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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红糖锅盔 想起了以前 ...


  •   颁奖典礼那场盛大、温柔、又令人窒息的“加冕礼”之后,林墨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也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顶层的休息室,整整三天。不吃,不睡,只是对着窗外阿姆斯特丹永不停止流动的运河水,和堆满角落的、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经典”设计稿。第四天清晨,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地走出来,对所有围上来欲言又止的助理和合伙人,只说了两句话:

      “我休一个月假。”

      “经纬的事,你们暂时顶住。”

      没有解释,没有安排,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回了家,在四个孩子起床前,把自己摔进了主卧的大床,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具沉入深海的疲惫躯壳。

      家里因为她的突然归来,空气微妙地改变了质地。孩子们先是惊喜,继而察觉到林墨妈妈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沉重的静默,也变得小心翼翼。热闹的早餐桌上,只有碗勺碰撞和苏婉温柔的询问声。林墨只是机械地吃着,眼神没有焦点。

      苏婉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送孩子们上学,然后回到家中。她没有试图去掀开林墨的被子,也没有用言语安慰。她只是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发出日常的、令人安心的声响:烧水,泡茶,擦拭绿植的叶子,整理书架。偶尔,她会走到卧室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放下一点东西——一杯温在保温垫上的蜂蜜水,一碟洗好切好的水果,或者一株刚从阳台摘下来的、带着晨露的薄荷。

      林墨起初只是蜷缩。她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把自己埋在被子深处,不想见光,不想动弹,不想面对任何需要她做出反应的事物。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被强制关机了,但屏幕上还残留着那些刺眼的字符——“传统捍卫者”、“货架之王”、“兢兢业业”——它们像鬼魂一样在她闭上的眼皮内侧游荡,挥之不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赤着脚,像个游魂一样晃荡到客厅,看到苏婉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巨大的旧书,手里拿着镊子和胶水,在修复一本古籍破损的蝴蝶页。阳光斜斜地打在苏婉的侧脸和手上,她的动作缓慢、精确、充满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纸页的肌理、胶水的湿度,和那道需要弥合的裂痕。

      林墨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抱紧了膝盖。

      苏婉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尖轻轻点了一下旁边一个小碟子里的清水,抹在纸张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尘埃:“成都,花店。你记得吗?”

      林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们认识一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林墨在成都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展览黄了,作品被扣了,口袋里剩下不到两百块钱,房东催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刚从一场跟面料商的争吵中败下阵来——对方嫌她订的量太少,不肯给批发价,她在电话里吼了几句,然后被挂了电话。她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然后她走到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不是故意的,是走着走着就到了。她站在花店门口,透过那扇干净的玻璃窗,看到苏婉正在店里修剪花枝。苏婉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中的剪刀和花枝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她不想带着一身晦气走进这么干净的地方。但苏婉抬起头,看到了她。苏婉没有喊她,只是放下剪刀,走到门口,推开门,侧过身,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说了一句:“进来吧。”

      林墨进去了。她坐在花店角落的一把藤椅上,看着苏婉继续修剪那些花,没有说话。苏婉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只是偶尔指着一枝花告诉她“这个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或者“这个品种不太好养,但开出来很好看”。林墨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过了一会儿,苏婉放下剪刀,走到后面的小厨房里。林墨听到生火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音、以及一种甜而温暖的香气。她坐在那把藤椅上,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甜香,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然后苏婉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微焦的红糖锅盔。

      “饿了吧?”苏婉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墨看着那两个红糖锅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滚烫的红糖浆从咬破的地方流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头,也烫红了她的眼眶。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手中的锅盔上,滴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她低着头,一边流泪,一边吃完了那两个红糖锅盔。苏婉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花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后来林墨才知道,那天下午苏婉其实约了一个供应商谈事情,因为她来了,苏婉打电话把约会推掉了。林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苏婉说:“你那时候看起来比较需要我。”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不是那个雨天巷口的偶然相遇,而是她带着一身失败和狼狈,走进一间干净的花店,被一碗红糖锅盔接住了。

      “记得。”林墨哑声回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苏婉修复古籍的指尖,“两个破锅盔。”

      “嗯。”苏婉轻轻应了一声,用指尖抚平纸张上最后一个细微的褶皱,然后,从身边另一个小篮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纱布盖着的盘子,推到林墨面前。

      纱布掀开,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微焦、散发着甜蜜焦香的红糖锅盔。是苏婉刚才在厨房,用林墨家乡的方法做的,饼皮酥层分明,边缘还刻意烤出了些深色的、带着烟火气的脆壳。

      “现在,家里有热茶。”苏婉说,拿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陶壶,倒了两杯滚烫的普洱,茶汤红浓,蒸汽袅袅。

      林墨盯着那两个锅盔,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当年在成都的花店里,她坐在那把藤椅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透了,不会再有任何转机。然后一个开花店的姑娘给她端来两个红糖锅盔,说“饿了吧”。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姑娘会成为她未来的伴侣,不知道她们会一起养育四个孩子,不知道她们会搬到阿姆斯特丹,不知道她会成为一个被叫做“传统捍卫者”的设计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两个红糖锅盔是热的,是甜的,是有人在那一刻还愿意给她的。

