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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康康舞者 法兰西激情 ...


  •   阿姆斯特丹的春日,来得迟疑而矜持。阳光是薄薄的金箔,勉强暖着运河依旧清冽的水面。但运河畔的“时尚生态圈”早已迫不及待地焕发了新的、令人瞠目的生机。

      荧光跑、旗袍妆造、东方律动广场舞……这些固定的“景观”已融入运河日常,成为游客指南上必看的章节。然而,这片被“叶卡捷琳娜”无形磁场笼罩的水域,似乎天然具有吸引和扭曲文化符号的能力,总能在人们以为风景已定格时,抛出新的意外。

      这次,是康康舞。

      不是在高雅的剧院,也不是在隐秘的俱乐部,就在运河边那个已然成为“东方律动采风区”的小广场旁,一块稍大些的露天石板地。起初只是几个穿着复古蓬蓬裙、裙摆夸张地撑着层层衬裙、戴着黑色长手套和艳丽头饰的年轻女孩,在那里练习高踢腿。音乐是欢快、甚至有些喧闹的法国手风琴旋律,节奏鲜明,带着市井的泼辣与欢愉。她们踢腿极高,裙摆飞扬,露出下面白色的长袜和吊袜带,动作大胆而充满挑衅的生命力,与周围静谧的运河老屋、慢跑的荧光身影、以及不远处跳着《小苹果》的广场舞方阵,形成了极其突兀又极具张力的碰撞。

      没人确切知道是谁第一个把这地道的巴黎歌舞厅舞蹈搬到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流传的说法有几个版本:一说是一位在巴黎学舞蹈的荷兰女孩回乡,觉得运河边的艺术氛围“自由包容”,适合进行“公共空间行为艺术实验”;一说是某个敏锐的短视频博主,为了制造“文化混搭”的爆点,特意组织的拍摄;更靠谱些的传闻,则指向一家新开在附近的、主打“法式复古风情”的体验工作室——这显然是他们的营销手段。

      无论起源如何,康康舞迅速火了。

      林墨是在一次视频通话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她当时正在米兰,刚结束一场秀的后台采访,坐在化妆间里让助理卸妆。手机响了,是顾清发来的一条短视频——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墨点开视频,看到一群穿着蓬蓬裙的女孩在运河边高踢腿,背景音是欢快的手风琴。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崩溃之间的长叹。

      “又来了。”她说。

      “什么又来了?”助理一边帮她擦卸妆水一边问。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林墨望着天花板,“又开始长奇怪的东西了。”

      一周后,林墨飞回阿姆斯特丹,倒完时差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叶晚去运河边实地考察。

      她们站在“法兰西激情角”的外围,看着那些穿着层层叠叠蓬蓬裙的舞者们在手风琴旋律中旋转、踢腿、掀动裙摆。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快门声此起彼伏。不远处,广场舞方阵正在跳《最炫民族风》,两种音乐在空中碰撞,形成一种奇异的、既和谐又混乱的交响。

      林墨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叶晚说:“你能想象吗?一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安静的运河社区。现在,这里有荧光跑、旗袍街、广场舞、康康舞——再过半年,是不是该有人来跳弗拉门戈了?”

      “可能。”叶晚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是肚皮舞,然后是桑巴,然后是爱尔兰踢踏舞。最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把这段运河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展示区’。”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我操,你这个冷笑话的水平见长啊。”

      “近墨者黑。”叶晚淡淡地说。

      当晚的家庭餐桌上,康康舞成了核心话题。

      “所以,”苏婉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问,“这个康康舞,是打算长期驻扎,还是短期快闪?”

      “目前看来是长期的。”顾清说,“她们已经成立了固定的演出团队,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表演。旁边那个可丽饼餐车的老板跟我说,他打算申请固定的摊位许可证。”

      “可丽饼餐车?”林墨眼睛一亮,“好吃吗?”

      “重点不是可丽饼。”顾清无奈地看着她。

      “重点当然是可丽饼!”林墨理直气壮,“文化输出归文化输出,民生问题归民生问题。如果她们跳完康康舞能顺便吃个好吃的可丽饼,那这个项目就是可持续的!”

      叶晚放下筷子,用一种“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的表情看了林墨一眼,然后对顾清说:“明天下午去买一个尝尝。如果好吃,以后可以当下午茶。”

      顾清扶着额头,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这顿饭的控制权。

      第二天下午,顾清和苏婉按照约定,去运河边散步,顺便验证可丽饼的质量。

      手风琴热烈跳跃的旋律老远就飘了过来。走近了,便看到那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些旋转、跳跃、将腿笔直踢向天空的鲜艳身影。雪白的长腿、飞扬的衬裙、舞者们额角亮晶晶的汗水和饱满的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充满动感与感官刺激的画面。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苏婉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是单纯的惊叹:“跳得真高,真有力量。”

      顾清则默默看着,目光从那些技巧纯熟的舞者身上,移到周围兴奋拍照的人群,再到不远处那个挂着“正宗可丽饼”招牌的餐车,最后落到更远处运河水中晃动的、破碎的倒影上。

      她们又一次,表情复杂。

      这复杂里,有对艺术本身的欣赏。康康舞作为舞蹈,无疑是极具感染力和技巧性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荒诞感。看着这地道的、带着巴黎红磨坊历史烟尘气的舞蹈,被如此原汁原味地移植到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成为又一道被观看、被消费、被纳入“运河时尚奇观”体系的风景线,她们感到一种熟悉的、文化符号被剥离原境、随意拼接的眩晕。

