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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冰 距离上一次 ...

  •   2004年春

      纽约。曼哈顿。

      叶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春雨刚停,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拍摄用的道具包,踩着平底靴,快步走进公寓大楼的门厅。门卫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刷卡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今天拍了十二个小时,换了八套衣服,被闪光灯闪了无数次,被化妆师补了无数次妆,被造型师扯了无数次衣服。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已经失去了弹性。但她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封来自成都的邮件——“我可能会开始激素治疗,可能还会手术,可能要回一趟哈尔滨,我已经20年没有回去过了。我想成为女人。我是顾清。”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看一遍,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变得更柔软一点。她想起巴黎后台那个164厘米的身影,想起那句“就想象你是一棵树”,想起成都茶馆里关于冰下河流的对话。她想起顾清说“冰有多厚,才能让人忘记下面有河流”,想起自己回答“冰下的河,终会找到它的方向”。现在,那条河开始破冰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公寓,踢掉靴子,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她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水,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她放下水杯,开始打字。

      “顾清,我刚收工,在纽约的春夜里给你写信。今天拍了十二个小时,换了八套衣服,但脑子里全是你说的话。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她停下来,想了想,继续打。

      “第一,我支持你。无论你成为谁,你都是那个在巴黎蹲着拍我脚踝的摄影师,那个说我‘198厘米像298厘米’的人,那个声音像河流在冰下流动的人。那个和我谈论诗歌和冰的人。这些不会因为你的身体发生变化而有任何改变。”

      她喝了口水,继续。

      “第二,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其实我更喜欢女人。不是‘也’,是‘更’。或者说,我喜欢的不是特定性别,而是特定的灵魂。而你的灵魂,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之一。所以无论你用什么形态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来说,你都是你。”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然后她继续打。

      “第三,我外婆是哈尔滨人。她在我离开莫斯科前就去世了,但她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哈尔滨的事——松花江上的冰,中央大街的面包石,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她说那是一座很冷的城市,但那里的人心里有火。我身上有四分之一东北血统,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老乡。”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在哈尔滨认识一个俄国摄影师,叫安德烈。人不错,技术也还行,但他是男的,所以只是普通朋友。如果你需要当地的向导,他可以帮忙,但如果你不需要,他就不存在。”

      她看着最后那句,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撇清关系的方式,大概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她点击了发送。

      成都。深夜。

      顾清坐在工作室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叶晚刚刚发来的邮件。他看到“其实我更喜欢女人”那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我外婆是哈尔滨人”,又愣了一下。最后看到“他是男的,所以只是普通朋友”,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超模,连撇清关系都撇得这么认真。

      他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是成都春天的夜晚,空气湿润,带着植物生长的气息。远处的霓虹灯在薄雾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回复:

      “谢谢你。等我处理完一些事,也许真的会去哈尔滨。那里很冷,但干净。像你说的。”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成都安静而温暖,街灯在梧桐叶的缝隙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哈尔滨——那座他已经离开二十一年的城市。1983年的冬天,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站在穿衣镜前,父亲踹开门,摔碎了一只搪瓷缸。当晚他收拾了一只帆布包,揣着仅有的积蓄,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二十一年了。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再也没有联系过父亲。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想回去。那座城市对他来说,意味着零下三十度的寒冷,意味着父亲的怒吼,意味着那件被血洇湿的旗袍下摆。但现在,叶晚提到了哈尔滨。她说她外婆经常讲哈尔滨的事——松花江上的冰,中央大街的面包石,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画面,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松花江冬天结的厚冰,可以在上面走,跑,甚至开车。他想起中央大街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石头路面,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想起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他想起母亲——那个在他离开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最终也没有递给他的女人。他想起父亲——那个摔碎搪瓷缸的男人,那个说“你不配做我儿子”的男人。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今年应该快七十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始想这些问题。也许是因为叶晚提到了哈尔滨,也许是因为那份体检报告,也许是因为他在转介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当他决定要成为“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叫“顾清”的人,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留在那座寒冷的北方城市里。而且,他想起陈医生说过的话——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他未婚,没有配偶。唯一能签字的,就是父母。这意味着,如果他想要走完这条路,他必须回到哈尔滨,必须面对那扇关了二十一年的门。

