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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嘉年华色彩教母 从来不是一 ...


  •   从青海回来之后,林墨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不是以前那种“老子不服”的暴躁,也不是“老子累了”的瘫软,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地在工作室里坐着,安静地翻看各种民俗图案的资料,安静地吃糖葫芦,安静地发呆。她不骂人了,不摔东西了,不半夜给助理发六十秒语音方阵吐槽甲方了。她甚至开始按时下班。

      顾清和叶晚都很困惑。

      “她怎么了?”某天晚上,顾清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压低声音问苏婉,“是不是生病了?”

      苏婉正在旁边淘米,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没有生病。”

      “那她为什么这么安静?”叶晚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也是一脸不解,“上次她在青海说要给那件糖葫芦衣服拍照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兴奋好一阵子。结果回来之后,反而像被抽走了魂。”

      苏婉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们。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了然。

      “她不是被抽走了魂,”苏婉说,“她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顾清问。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她到底在干什么。”

      顾清和叶晚对视了一眼。这个答案比她们预想的要深,也比她们预想的要重。

      苏婉没有再多解释。她只是说:“让她自己想吧。她想通了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依然维持着那种奇特的“静止”状态。她按时去工作室,按时回家,吃饭的时候正常说话,甚至还陪孩子们看了两集动画片。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饭桌上眉飞色舞地吐槽哪个甲方又说了蠢话,也不再半夜突然冲进客厅,把正在看书或看电视的她们拽起来,兴奋地展示她刚画好的草图。

      她变得……正常了。但这种“正常”,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叶晚私下对顾清说:“我宁愿她摔东西。至少那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清表示同意。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从青海回来后的第十天。

      那天傍晚,林墨从工作室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走进客厅,把那袋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然后瘫进沙发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清和叶晚都在客厅里。顾清在看书,叶晚在用手机回邮件。她们同时抬起头,看着林墨,又看了看那袋东西。

      “这是什么?”顾清问。

      “糖葫芦。”林墨说,“各种颜色的。我让工作室楼下那家甜品店帮我做的实验品。”

      顾清打开袋子,里面确实是各种各样的糖葫芦——传统的山楂红糖壳,草莓裹白巧克力,葡萄裹焦糖,甚至还有几串用猕猴桃和菠萝串起来的、淋了彩色糖针的奇怪组合。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廉价的光泽。

      “你最近是不是吃糖葫芦吃太多了?”叶晚放下手机,看着那袋糖葫芦,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血糖还好吗?”

      “我的血糖没问题。”林墨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今天拒绝了七个合作邀约。”

      顾清和叶晚又对视了一眼。

      “七个?”顾清问。

      “七个。”林墨说,“意大利的嘉年华面具品牌,印度的纱丽公司,墨西哥的亡灵节服饰品牌,北欧的两个童装牌子,还有两个我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他们都说看了那张糖葫芦照片,觉得我是‘民俗色彩现代转译大师’,想请我为他们设计‘发扬传统’的系列。”

      “然后你全拒了?”叶晚问。

      “全拒了。”林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我不想做。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做了之后,到底是在‘发扬’传统,还是在‘消费’传统。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清放下书,看着林墨。她忽然明白了苏婉之前那句话的意思。林墨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疲惫,她是在思考。而且是那种真正的、触及核心的思考——关于她自己在做什么,关于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以前觉得,”林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我够愤怒,够尖锐,够不留情面,我就能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划清界限。我能解构它们,拆穿它们,让它们露出本来面目。但现在我发现,不管我怎么搞——我是认真搞也好,敷衍搞也好,用心搞也好,随便搞也好——结果都一样。他们都会说:‘大师又有新作了!太深刻了!太有启发性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声:“我今天画了一坨屎。真的,我用咖啡渣和黏土捏了一坨屎,拍了照发到网上,配文是‘新系列概念探索’。你猜怎么着?已经有三个品牌来问价了。”

      顾清忍不住笑了出来。叶晚也抿了抿嘴角。

      “你还笑!”林墨瞪着顾清,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就算放个屁,都能被他们包装成‘对当代空气动力学与身体哲学的颠覆性探索’,然后卖个版权,再拿个奖!”

      “那不是很厉害吗?”顾清说,“放个屁都能拿奖。”

      “厉害个屁!”林墨吼了一声,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刚开始还有点压抑,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停不下来的大笑。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顾清和叶晚看着她,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莫名其妙地笑了好几分钟,直到林墨笑累了,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妈的,”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老子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个命了。”

      “什么命?”叶晚问。

      林墨想了想,然后说:“就是那种——你想当个坏人,但全世界都逼你当好人的命。你想搞砸,但全世界都帮你成功的命。”

      顾清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挺惨的。”

      “是吧!”林墨一拍大腿,“还是你懂我!”

