
李芳抬起头,看了李氏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
"老奴明白。"他说。
他真的明白了。
照实说——说什么,不说什么,全在"照实"两个字里。银子是从王府账上走的,可账上写的是采买款子。采买款子被管事私下吞了,王府毫不知情。账册摆在那儿,谁来查也是这个结果。
查出来的,全是真的。
没说出来的,也全是真的。
"还有,"李氏又说,"王爷病了,病得很重。本来要亲自接见李公公的,实在起不来床,所以才让你代见。"
李芳躬身:"老奴记下了。"
"去吧。"李氏说。
李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氏叫住他。
李芳站住了。
李氏抬起左手,从腕上捋下一只玉镯。
羊脂白,温润得像一汪水。玉质不算最好的——不是羊脂玉里的头一等,有一点棉絮状的纹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胜在年代久,养得透,戴在手上,温温的,像一小块春天。
玉镯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她手腕上。她的手腕细,镯子总往下滑,她总往下捋。这是她的习惯。从十四岁戴上这只镯子起,就有了这个习惯。
可今天,她把镯子捋下来了。
"李全家里有个老母亲,"她说,"七十多了,瘫在床上。他是个孝子。这镯子——你想法子给他母亲送过去。就说……是王府的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压箱底。"
李芳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李氏。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佩服,有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妃,"他低声说,"这镯子……可是王爷前年赏的。"
"我知道。"李氏说。
她把镯子递过去。
镯子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李芳双手接过,揣进怀里。
揣在最贴身的地方。心口那儿。
"老奴这就去办。"他说。
说完,退了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响,开了,又合上了。
李芳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大半个时辰里,裕王在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攥鼻烟壶。鼻烟壶的盖子,已经被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回折腾了不下十次。
螺纹都磨滑了。
李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账册。
是李芳临走前递过来的——王府今年上半年的采买账目。
她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
纸是毛边纸,黄乎乎的,墨是松烟墨,味道有点臭。账是账房吴先生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出来的。
绸子多少匹、茶叶多少斤、蜡烛多少枝、柴炭多少担……每一笔都有数目,每一笔都有出处。
可她知道,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斤茶叶,能报三两银子,也能报八两银子。一匹缎子,能写十两,也能写二十两。差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谁也说不清。
王进管了三年采买。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每天从手里过的银子,少说也有几两、十几两。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三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五十两银子置外宅——五十两,够一个小户人家过三年了。可对一个管采买的管事来说,三年攒五十两,真不算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进胆子不大。或者说——他藏得深。
李氏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这王府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深不见底。
"王妃……"裕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颤,"你说……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真要查我,还是……"
李氏睁开眼。
"王爷,"她慢慢地说,"皇上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裕王一怔:"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氏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想让皇上觉得,是什么意思。"
裕王张了张嘴。
他看着自己的王妃。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她半张脸在亮里,半张脸在暗里。
亮的那半很平静。眉毛是平的,眼睛是平的,嘴唇也是平的。像一潭水,不起一丝波纹。
暗的那半,他看不清楚。
"你是说……"他咽了口唾沫,"父皇其实没真想查我?"
李氏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
她说的是实话。
她不知道嘉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敲打,可能是试探,可能只是随便问一句。
可那是嘉靖。
嘉靖的随便一句,就能要人的命。
"王爷,"她走过来,站在裕王面前,俯下身,轻声说,"你记住——不管父皇是什么意思,我们都只能当他是'敲打'。"
"敲打?"
"对。敲打。"李氏说,"敲打一下,提醒提醒——你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别给我惹事。"
"如果只是敲打,"裕王的声音松了一点,"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李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很快就没了。
"王爷,"她说,"敲打,比真查更可怕。"
裕王的脸又白了。
白得像墙皮。
"为……为什么?"
