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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火锅旁的旧账与新债 老子现在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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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昨天晚上吃了火锅,第二天必须把超额的卡路里消灭掉。这是顾清和苏婉之间不成文的规矩——放纵可以,但代价必须在次日清晨用汗水和乳酸支付。所以当她们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跑过“蜀道难”紧闭的木门时,顾清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那场关于“旧债”的、漫长而滚烫的对话。
昨晚,“蜀道难”的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蒸腾的辛辣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脸,也模糊了时光的界限。毛肚、鸭肠、脑花在沸汤里沉浮,啤酒杯外壁挂着冰凉的水珠。孩子们被苏婉先带回家了,桌上只剩下顾清和林墨,对坐着,解决最后几盘菜和满腹心事。
林墨已经喝到第三瓶啤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却亮得骇人,不是醉,是一种被往事和某种执念灼烧的清醒。她夹起一筷子煮得恰到好处的黄喉,在油碟里狠狠裹了一圈,却没送进嘴里,只是盯着那颤巍巍的、挂满蒜泥香油的白色软骨,忽然开口,声音被辣椒和酒精磨得有些粗粝:
“顾清,老子现在有钱了。”
顾清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涮着一片白菜,等着她的下文。她知道这不是炫耀,林墨从不向她炫耀。
“经纬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也知道。老子随便‘解构’个裤衩,都够普通设计师吃一年。”她自嘲地笑了笑,把黄喉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咀嚼“成功”这两个字的滋味,“苏婉那小吃店,也就是我零花钱里抠出来一点,让她有个念想,让孩子们有个据点。但你知道,那不算什么。”
她放下筷子,拿起啤酒瓶,却没喝,只是用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自己发烫的额头,眼睛穿过蒸腾的热气,笔直地看向顾清。
“但对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翻旧账。
“当年在成都,老子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最惨的时候在工作室——那个漏雨的破车库——里捡烟屁股抽。是你,隔三差五,拍完片子有点散碎银子,就揣着来找我,不是‘借’,是‘给’。吃火锅,你买单;画材用完,你‘顺手’多买一份‘放我这里’;交不起电费快断电了,你‘正好’路过把单买了……从来都是给,提都不提还。后来你拍了那张破树——叶卡捷琳娜·树——接了国际大单,更有钱了,更他妈不让还了。老子那时候就觉得,这债,欠大发了。”
她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哈着气,眼眶有点发红,不知是辣还是别的。
“再后来,老子要跟苏婉来荷兰,人生地不熟,屁都没有。是你,和叶晚,”她朝顾清举了举瓶子,算是敬了不在场的叶晚一杯,“二话不说,打了笔‘安家费’过来。叶晚那会儿已经是超模了,她出了大头,但你那份,我知道,是你那时候几乎所有的积蓄。你们说,是‘资助兄弟——姐妹——闯天下’,不是借。好,我又欠一笔,更大的一笔。”
她放下酒瓶,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现在,老子他妈发达了!老子有钱了!可这钱,赚得我心里不踏实!每次看到账户数字往上跳,我就想起当年在成都,你拍完夜场,带着一身寒气,把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塞我手里的样子;想起在阿姆斯特丹刚落地,看到账户里那笔‘安家费’时,老子他妈蹲在机场厕所里哭了十分钟!顾清,这钱,我得还!”
顾清终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着她:“林墨,我说过很多次,那是资助。给朋友的,给当年一起在成都啃干馒头、做傻梦的‘好哥们’、‘好闺蜜’的。不是借,没有借条,没有利息,更没想过要还。”
“可我想还!”林墨几乎是低吼出来,引得邻桌侧目,她也不管,“老子林墨,可以欠任何人的,但就是不能欠你的,欠叶晚的,欠苏婉的!欠外人的,我能用设计、用钱、用一切去还,哪怕心里骂娘。欠你们的……这债压在心里,比‘传统捍卫者’那破奖杯还沉!”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神里交织着痛苦、固执,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我知道,直接还钱,你肯定不会要。你和叶晚现在也不缺钱。”她重新坐直,语气试图恢复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所以我想好了。我给你投资,也开个店。你不是喜欢安静,喜欢摆弄相机,喜欢记录吗?咱们开个高端的摄影工作室,或者私人画廊,或者……妈的,随便什么你感兴趣的!选址、装修、运营,全都不用你操心,老子砸钱,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当个悠闲老板,或者就挂个名,分红都归你。就当……就当是兄弟我,扶你一把,就像你当年扶我一样。行不行?”