      那天晚上,苏婉从“潮汕厝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林墨瘫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痕,茶几上摊着一袋五颜六色的糖葫芦,顾清和叶晚坐在旁边,三个人正在讨论“如果林墨真的用咖啡渣捏一坨屎拿去参展,应该叫什么名字”。

      “叫《传统的内核》,”顾清说,“保证被解读成对消费主义的深刻批判。”

      “叫《排泄物与本体论》,”叶晚说,“哲学论坛会请你去坐keynote。”

      “不如叫《大师的诞生》,”林墨说,“然后我本人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收门票。”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三个,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走进去,把那袋糖葫芦收起来,说:“快吃饭了,别吃这些了。”

      林墨看着苏婉,忽然说:“婉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苏婉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这样”是哪样,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会想通的。”

      “你怎么知道的?”

      苏婉想了想,说:“因为你从来不是一个真的想搞砸的人。你只是不想被别人定义。但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墨愣住了。她看着苏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癫狂或自嘲,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释然的东西。

      “妈的,”她说,“娶到你真是老子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嫁给你也是我最大的运气。”苏婉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林墨恢复了正常。不是以前那种“正常”——那种带着火药味的、随时准备开怼的正常——而是一种新的正常。她还是吐槽,还是骂人,还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发表各种离经叛道的言论,但她的眼神里,那种之前一直存在的、紧绷的东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沉稳的东西。不是认输,不是放弃,而是——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荒诞,并且决定,不再跟它较劲了。

      她还是会设计,还是会创作,还是会“解构”传统。但她不会再因为外界对她的解读而愤怒了。因为她终于明白,外界的解读,跟她真正在做的事情,是两回事。

      她可以一边被称作“传统民俗美学现代转译大师”,一边在工作室里用咖啡渣捏屎。这两件事不冲突。她可以一边被全球品牌追捧为“嘉年华色彩教母”,一边在心里清楚地知道,她只是想做点让自己开心、也让身边的人开心的东西。

      标签是世界的,创作是自己的。这句话,她们说过很多次。但直到今天,林墨才真正地、从骨子里,理解了它。

      第二天一早,林墨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昨天说的那几个合作,意大利的、印度的、墨西哥的、北欧的,全部接下来。让他们把资料发过来,我下周开始看。”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钟,然后连声说好。

      林墨挂断电话,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阿姆斯特丹灰蓝色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嘉年华”。

      她开始画图。

      这一次,她不再带着愤怒,不再带着嘲讽,不再带着“老子要看看你们还能怎么吹”的恶意。她只是画。把她看到的那些色彩、那些形状、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热烈的、快乐的、甚至有些粗俗的传统元素,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合,重新呈现。

      她画得很快,但不再敷衍。她给墨西哥的骷髅蓬蓬裙配上了荧光粉和电光蓝,但她在裙摆内侧加了隐藏的星空图案——只有穿的人才知道的秘密。她给意大利的面具胸衣配上了塑料亮片和彩色鸡毛,但她在胸衣的骨架结构里藏了一道手工刺绣的细线——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一针一针缝进去的。她给印度的印花外套用了最廉价的化纤面料和电脑印花技术,但她把外套的内衬换成了柔软的有机棉——穿的人会觉得舒服,但没人会看到。

      没有人会看到这些细节。评论家不会,消费者不会,品牌方也不会。他们只会看到表面的色彩和形状,然后给出那些华丽的、空洞的、她早已听腻的赞美。

      但她知道。那就够了。

      “嘉年华”系列发布之后,爆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爆得更彻底、更猛烈、更不留余地。

      墨西哥合作方说,那件骷髅蓬蓬裙的预售量超过了他们过去三年所有产品的总和。意大利的面具胸衣被一家顶级买手店全部包销,单价抬到了五位数欧元。印度的印花外套在社交媒体上被疯传,被称为“后全球化时代的文化狂欢图腾”。威尼斯双年展的一个平行单元邀请“嘉年华”系列去做特别展出,主题是“愉悦的侵袭:论林墨的民俗色彩政治学”。

      助理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念着一连串的数字和头衔。林墨听着,没有打断,没有笑,没有骂脏话。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天空还是那种灰蓝色,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的手机已经快要被各种通知震碎了。

      她没有看那些通知。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壳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廉价的光泽。

      她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在口腔里炸开,和之前无数次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想起苏婉那天说的话:“你从来不是一个真的想搞砸的人。你只是不想被别人定义。”

      她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行吧。那就让他们定义吧。反正老子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把剩下的糖葫芦一口吃掉,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画下一季的草图。

      窗外,运河的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阿姆斯特丹灰蓝色的天空。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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