      他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搜索“哈尔滨户籍查询”。网页加载得很慢,他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搜索结果出来了,大多是广告和无关信息。他关掉浏览器,又打开,搜索“哈尔滨顾建国”。这是他父亲的名字。搜索结果为零。他又搜索“哈尔滨顾建国退休教师”。他记得父亲是在一所中学教书,教语文。搜索结果依然为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人还活着,也许只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也许只是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一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头。但现在,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即将做出一个彻底改变自己的决定,他忽然觉得,有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需要一个交代。而且,他需要那个签名。

      他拿起手机,找到林默的号码,打过去。

      “喂?”林默那边声音有点迷糊,显然已经睡了。

      “林默,我问你个问题。”

      “你他妈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觉得,我应该回一趟哈尔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默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哈尔滨?你老家?”

      “嗯。”

      “为什么突然想回去?”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可能要做一个决定,会彻底改变我现在的生活。在那之前,我觉得……有些事情需要了结一下。而且,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默说:“你想回去找你爸签字?”

      “也许吧。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签。”

      “你恨他吗?”

      顾清想了想。恨?他曾经恨过。恨父亲摔碎的那只搪瓷缸,恨父亲说的那些话,恨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的家。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恨意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张被反复洗涤的照片,颜色褪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回去看看吧。”林默说,“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哦不对,你下周要去北京。那从北京回来之前,顺道去一趟哈尔滨?反正都是北方,不算太绕。”

      顾清想了想。“也许吧。”

      “别也许了。去。大不了不好玩就早点回来,我请你吃火锅。”

      顾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成都的夜色。二十一年前,他坐上一列南下的列车,逃离了一座城市。二十一年后,他可能又要坐上一列北上的列车,回到那座城市。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发现什么,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不知道那扇门是否还愿意为他打开。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如果不亲自去问,永远不会得到答案。有些冰,如果不亲自去踩,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厚,或者,它是否已经融化。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叶晚的邮件。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那是他离开哈尔滨前,母亲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写的号码,说是邻居家的固定电话,有事可以打。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有效,不知道那个邻居是否还住在那里,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人世。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女声。

      顾清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好,请问……是李婶吗?”

      “是啊,你哪位?”

      “我是……顾清。老顾家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小清?是你吗?小清?”

      “是我,李婶。我……”

      “你等等,你等等啊,别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急促地敲击地面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个更苍老的、颤抖的声音:“小清?是小清吗?”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二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声音,但当它从听筒里传来的时候,他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妈。”他说。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小清,小清,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打电话……”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我在成都,妈。我挺好的。”

      “你爸他……”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爸他知道错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念叨你。你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话更少了,头发也白了。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后悔。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你以前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半天。”

      顾清没有说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小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们的孩子。你爸他……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嘴硬,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顾清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家里还是老样子,你的房间也还是老样子。被子我定期晒,屋子我定期打扫,就等着你哪天回来住。”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下周要去北京办点事。办完之后,我回一趟哈尔滨。”

      “真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几号?我去车站接你!”

      “还不确定,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好好,你打电话,一定打。我把李婶的手机号码给你,你打这个就能找到我。咱们家也装了固定电话了,号码是……”

      顾清从桌上摸了一支笔,在手边的一张废纸上记下了那串号码。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努力写清楚了。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爸他……身体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行,就是老毛病,高血压,膝盖也不太好。但还能走能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遛弯。就是……”母亲顿了顿,“就是老了很多。你见到就知道了。”

      顾清闭上眼睛。他想起记忆中父亲的样子——高大的,严厉的,永远不会低头的。他无法想象那个男人老去的样子。

      “我知道了。妈,我先挂了,下周再打给你。”

      “哎,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手机还握在手中,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窗外的成都夜色深沉,灯火温暖。而在这间小小的、堆满相机和记忆的工作室里,一个离开家乡二十一年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来自北方的、久违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知道,有些路,是时候走回去了。不是为了那个签名,而是为了那扇门后,那个等他回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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