她看着顾清,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只要顾清能接受这个“投资”,她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就能稍稍移开一点。
顾清沉默了很久。火锅依旧“咕嘟”响着,周围的喧闹像是隔着毛玻璃传来。她看着林墨,这个曾经瘦得像竹竿、眼神狠厉、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如今成了名利双收却也疲惫不堪的“大师”。她所有的尖锐、所有的成功、所有的愤怒之下,原来始终藏着这份对旧日恩情的、沉重到几乎偏执的铭记。
顾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墨,你的心意,我懂。但我不要投资,也不要开店。”
她迎着林墨骤然黯淡又涌起不解和怒气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我现在的‘店’,早就开好了。我的镜头,就是我的店面。叶晚,就是我最重要、也最独特的‘展品’和‘主题’。记录她,捕捉她,做她的眼睛,在镜头后看着她成为‘叶卡捷琳娜’,也看着她只是‘叶晚’——这就是我的事业,我的创作,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它不一定要有个实体店铺,不需要太多钱,但需要我全部的专注和……爱。”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运河的夜色,语气更加柔和:“至于和苏婉‘搭伙’,照顾家里,接送孩子,一起晨跑,偶尔去教教‘传统功夫’……这些琐碎的日常,是我生活的另一部分,同样重要,同样让我感到踏实和满足。我不需要另一个‘店’来证明或安放自己。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也刚刚好。”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顾清平静的叙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了解顾清,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释然,混杂着未消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然后重重地把空瓶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顾清,还是骂这无解的局。然后,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顾清,你他妈知道吗?这世上,有人是孙子,欠钱不还,躲债跑路。有人是菩萨,借钱给人,救急扶困。可老子林墨,大概是他妈天下独一份的奇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是一辈子,都他妈的还不出去借来的钱!而且这债主,还死活不要我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排解的憋闷。
顾清看着她,这个在台上侃侃而谈、在工作室叱咤风云、在媒体面前桀骜不驯的女人,此刻像个还债无门、反而被债主安慰得不知所措的傻瓜。她心里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片温热的酸软。
她拿起茶壶,给林墨已经空了的茶杯斟满热茶,推到她面前。然后,她看着她,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林墨,你听好。那些,从来都不是‘借来的钱’。那是资助。是当年在成都,一个有点小才华、也有点小收入的摄影师‘顾清’,资助另一个更有才华、却穷得吃土的未来设计师‘林墨’。是后来在阿姆斯特丹,两个稍微站稳了脚跟的朋友,‘顾清’和‘叶晚’,资助一对想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的伴侣,‘林墨’和‘苏婉’。资助,是不求回报的。只求被资助的人,能活下去,能实现梦想,能过得比之前好一点。你看,你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你的才华被全世界看到了,苏婉和你有了安稳的家,孩子们健康快乐。你们的‘潮汕厝边’,成了这条运河边最温暖的角落之一。这就够了。这就是对我们当年那点‘资助’,最好的‘回报’,也是唯一我们想要的‘回报’。”
她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林墨面前那杯热茶,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别再想着还钱了。那笔账,早就结了。在你有能力开‘潮汕厝边’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做出让人惊艳的设计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因为‘叶卡捷琳娜’系列被推到风口浪尖、却依然能和我们坐在这里吃火锅吐槽的时候……就已经结清了。我们现在,是家人,是合伙人——在养孩子和对付这个荒诞世界这件事上——是可以互相兜底、也互相吐槽的……当年的‘好哥们’,现在的‘老闺蜜’。这就行了。”
林墨怔怔地看着顾清,看着她眼里坦荡的、毫无阴霾的笑意,看着她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许久,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辣出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那杯茶,也不管烫,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她直吐舌头,却仿佛也把喉咙里那股郁结的热气冲了下去。
“妈的……说不过你。”她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却终于不再是那副快要被愧疚压垮的样子。她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终于找到最后一片毛肚,恶狠狠地夹起来,扔进顾清的油碟里。
“吃!堵上你的嘴!老子请客!这下总行了吧?不算还钱,算‘好哥们’、‘老闺蜜’请吃饭!这你总不能拒绝了吧?!”
顾清看着她那副“老子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强装凶狠又掩不住轻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顺从地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蘸料,送入口中。还是那么脆,那么辣,那么烫,带着熟悉的味道,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暖的踏实感。
“行。”她咽下食物,笑着点头,“这顿,你请。”
林墨这才像是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垮进了椅子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她招手:“老板!再来两瓶啤酒!要冰的!”
窗外的运河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这片人间烟火。锅里红汤渐涸,但心头的某个结,似乎在这辛辣滚烫的蒸汽和一番翻旧账的吵闹中,被悄然熨平,化为了更醇厚、更无须言说的牵绊。
思绪从昨晚的火锅店收回,顾清和苏婉已经跑完了全程,正沿着运河慢慢走回家。晨光渐亮,水面泛着金色的粼光。顾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晚那顿火锅的热量,应该已经被今早的六公里抵消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她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毕竟,有些旧债,值得用一顿火锅来清算。而有些情分,值得用一辈子的晨跑来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