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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顾社长 被选为瑜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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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在满世界飞行的时候,顾清却在苏婉的陪伴下被选上了社长。
不是那种需要西装革履、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讲话的社长。是瑜伽社的社长。阿姆斯特丹西区运河畔一个名叫“涟漪”的女性瑜伽社团的社长。听起来很温和,很社区,很岁月静好——但实际上,顾清至今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回想起来,这顶“帽子”扣得确实有些莫名其妙,像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等反应过来时,它已经稳稳地、甚至颇有些分量地落在了她头上。
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苏婉。她常年在这个社团练习,是资历最深的会员之一,也是柔韧性和心性最受尊敬的几位“学姐”之一。而顾清,作为她常年晨跑的搭档、瑜伽垫上的“双修”伙伴——那些高难度的双人倒立、互托、拉伸,在社团开放日或表演时偶尔惊鸿一瞥,足以震撼外行——以及更重要的,“胫卫对话”课程中那位与苏婉配合无间、动作精准凌厉、被馆主玛莱卡尊称为“传统功夫精髓体现者”的“特邀教练”——她的形象,早就通过苏婉和社团其他成员的口耳相传,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面纱。
社团里的女人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国际知名的摄影师,不是“叶卡捷琳娜”系列的幕后掌镜人,甚至不是那个复杂家庭结构中的一员。她们看到的,是一个身材保持极好、充满成熟女性力量与柔韧之美、沉默但可靠、在需要时能展现出惊人控制力与防护技巧的亚裔女性。在她们基于社团小环境构建的认知里,顾清成了“自律”、“静默的力量”、“女性互助与自保的实践者”的化身。
于是,不知不觉间,事情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在社团活动时,会有年轻会员带着羞涩和尊敬,过来请教一个拉伸动作的细节,称呼她为“顾老师”。后来,在“胫卫对话”观摩课后,请教防身技巧的人多了起来,“功夫老师”的称呼不胫而走。再后来,当社团需要与社区协调活动场地、或者内部有些事务需要牵头时,几位核心成员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带着信赖和期待,落到顾清和苏婉身上。苏婉总是温和地笑着,将顾清轻轻推到前面。
“顾清老师更懂这些。”苏婉会这样说,语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而顾清,往往还没来得及拒绝——或者说,她并不擅长在那种充满善意的期待目光下生硬拒绝——事情就已经被定下了。她被推选为社团对外联络的“代表”,在一些需要签字的文件上,她的名字被写在“负责人”一栏。慢慢地,“顾社长”这个称呼,开始在社团内部流传开来,带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亲昵与尊敬。
最让顾清感到荒诞的,是每周的运河晨跑。当她和苏婉穿着紧身衣,在清晨的薄雾中并肩奔跑时,偶尔会遇到同样早起的社团成员。她们会放慢脚步,或干脆停下来,对着她热情地打招呼:
“顾社长,早啊!今天天气真适合跑步!”
“功夫老师,您这配速太稳了!向您学习!”
“社长,下周的社区慈善瑜伽活动,您会来吧?大家都盼着您示范呢!”
顾清只能点点头,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回应一声“早”,然后继续向前跑。苏婉在她旁边,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回到家,冲完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准备早餐时,苏婉可能会一边煎蛋,一边用她那特有的、温温柔柔却总能戳中顾清痒处的语气,忽然冒出一句:“顾社长,今天想喝豆浆还是牛奶?”
顾清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无奈地看向她。苏婉却一脸无辜,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平常的询问。
“婉婉……”顾清叹气。
“怎么啦?顾社长?”苏婉眨眨眼,把煎得完美的太阳蛋盛到顾清盘子里,“你现在可是我们‘涟漪’的领头人,女性代表,功夫大师,要注意营养均衡。”
顾清看着盘子里圆润的蛋黄,再看看苏婉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忽然就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好笑与无力的荒谬感。
她可是摄影师。是顾清。是用镜头观察、记录、偶尔捕捉神迹的人。她的世界应该在取景框后面,在暗房里,在电脑前,在和她所爱的人们共度的真实瞬间里。她不是瑜伽老师,更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传统功夫”老师,以及这个从天而降的、带着社区温暖和期许的“顾社长”!
她试图解释,说自己只是来陪苏婉,只是顺便练练,对教学和组织一窍不通。但她们不信,或者说,她们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理解”了她的“谦虚”:
“顾社长就是太低调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不显山不露水。”
“您不用亲自教,您在那儿,就是我们的定心丸,是我们的榜样!”
