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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潮汕·海风与代码 这种弟弟给 ...

  •   一行八人在揭阳潮汕机场汇合。

      苏海生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来接机,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在到达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清爽利落,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很精神。看到姐姐们推着行李走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手脚勤快地帮忙搬行李——四个大人的托运箱,四个小孩的随身包,还有林墨那个明显超重的器材箱,他二话不说一个人扛起来就走。

      他叫“姐”叫得自然又亲热。对苏婉叫“姐”,对林墨也叫“姐”,对顾清和叶晚也一口一个“姐”,嘴甜得让林墨连连感叹:“这弟弟怎么教的?能不能给我家也培训一个?”苏海生笑着说:“是姐姐教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南澳岛的路上,苏海生一边开车一边跟姐姐们聊天。他说父母对苏婉和女人结婚的看法已经松动了——主要是这两年村里也有人刷到了那张在纽约大屏幕上出现过的照片,虽然老两口嘴上不说,但苏海生知道,他们偷偷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在那部屏幕已经摔裂了的老年机里。他没有当面揭穿他们,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姐姐在荷兰过得挺好的”“那两个小孩也挺可爱的”。他说得不多,但一直在说。

      他还说自己有喜欢的女生,是同校的同学,但他想先创业,等工作稳定了再考虑结婚的事。林墨问他创什么业,他说跟AI相关。车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知道“AI”这两个字母在十年后会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开着七座商务车、穿着白T恤、说话还带着点潮汕口音的年轻研究生,会是十年后那家国产深度检索AI平台的创始人。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暑假回家、顺便帮姐姐接机的弟弟。互联网才刚刚兴起,很多人连“AI”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这次人多,没有回家住。林墨大手一挥,包下了青澳湾一栋望海民宿的全部客房——三层小楼,八个房间,面朝大海,阳台上能看到日出。苏婉的父母过来吃了一顿饭,喝了一下午的茶。苏婉的母亲带了一锅自家煲的老火靓汤,还有一袋刚摘的黄皮果。苏婉的父亲依然话不多,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望着海的方向,喝了一下午的单丛。他没有主动跟林墨说话,但当林墨给他续茶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茶碗,没有看她,但那已经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苏海生没有住民宿。他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晚上对着那台屏幕已经有些发黄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代码。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一张代码截图,配文是“今天跑通了”,没有人回复,他也不在意。

      在青澳湾的第二天,林墨提议出海。

      “来南澳岛不出海,等于白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民宿门口吃一碗刚买的草粿,吃得嘴边一圈黑乎乎的,像个偷吃墨水的小孩。

      苏婉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上次在印度坐船,你吐了一路。”

      “那是印度的船!跟咱们大潮汕的船能一样吗?”林墨理直气壮地咽下最后一口草粿,用袖子擦了一把嘴,“再说了,这次有海生老弟在,怕什么。”

      苏海生刚好从老房子那边走过来,听到这话,笑着接了一句:“林墨姐,我开船技术还行,你放心。”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觉悟!”林墨指着苏海生,一脸“你们学着点”的表情。

      于是,苏海生联系了一位认识的船老大,包了一艘快艇。一行人换上泳装,带上防晒霜和饮用水,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快艇破开蔚蓝的海面,犁出一道雪白的浪迹。海风猛烈而咸腥,吹得头发狂舞。四个孩子扒在船舷,兴奋地指着飞速倒退的海岸线和偶尔跃起的飞鱼。林墨站在船头,摆出一个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被叶晚从后面拍了一张她张牙舞爪的照片,说要发给媒体当黑料。

      第一个目标是鸟岛。远远望去,那是一座被白色彻底覆盖的奇异岛礁。不是雪,是数不清的白色海鸥,和它们经年累月留下的、厚厚的白色鸟粪。岛屿的每一寸岩石、缝隙,都被这纯粹的、刺目的白所包裹,在烈日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圣洁又诡异的光。

      当快艇靠近,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栖息的鸟群。

      “轰——!”

      遮天蔽日。

      成千上万只海鸥同时腾空,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向的暴风雪。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汇成轰鸣,雪白的羽毛和鸟影瞬间挡住了大半阳光,天空为之一暗。它们盘旋、鸣叫,在快艇上空形成一片翻涌的、白色的云盖。

      “哇——!!!”孩子们仰着头,张大了嘴,被这大自然的奇观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壮观的景象中,一坨新鲜的、温热的、灰白色的鸟粪,如同精准制导的炸弹,“噗”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正仰头惊叹、穿着荧光粉比基尼、最是显眼的林墨的大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墨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大腿上那摊刺眼的、尚带余温的污渍。她的脸,从惊讶,到呆滞,到难以置信,最后,迅速涨红。

      “我——操——!!!”

      一声怒吼,冲破海鸥的轰鸣,响彻海面。

      “哪个不长眼的鸟朝老子开炮?!啊?!老子这身新皮肤!限量款荧光粉!知不知道多难买?!啊?!”

      她跳着脚,徒劳地用手去抹,结果抹得更大一片,气得她对着天上盘旋的鸟群挥舞拳头:“有本事下来单挑!看老子不把你毛拔光做毽子!!!”