      她们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常驻运河边的自由摄影师,正扛着机器寻找最佳角度。还有两个穿着荧光色紧身衣的女孩,显然是刚跑完步,也挤进来兴奋地用手机拍摄。更远处,一个穿着“秦淮梦影”出品改良旗袍的亚洲游客,正以康康舞为背景自拍,表情甜美。各种元素,毫无障碍地交融在同一时空,和谐得近乎诡异。

      “走吧。”顾清轻声说,拉回了视线。

      “嗯。”苏婉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欢腾的场地。一个舞者正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劈叉,裙摆如盛放的大丽花,引来一片喝彩和密集的快门声。

      她们转身离开,将热烈的音乐和艳丽的色彩留在身后。手牵手,沿着运河慢慢走着,偶尔有踩着滑轮、穿着康康舞裙练习基本舞步的年轻女孩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林墨要是看到,”苏婉忽然轻声说,嘴角有丝淡淡的笑意,“大概又会说,‘这回又是哪个祖宗被挖出来,给运河经济赋能了?’”

      顾清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她说不定已经在琢磨,能不能把这些蓬蓬裙的元素,解构到她的下一个系列里。然后——”她顿了顿,模仿林墨那种混合着嘲讽和自得的语气,“‘老子一不小心,又推动了法荷文化交流史上的新篇章!’”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快散在运河的风里。

      事实证明,顾清的猜测非常准确。

      三天后,林墨的工作室里出现了一批全新的设计草图——蓬蓬裙的结构被拆解、重组,与中式旗袍的立领和盘扣结合,裙摆采用了康康舞经典的层叠荷叶边,但面料换成了带有暗纹的丝绸。整体效果既东方又西方,既古典又前卫。

      “这叫‘东西相遇2.0’。”林墨向叶晚展示草图时得意地说,“上一季是荧光色撞粉黛草,这一季是旗袍结构撞康康舞裙摆。老子要让巴黎和阿姆斯特丹在运河边谈恋爱。”

      叶晚看了看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系列叫什么?”

      “‘康康·婉’。”

      叶晚挑起一边眉毛:“你认真的?”

      “半认真。”林墨说,“‘婉’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苏婉的婉,感谢她一直以来对我的包容和支持。另一层是‘婉约’的婉,跟康康舞的奔放形成对比。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文化底蕴?”

      “你确定苏婉会高兴你用她的名字命名一个灵感来源于法国脱衣舞的系列?”

      “康康舞不是脱衣舞!”林墨义正言辞地纠正,“康康舞是十九世纪巴黎的劳动妇女发明的舞蹈形式,是一种对贵族审美的一种反叛和嘲讽!它有深厚的历史和社会背景!你不懂不要乱说!”

      “我只是提醒你,如果苏婉不高兴,你自己去解释。”

      林墨的气焰立刻矮了三分:“……那我把系列名字改成‘康康·遇见’好了。”

      “聪明。”叶晚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康康舞热潮持续发酵。运河边的“法兰西激情角”已经成为继荧光跑和旗袍街之后的第三大打卡胜地。甚至有旅行社推出了“阿姆斯特丹运河一日游”套餐,行程包括:清晨观看荧光跑,上午逛旗袍街体验妆造,中午在“潮汕厝边”用餐,下午观赏康康舞表演并品尝可丽饼,傍晚在“蜀道难”吃火锅。

      顾清看到这个旅游套餐的宣传单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苏婉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向旅行社收广告费?”

      “理论上应该。”苏婉说,“但实际上,我们没有注册商标,也没有申请专利,所以只能算了。”

      “那至少应该让他们送我们几张免费券。”

      苏婉想了想,说:“这个可以谈。”

      一个月后,运河边又出现了新的动向。

      有人在“法兰西激情角”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开始练习弗拉门戈。

      林墨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她放下筷子,看着前来报信的顾清,表情是混合了震惊、麻木和认命的神色。

      “弗拉门戈?”她重复道。

      “弗拉门戈。”顾清确认。

      “西班牙的?”

      “西班牙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叶晚:“你昨天说的那个预言,成真了。”

      叶晚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我说了什么?”

      “你说接下来会是弗拉门戈,然后是肚皮舞,然后是桑巴,然后是爱尔兰踢踏舞。”

      “那是玩笑。”

      “但现实正在追赶上你的玩笑。”林墨说,“这很可怕。”

      叶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运河的方向,然后淡淡地说:“那我们可以开始准备迎接肚皮舞了。”

      林墨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顾清替她俩翻译,“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正在变成一个露天的世界民俗博览会。”

      苏婉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啊。以后想吃各国料理,下楼就有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苏婉,忽然觉得这个角度非常治愈。

      “你说得对。”她说,“至少可丽饼是好吃的。”

      窗外,运河的水静静流淌。远处隐约传来手风琴的旋律,和一阵阵欢快的笑声。新的文化符号正在这片水域登陆,旧的景观也在不断演变。没有人知道明天又会出现什么——或许是阿根廷的探戈,或许是夏威夷的草裙舞,或许是印度的宝莱坞歌舞。

      但至少,她们还有火锅,还有可丽饼,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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