顾清成了她们心中一个完美的投射对象:强大而内敛,美丽而不张扬,拥有她们向往的某种身体与生活的掌控感,同时又与她们生活在同一个社区,有着相似的日常烦恼——比如孩子、家务。她的“摄影师”身份,在她们看来,大概只是“顾社长”丰富人生中一个优雅的、艺术的注脚,甚至更增添了神秘感和魅力。
于是,她被迫参加一些社团的茶话会,需要在大家讨论社区安全、女性健康、亲子活动时,给出一些“有分量”的意见——她通常只是简短地说几句,却被认为是“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她不得不偶尔在社团活动时,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和苏婉演示几个双人瑜伽体式,或者讲解一下防身术中的发力原理。每一次,都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和“不愧是社长/老师”的赞叹。
她开始收到社员们私下发来的信息,请教育儿经——因为你有四个孩子,询问健身计划,甚至倾诉一些家庭或工作的烦恼,把她当作值得信赖的“姐姐”或“导师”。她疲于应付,却又无法对那份真诚的信任和需要完全硬起心肠。
有一天晚上,顾清坐在书房里,看着相机上蒙了薄薄一层灰,想起最近因为“社团事务”和带孩子而一再推迟的个人拍摄项目,她忽然想起了林墨。
想起她对着“传统设计捍卫者”奖杯时那副想骂娘又无处发泄的表情,想起她说“老子反的就是传统,结果成了传统的护法金刚”,想起她每次激烈“解构”后,反而引来更狂热“捍卫”的荒诞循环。
顾清忽然就理解她了。
那种被外界强行赋予一个标签、一个角色,然后这个角色开始自动吸收能量、自我膨胀,最终反过来绑架你真实生活和自我认知的感觉。你反抗,会被解读为“谦逊”或“个性”;你接受,就会越陷越深;你解释,根本没人听,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关于你的那个“故事”。
林墨被困在“传统大师”的壳里,用愤怒和“解构”作为软性抵抗。而顾清,被困在了“顾社长”、“功夫老师”、“女性榜样”的壳里,用沉默和偶尔的配合作为无奈的交涉。她们都被“爱戴”,被“需要”,被放置在一个闪闪发光、却并不完全属于她们自己的位置上。
所不同的是,林墨的舞台在全球,聚光灯刺眼,报酬惊人,痛苦也更为激烈公开。而顾清的舞台,就在这运河边的社区里,灯光温暖,报酬是无形的尊敬与亲近,但那种“身不由己”和“被误解”的荒诞内核,何其相似。
她放下相机,走到窗边。运河对岸,“涟漪”瑜伽社所在的社区中心,灯火通明,今晚似乎有活动。她能想象那里的氛围,温暖,互助,充满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而她,莫名其妙地成了那幅美好图景中的一个标志性符号。
苏婉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岸的灯火。
“累了?”她轻声问。
“嗯。”顾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苏婉靠在旁边的窗框上,安静了一会儿,说:“她们喜欢你,信任你,觉得你能带来力量和安全感。这本身不是坏事。”她顿了顿,看向顾清,“虽然,她们喜欢的‘顾社长’,可能和我们认识的‘顾清’,并不是完全同一个人。”
“是啊,”顾清苦笑,“就像全世界喜欢的‘叶卡捷琳娜’,和叶晚本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但至少,”苏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清的手背,带来熟悉的暖意,“在这里,在这个家里,你只是顾清。是我的搭档,是孩子们的母亲,是林墨和叶晚的家人。标签是外面的,人是家里的。就像林墨再是什么‘大师’,回家也得被苏见抢鸡腿。叶晚再是什么‘符号’,在这儿也得辅导知微做数学题。”
顾清转头看她。苏婉的侧脸在室内暖光下,柔和坚定。她总是能用最朴素的话,说出最核心的道理。
“所以,”苏婉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宽慰,“明天晨跑,要是再有人叫‘顾社长’,你就当没听见,或者……点点头跑快点。回家,我还是叫你顾清。至于社团的事,能帮就帮一点,不想做就告诉我,我去说。反正,‘苏婉老师’的话,在社团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顾清看着她,心里那块被“顾社长”堵住的、略带郁结的地方,忽然就被这番话轻轻熨平了。是啊,标签是世界的,生活是自己的。林墨在巨大的名利场中左突右冲,叶晚在鲜艳的符号流中沉默漂浮。而她,至少还有这片运河边的方寸之地,有苏婉,有这个家,可以让她在被称为“顾社长”之后,还能回来,安心地做回“顾清”。
她放下水杯,伸手握住了苏婉的手。
“嗯。”她点点头,望向窗外沉静的运河夜色,那里面倒映着对岸温暖的社团灯火,也倒映着自家窗内这一小片安宁的光。
“回家,你还是叫我顾清。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顾清和苏婉照常沿着运河晨跑。跑到那座绿色尖顶小教堂附近时,迎面遇到了两个“涟漪”社团的年轻会员。她们看到顾清,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远远就开始挥手。
“顾社长早!苏婉老师早!”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减速,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跑。
苏婉在她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配速,呼吸平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今天跑得比昨天快。”
“嗯。”顾清说,“我怕她们追上来跟我聊社团的事。”
苏婉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她们继续跑着,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还未开门的火锅店和小吃店,穿过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运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粼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顾清跑在前面,风吹着她的脸。她想,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送孩子上学,去“潮汕厝边”看看物料,下午有一个拍摄项目的构思需要整理,晚上还要跟叶晚视频通话——叶晚现在在新加坡,那边比阿姆斯特丹早七个小时,得算好时间。
至于“顾社长”的事,就先放着吧。
反正,跑得快一点,就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