      全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叶晚笑得靠在船舷上直不起腰,苏婉忍笑忍得肩头耸动,顾清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孩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知著差点笑倒在甲板上。连开船的船老大,都扭过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直乐。

      “林墨妈妈,这是‘鸟屎运’!好运!”林初不怕死地喊道。

      “好运个屁!这运气送你你要不要?!”林墨一边咬牙切齿地找水冲洗,一边继续对着天空“叫阵”。

      苏海生忍着笑,递过一瓶矿泉水:“林墨姐,先用这个冲一下。回去我帮你找洗衣液。”

      林墨接过水,一边冲洗一边嘀咕:“还是海生老弟靠谱。你看看你们几个,一个个笑得跟鸭子似的,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叶晚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同情心是有的。但你先让我笑完。”

      快艇继续驶向更深的海域。风浪稍大,船身颠簸,但孩子们和经历了“鸟粪事件”后稍微平复但仍嘀嘀咕咕的林墨,都兴奋地看着四周无垠的碧海蓝天。

      “看!那边!是不是……”眼尖的叶晚忽然指向左前方。

      海面上,几道优美的、深灰色的背鳍划开波浪,接着是流畅的弧线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动着湿漉漉的光泽,随即轻盈地没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是海豚。一个小型的海豚群,正在船侧不远处的海域嬉戏、逐浪。

      “海豚!真的是海豚!”苏见激动地拍手。

      快艇放慢了速度,缓缓靠近。海豚们似乎并不怕人,反而好奇地绕着船游动,时不时跃出水面,仿佛在表演。它们的眼睛黑亮而温和,发出清脆的“吱吱”声。这一刻,连最闹腾的林墨也安静下来,和所有人一起,屏息凝视着这海洋精灵自由起舞的画面。

      “算了,”她看着那些海豚,忽然说了一句,“看在它们的份上,我就不跟那群鸟计较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把人家的毛拔光做毽子吗?”叶晚悠悠地接了一句。

      “我说过吗?没有吧。你听错了。”

      顶澎岛到了。这里的海水是另一种极致的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晃动的水晶,能清晰看到水下彩色的珊瑚、游动的小鱼,以及洁白的沙底。没有犹豫,在船老大的示意下,大家纷纷跃入海中。

      冰凉清澈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暑热。孩子们套着游泳圈,扑腾着嬉闹。大人们则舒展身体,畅游在这片透明的蓝里。叶晚像一条人鱼,姿态优雅地潜游。苏婉带着孩子们,教他们浮潜看小鱼。林墨还在记恨鸟粪,但一入水也被这无边的清凉和自由俘获,暂时“原谅”了那群“不长眼的鸟”,欢快地游来游去。顾清沉浸在这份无拘无束的漂浮感中,感受着水流划过肌肤,阳光透过水面,在身体上投下晃动光斑的温柔触感。

      游累了,爬上岛。岛上有简单的设施,还有几间用岛上岩石和水泥垒成的、颇具特色的“海水石头屋”。在最大的一间石头屋前,平整的礁石平台延伸入海,背景是浩瀚的碧海蓝天。

      “来,拍张全家福!”林墨甩着湿漉漉的头发,提议道,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台防水相机。

      八个湿漉漉的人,穿着各色泳衣,在潮汕盛夏最明媚的阳光下,站在顶澎岛的礁石上,背对着那片透明的、宝石般的海水。林墨和林初、苏见做鬼脸;叶晚揽着知微知著,笑容清浅而真实;苏婉站在顾清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腰间;顾清站在中间,一手被叶晚牵着,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阳光、海水、以及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咔嚓!”

      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夏天,这片海,这八个人,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简单至极的幸福。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孩子们玩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大人们身上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大人们也都有些倦怠,但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快乐。

      快艇靠岸,青澳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孩子们被抱下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顾清牵着知微的手,叶晚牵着知著,苏婉抱着苏见,林墨背着玩累睡着的林初。八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海风温柔,带着退潮后的湿润凉意。

      “明天吃什么?”林墨打了个哈欠,问道。

      “还想吃牛肉丸!”知著立刻醒了,喊道。

      “蚝烙!”林初从林墨背上抬起头。

      “甘草水果……”苏见小声说。

      “都吃。”叶晚总结,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海生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林墨那个湿透了的荧光粉比基尼——她用塑料袋包起来了,说要带回去洗,但上了岸就忘了拿。他没有提醒她,只是默默地拎着,跟在队伍后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年轻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创造出什么的年轻人,此刻只是一个帮姐姐们拎东西的弟弟。他走在潮汕夏夜的晚风里,听着前面一家八口的笑闹声,嘴角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苏海生回到老房子,打开那台屏幕已经发黄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他的代码。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温柔。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林墨发了一张今天拍的全家福,配文是:“今日最佳,没有之一。”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着画面里所有人湿漉漉的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了下来。他没有留言,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一行一行的代码在黑暗中流淌,像另一片海,深不可测,充满未知的可能。而他,正站在这片海的岸边,准备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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