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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觐见 雪落朱门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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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年的春雪,比往年落得迟。
过了正月十五,天还冷得像腊月。裕王府承运殿的檐角挂着一排冰棱,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到了夜里又冻回去,次日再化。循环往复,像极了这大明朝的天——冷不透,也暖不起来。
这日是张居正第一次入裕王府讲书。
天刚蒙蒙亮,他就到了府门外。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门人进去通传的工夫,他站在阶下,没动地方,也没掸雪。
不多时,里面出来个管事,是裕王府的大太监李芳。
"张先生久等了,王爷和王妃在承运殿候着。"
张居正微微颔首,跟着李芳往里走。
裕王府的路他不熟,但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已经把路径、院中的值守、廊下的陈设,都收了进去。
进了承运殿,暖香扑面而来。
殿中点着几只白铜炭盆,烧的是银炭,没有烟。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一卷《论语》,旁边放着端砚和湖笔。
裕王朱载坖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见他进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臣张居正,参见裕王殿下。"
张居正撩袍跪下,行跪拜礼。
"先生免礼,"裕王的声音偏软,带着点常年养在深宫里的温吞,"快请起。看座。"
旁侧的小太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书案右下首。
张居正谢了座,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上,不抬眼,也不四处看。
裕王似乎有些局促,咳了一声:"孤王身子一向不好,府里的事……多亏了王妃料理。今日这开蒙的事,王妃也在。"
张居正这才微微抬眼。
书案左侧,垂着一道珠帘。珠子是上好的白水晶,颗颗匀净,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身石青色常服的轮廓,和搁在膝头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没有蔻丹。手腕上套着一只素面玉镯,水头极好,润得像一汪春水。
"臣妾见过张先生。"
帘后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也不低。不快,也不慢。
像春日里融的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滴,一滴是一滴,听着温软,砸在地上却有分量。
张居正立刻又站起来,躬身行礼:"臣张居正,参见王妃娘娘。"
"先生不必多礼,"那声音道,"王爷身子弱,不耐久坐。世子年纪又小,开蒙的事,是我跟王爷商量着定的。先生是徐阁老举荐的人,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先跟先生说明白。"
"王妃请讲。"
"世子是裕王府的嫡长子,"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不求他才高八斗,只求他明事理、知进退、懂得惜福。先生讲书,不用讲那些旁的,就讲本分两个字。"
张居正垂着眼:"臣明白。"
"明白就好,"那声音淡了些,"开始吧。"
张居正重新坐下。
他翻开案上的《论语》,翻到"学而第一"。
裕王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盏磕在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帘后的人没动。
张居正开口讲书。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洪亮的,是偏低沉的,咬字极清楚。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他能讲出三层意思——字面上的、曾子注的、还有他自己的。讲得不深,也不浅,刚好是五岁孩子能听懂的程度,又不会让在座的成年人觉得寡淡。
讲了约莫一刻钟,帘后的人忽然开口。
"先生。"
张居正停了:"王妃娘娘。"
"你刚才说,'学而时习之'的'习',是温习,也是实践。"
"是。"
"那我问你,"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如果学的东西,跟做的事,对不上呢?比如书上说要仁,可做事的时候仁了就要吃亏,那这仁,还守不守?"
张居正抬眼,望向那道珠帘。
珠子晃了晃——她换了个姿势。
"回王妃,"他说得很慢,"仁不是吃亏,仁是本分。守本分的人,或许当下吃点亏,但长远来看,不会输。"
"长远是多长?"
"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太久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凉一下就没了,"我怕等不到。"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王妃等得到。"他说。
"哦?"
"世子今年五岁,"张居正的声音很稳,"二十年之后,他二十五岁。正是做事情的年纪。"
帘后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轻轻拨了一下珠帘。
水晶珠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
"先生讲得好,"她说,"王爷,您说呢?"
裕王愣了一下,像是刚回过神来:"啊……好,好。先生讲得好。"
"那就这样吧,"她的声音又淡了下去,"王爷身子乏了,今日就讲到这儿。先生明日再来。"
"臣告退。"
张居正站起来,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出殿。
走出承运殿,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
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他的披风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掸,就那样站着,仰头看了一眼承运殿的匾额。
"承运殿"三个大字,是嘉靖的御笔,瘦金体,瘦得像一把刀。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继续走,步子没变,脊背还是那么直。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在漫天飞雪里。
承运殿内,珠帘后。
李氏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帘边,透过水晶珠子的缝隙往外看。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青色的小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道月洞门,不见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
手还扶着珠帘,指节微微发白。
"娘娘,"贴身宫女晚棠轻轻走过来,"外面风大,仔细冻着。"
李氏没回头。
"晚棠,"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这个张先生,跟之前的讲官,一样吗?"
晚棠想了想:"奴婢觉着……张大人讲得好,比之前的李先生讲得明白。"
"是讲得明白,"李氏重复了一遍,慢慢放下手,珠帘"唰"地滑回去,挡住了她的脸,"太明白了。"
晚棠没听懂,也不敢问。
李氏转过身,走到书案边。
案上还摊着那卷《论语》,张居正刚才翻过的那一页,页角压得平平的,一点折痕都没有。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泛着一层水光。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像碰了烫手的炭,很快又收回来。
"撤了吧,"她转身往里走,声音听不出起伏,"王爷呢?"
"王爷回内殿歇着了。"
"嗯,"李氏走到内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张先生来,茶用去年的雨前龙井。"
"是。"
"还有,"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甲抵着木纹,"把那道珠帘——"
她顿了顿。
"换成纱的。"
晚棠愣了一下:"啊?是。"
李氏没再说什么,掀帘进了内殿。
殿外的雪还在下。
顺着檐角往下滴的水,又开始冻冰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