      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近乎灼人的红糖浆流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头,也烫红了她的眼眶。还是那么甜,那么粗糙,那么……实实在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手里锅盔的酥皮里,也滴进面前那杯热茶中。

      苏婉没有看她,只是拿起自己那个锅盔,也安静地吃起来。客厅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空气中的尘埃照成飞舞的金粉。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依旧流淌,船只鸣着悠长的汽笛。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时间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成都那间充满花香的小店,只是这一次,有热茶,有家,有不需要解释的陪伴,和一个同样滚烫、却不再代表绝望的,红糖锅盔。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清关上了阿姆斯特丹家中沉重的木门,将运河区熟悉的湿冷空气关在身后,拖着一个装满了摄影器材和御寒衣物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凯夫拉维克的航班。机舱外,云层厚重,预示着目的地更加严酷的气候。她要去冰岛,与叶晚汇合。

      叶晚正在那里,为一个旨在探讨“人类在极端环境中存在状态”的先锋艺术项目拍摄最后一组镜头。地点是荒芜的黑沙滩,咆哮的冰川泻湖,以及沸腾翻滚的泥浆地热区。项目理念冰冷、抽象、充满疏离感,与“叶卡捷琳娜”系列所引发的、关于家庭与温暖的全球热潮,形成尖锐讽刺的对比。顾清在飞机上翻看着叶晚发来的项目简介,看完之后合上平板,心想:这大概就是叶晚版本的“叛逆”——在全世界都想把她固定在“温暖母亲”形象里的时候,她跑去冰岛,穿着像工业废料一样的衣服,站在黑沙滩上,扮演一个疏离的、冷漠的、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结的存在。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时,暴风雪刚刚过去,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铁灰色的低垂,狂风像无数冰冷的刀刃,刮过裸露的黑色火山岩荒原。顾清搭乘剧组颠簸的越野车,在能见度极低的雪雾中行驶了数小时,才抵达位于南部冰川附近的临时营地。

      叶晚正在营地边缘一间简陋的、用作化妆间和休息的保温棚里。她刚刚结束黑沙滩的拍摄,身上还穿着项目要求的、那种毫无曲线、颜色灰败、仿佛用工业废料和旧帆布拼凑而成的“防护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只露出一双疲惫到极点的、灰蓝色的眼睛。头发被狂风吹得打结,沾满了黑色的沙粒和冰晶。

      看到顾清掀开厚重的门帘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真实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被狂风吹的。

      “嗯。”顾清放下行李,脱下厚重的外套,走到她面前。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叶晚脸颊上一点混合了油彩和沙砾的污渍。“顺利吗?”

      “就那样。”叶晚简短地回答,闭上眼睛,任由顾清的手指停留在她冰冷的皮肤上片刻,然后侧过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岛本地啤酒,扔给顾清一罐,“外面冷,喝点。”

      她们并排坐在折叠椅上,面对着保温棚小小的、结着冰花的窗户,看着外面一片灰白、狂风呼啸的世界。叶晚简单说了说拍摄的进展,遇到的困难——天气恶劣,设备故障,合作的艺术家人格古怪。顾清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她们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是只有共同经历过许多,才能在疲惫和寒冷中共享的、无需言语填充的寂静。

      “家里怎么样?”过了很久,叶晚喝了一口啤酒,低声问。

      “林墨休假了。苏婉在。”顾清言简意赅。

      叶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林墨休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苏婉在”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这里,”叶晚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几乎水平飞行的雪粒,忽然说,“像世界的尽头。也像……刚开始的地方。”

      顾清明白她的意思。冰岛的荒芜、原始、充满压迫感的自然力量,某种程度上很像她们关系最初建立时,内心经历的那些混乱、对抗与摸索。只不过,那时的“风暴”在内部,现在的风暴在外部,而她们,已经找到了彼此作为锚点。

      “项目快结束了。”顾清说。

      “嗯。还有最后两个点,拍完就走。”叶晚顿了顿,转过头看顾清,眼里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你来了,正好。最后一场,在冰川洞里,需要……一个记录者。不是项目的,是我自己的。”

      顾清看着她。不需要更多解释。她知道,叶晚需要她的眼睛,她的镜头,穿过这厚重的油彩、古怪的服装、抽象的概念,去捕捉那个在“世界尽头”的冰窟里,属于“叶晚”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某个瞬间。就像多年前,在成都,在巴黎,在无数个叶晚需要她、她也需要叶晚的时刻一样。

      “好。”顾清点头,拿起脚边的相机包,开始检查设备。

      保温棚外,冰岛的寒风永无止境地咆哮。棚内,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化妆品和冰冷金属的味道。她们并肩坐着,分享着这短暂的、暴风雪间隙的宁静,为即将深入冰川腹地的最后拍摄,积蓄一点温度,和无需言说的陪伴。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苏婉用红糖锅盔和沉默的修复,疗愈着一颗被“荣誉”刺伤的灵魂。

      冰岛的荒原上,顾清和叶晚在世界的尽头,用镜头和即将共赴的严寒,重新确认彼此的存在。

      而经纬工作室的副手们,正手忙脚乱却又兴奋地,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给“传统设计捍卫者”的新订单。

      生活,在暂停与前进、疗愈与探索、冰与火的间隙中,以一种看似分裂却又紧密相连的方式,继续着它复杂而真实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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