"真查,查清楚了就没事了。"李氏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敲打——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来。"
裕王的手,猛地攥紧了。
鼻烟壶硌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忽然觉得冷。
明明是五月天,闷得人出汗,可他从里到外,冷得像冰。
像掉进了冰窖里。
李芳回来的时候,天交二更了。
雨终于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嗒嗒"地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到最后就是哗啦啦的一片,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
李芳浑身都湿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袍子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肩背。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
可他脸上有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像一条干了半天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王妃,"他一进门就说,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疲惫之后的松弛,"办妥了。"
李氏抬起眼。
"怎么说?"
"李全那小子,"李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抹得满脸都是,"一开始还拿腔拿调的,问东问西。老奴就照您说的,把账册全拿出来了,一笔一笔地对。对到最后,那管事确实是私吞了采买款——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做的假账,王府毫不知情。"
"李全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李芳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账都摆在那儿,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了,老奴按您的吩咐,把那镯子……给他母亲送过去了。他回来之后,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说什么'王府一向规矩,想来也是底下人不懂事'。"
李氏点了点头。
没说话。
"他还说,"李芳压低了声音,"让王爷安心养病,身子要紧。查案的事,有他呢。"
李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他呢。"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
"可不是嘛,"李芳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很憨厚,"这小子挺上道。"
李氏没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真大,打在窗户纸上,"噼里啪啦"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窗户。
窗纸是高丽纸,厚,不透水。可雨太大了,还是洇进来一点,湿乎乎的,像泪痕。
"他是黄锦的人。"她忽然说。
李芳愣了一下:"啊?是……是啊,黄公公管着司礼监秉笔呢。"
"黄锦是谁的人?"
李芳张了张嘴。
他没敢说。
黄锦是谁的人?
黄锦是嘉靖的人。
从嘉靖还在兴王府的时候,黄锦就跟着他了。几十年的老奴,是嘉靖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李全是黄锦的人。
那李全来王府查案,到底是谁的意思?
李芳的笑,僵在了脸上。
像冻住了。
"王……王妃,"他的声音发紧,"您是说……这事儿,还是皇上的意思?"
李氏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雨。雨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雨帘,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
"他让王爷安心养病,"她慢慢地说,"这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黄锦的意思,还是……"
她没说完。
但李芳懂了。
他的后背,"唰"地一下凉了。
凉得像冰。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
像谁在哭。
又像谁在笑。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王爷,王妃,张先生来了。"
三个人同时一怔。
裕王"腾"地站起来,又"咚"地坐下了。腿软。
李芳看向李氏。
李氏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
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很轻。
只掐了一下。
"请。"她说。声音很稳。
小太监退下去了。
殿里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哗啦啦的。
过了没多久——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快不慢,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像一只大鸟,在雨中走。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居正。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没穿官服。是便服。
头发湿了一点,贴在额角。几缕黑丝沾在白皙的额头上,像水墨画里的笔触。肩上落了雨,深色的一片,像沾了墨。袍角沾了泥点——是从府门走到承运殿,这一路溅的。泥点不大,星星点点的,像天空上的星。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给裕王行礼:"臣,张居正,叩见王爷。"
又对着李氏的方向,微微一揖:"见过王妃。"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穿过雨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裕王想让他平身,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嗓子干。
还是李氏开口了:"张先生快请进。这么大的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张居正跨过门槛。
袍角带进来一阵雨气。还有一点——墨香。
很淡的墨香。混在雨气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像藏在草丛里的一朵花,走过的时候,才闻到一点香。
"回王妃,"他站直了身子,垂手而立,"臣在徐阁老府上,听说了王府的事。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话说得很客气。也很规矩。
可殿里的三个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来"看看"的。
他是来递话的。
徐阶的话。
或者说——徐阶那一党的话。
裕王急了,身子往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先生,宫里怎么说?我父皇他——"
"王爷。"张居正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只手,按住了裕王的肩膀。
裕王立刻不说话了。
像被施了定身法。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裕王,扫过李芳,最后落在了李氏身上。
李氏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像两把剑,轻轻一撞。
"叮"的一声。
然后各自移开。
李氏垂下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
可她的舌尖,有点发麻。
这个人——
他刚从雨里进来,浑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衣领上还沾着雨珠。按理该是狼狈的。
可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从土里长出来的竹子。风刮不弯,雨打不折。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了半片阴影。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的弧线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不是那种温润的好看。
是——带着锋利的好看。
像一把出鞘的剑。明明知道危险,可眼睛就是移不开。
李氏的手指,在茶碗壁上紧了紧。
瓷碗是凉的。
她需要那点凉。
"王爷,"张居正说,"臣今天在徐阁老府上,见了一个人。"
"谁?"
"吕公公身边的人。"张居正说,"他告诉臣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前,"张居正慢慢地说,"严阁老去了一趟西苑。"
裕王愣了。
李芳也愣了。
严嵩去西苑,不是常事吗?严阁老三天两头往西苑跑,给皇上写青词,陪皇上修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可李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懂了。
严嵩三天前去了西苑。
然后,今天,王府的事就捅出来了。
是巧合吗?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严阁老见了皇上,"张居正说,"两个人谈了两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严阁老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裕王的脸白了:"他……他跟父皇说我坏话了?"
张居正没回答。
他的目光,又看向李氏。
李氏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答案不在严嵩身上。
答案在嘉靖身上。
严嵩去西苑,跟嘉靖说了什么?说了裕王的坏话?还是说了别的?
如果说了坏话——为什么嘉靖只派了个李全来查?为什么不派个狠角色来?为什么旨意只有"着司礼监查明回奏"八个字?
如果没说坏话——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王府的事被捅出来了?
只有一种可能。
嘉靖故意的。
他故意借着严嵩的由头,敲打一下裕王。
敲打完了,让你知道疼,又不让你死。
给你留着半条命,让你天天提着心吊着胆。
这才是嘉靖的手段。
裕王还在慌。李芳也在慌。
只有李氏和张居正,隔着半间屋子,远远地对望着。
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可他们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我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话。
不用再说。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张居正先开口了。
"王爷,"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你说!"裕王忙不迭地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张居正顿了顿。
"以臣之见,"他慢慢地说,"这案子,查得越快越好。"
裕王一怔:"越快越好?"
"对。"张居正说,"越快结案,越早安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可是……"裕王犹豫了,"万一查深了……"
"查不深。"张居正说。
说得很肯定。
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裕王看着他,没看懂。
李芳也没看懂。
李氏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茶凉了。
"先生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湖面一样平,"案子拖久了,反而引人闲话。越快查清,越快还王府一个清白。"
她转向李芳:"李总管,你明天一早就去见李全。跟他说——王府全力配合查案,账册、人证,要什么给什么。只求尽快结案,也好让王爷安心养病。"
李芳张了张嘴。
他看看李氏,又看看张居正。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一唱一和。
天衣无缝。
可他们分明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面。
"老奴……老奴知道了。"他低下头。
张居正看了李氏一眼。
就一眼。
很快又移开了。
像被烫了一下。
"王爷身子要紧,"他说,"臣就不打扰了。臣告退。"
"哎,先生——"裕王还想留他。
"王爷,"张居正已经转过身了,"臣明日再过来看望王爷。"
他走了。
走得很快。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里。
像从没来过一样。
殿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裕王还有点懵。
"这……这就完了?"他说,"先生来,就说这么几句话?"
李氏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雨太大了。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的廊下,一盏灯笼,在雨雾里晃来晃去。像一只眼睛。
她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可她总觉得——他还在。
站在雨里。
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说的话。
是他刚才转身的时候,袍角扫过门槛,带起来的那一点风。
还有——
他抬手擦雨珠的时候,露出来的那截手腕。
很白。
腕骨凸起。
像一截玉。
李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帘子。
帘子是粗布的,硌得指腹发疼。
她才回过神。
慢慢松开手。
手心里,全是汗。
"王妃,"李芳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这个张先生……"
李氏放下帘子。
转过身。
"怎么?"她问。
李芳看着她,眼神复杂。
像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他今天来,"李芳慢慢地说,"不是来看王爷的吧?"
李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像窗外的雨丝,落下来,就没了。
"李总管,"她说,"他是来讲学的。来看王爷,不是应该的吗?"
李芳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
"是。"他说。
声音很轻。
像雨打在瓦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
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