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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济南,来了 保留DN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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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成都→济南
去济南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半。顾清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煮了杯咖啡,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文件——身份证,转介信,济南人类精子库的预约确认函,还有一条林墨昨晚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别吃早饭。”
他背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在小区门口等林墨的车。远远地,他就听到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气喘吁吁的野兽正在奋力奔跑。然后一辆军绿色的旧吉普车出现在街角,车身有几处明显的刮痕,右后轮的挡泥板凹进去一块,保险杠上用铁丝固定着一个松动的雾灯。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然后熄火了。
车窗摇下来,林墨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拍了拍方向盘:“怎么样?新车。”
顾清看着那辆车,沉默了三秒。“这车比你年纪都大吧?”
“放屁。这是1998年的款,我才开了一年。”
“那为什么看起来像刚从战场回来的?”
“这叫风格。你不懂。”林墨推开车门,下来拍了拍引擎盖,“军工品质,耐造。而且便宜,三千块,还带备胎。”
“备胎在哪儿?”
林墨指了指后备箱。顾清探头看了一眼——备胎是有的,但看起来比车上装的四个轮子都旧,胎纹都快磨平了。
“……这备胎怕是比你年纪还大。”
“能跑就行。上车。”
顾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用胶带粘了好几处,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车内弥漫着一股汽油、烟草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仪表盘上有一个转速表不转了,里程表停在十八万公里的位置,也不知道是坏了还是真的。
林墨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然后勉强稳定下来。她挂上档,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你管这叫‘军工品质’?”顾清问。
“苏联红军当年开着比这还破的车打到了柏林。”林墨面不改色,“系好安全带,起飞了。”
顾清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成都的清晨有一种安静的、尚未苏醒的美,街道空旷,空气清冷。他注意到林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痕——大概是做衣服时被针扎的,或者被剪刀划的。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颜料和线头,像一个行走的缝纫机。
但这辆破旧的吉普车,确实是林墨最近收入好转的证明。几个月前,她还欠着房租和水电费,靠顾清帮她垫付账单过日子。但自从那次展览之后,虽然作品被扣了一批,但她的名字开始在小圈子里传开了。陆续有几个独立设计师联系她,请她做代工和打版。上个月,一个做先锋服饰的品牌找到她,请她帮忙设计一组橱窗装置,报酬相当可观。她拿到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这辆吉普车。
“你知道吗,”林墨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昨天算了算,这几个月赚的钱,比我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好。但我交完房租、还完债之后,发现又没钱了。”
“……那你买二手车的钱是哪来的?”
“分期啊。”
顾清看了她一眼。“你疯了?”
“没疯。我需要一辆车拉面料和成品,总不能每次都打车吧?而且,”她拍了拍方向盘,“这车多帅啊。开到客户面前,人家一看就觉得这设计师有品位。”
“人家一看会觉得这设计师刚从废品站出来。”
“你懂个屁。”
顾清没有反驳。他看着林墨的侧脸——她嘴上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这辆车确实很破,但它是林墨靠自己挣来的。从欠着房租到拥有自己的车,哪怕是一辆破车,也是一大步。
飞机落地济南遥墙机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济南的春天比成都干燥很多,空气里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阳光的气味。天空是那种透亮的浅蓝色,不像成都总是灰蒙蒙的。顾清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空,然后被林墨拽着胳膊塞进了一辆出租车。
“济南人类精子库。”林墨对司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泉城广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在琢磨这两个人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人类精子库所在的机构是一栋不起眼的白色小楼,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写着机构的完整名称。顾清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地方,设计得低调而克制,仿佛在说:我们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但我们不会让你感到尴尬。
林墨拍了拍他的背:“走吧,早弄完早收工。”
流程比想象中高效。前台登记,核对身份,签署一堆关于用途、保密和处置权的法律文件。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态度专业而冷淡,像在办理一项普通的银行业务。她递给顾清一个无菌容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三号房间。完成后放进传递窗就行。”
顾清接过那个容器,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林墨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慢慢来,不着急!我在外面刷手机!”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那只空着的手,在空中摆了摆。
三号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洗手池。墙壁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但并不刺鼻。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那个无菌容器,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诞——他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照片,经历过很多奇特的时刻,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一间这样的小房间里,做这样一件事。
他把容器放在洗手池边上,然后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细微的嗡鸣。他想起陈医生的话,想起王医生的话,想起叶晚邮件里那句“那个流程很快,不疼”。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都在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跟他描述这件事,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去邮局寄信。
他完成了必须的步骤,将容器放入指定的传递窗。一声轻响,它被取走,送往后面的实验室。他站在传递窗前,看着那扇小小的金属门关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像卸下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关于“延续”的隐形负担。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林墨正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完事了?走,带你去吃把子肉。”
把子肉是济南的特色小吃。林墨带他去的那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火爆,排队排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们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每人面前一碗米饭、一块炖得酥烂的把子肉、一份浇了酱汁的豆腐皮,还有一碗免费的玉米糊糊。
顾清夹起一块把子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入口即化。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林墨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我推荐的,能差吗?”
他们埋头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顾清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刚刚在一间白色的小楼里,为自己可能的未来留下了一颗种子;而现在,他坐在这家老字号小吃店里,吃着林墨推荐的把子肉,听着周围济南人用浓重的山东话聊天。这一切都很平常,但又很不平常。
“林墨。”他说。
“嗯?”
“……谢谢。”
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少来这套。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那份豆腐皮吃完,别浪费。”
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豆腐皮,然后默默地夹起来,塞进嘴里。
下午,他们没有立刻回成都。林墨说既然来了济南,不如去看看趵突泉。顾清说他对泉水没什么兴趣。林墨说那去逛逛大明湖。顾清说他对湖也没什么兴趣。林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去逛一下济南的布料市场吧,我想看看这边的面料。”
顾清看了她一眼。“你是早就计划好的吧?”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陪你来济南?真为了看你冷冻小蝌蚪?”
顾清无话可说。
布料市场在济南的市中心,一栋老式的大楼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家摊位,堆满了各种颜色和质地的面料。林墨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手指在不同的布料上划过,偶尔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偶尔抽出一小块面料对着光线仔细观察。顾清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被拖来逛街的家属,负责在她砍价的时候站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
林墨买了几块亚麻和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混纺面料,说是要给顾清做一件春秋季的外套。顾清说他的衣服够穿了。林墨说“你懂个屁”,然后继续跟老板砍价。
傍晚,他们坐在济南老火车站附近的快餐店里,等回成都的火车。林墨在翻看手机里拍的面料照片,顾清在喝一瓶矿泉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卖烤红薯的小贩、等公交的学生,构成了一幅嘈杂而鲜活的市井画卷。
“林墨。”顾清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说,我爸会签字吗?”
林墨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你爸。但我觉得,他既然让你妈在电话里说了那些话,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至于他能不能接受你变成女人……那是另一回事。你得给他时间。”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林墨又补了一句,“就算他不签,你也别太难过。大不了我帮你签。”
顾清愣了一下。“你又不是我家属。”
“那我当你家属不就行了。”林墨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手机。
顾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站广场上的人群,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暖了一下。
火车是晚上七点四十的。他们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林墨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准备睡觉。顾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济南的夜景在暮色中缓缓后退。他摸了摸背包的内袋——那里装着那份已经完成的冷冻保存确认函,和一张从济南到哈尔滨的列车时刻表。
他还没有买票。但他已经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需要它。
他拿出手机,给叶晚发了一条短信:“济南的事办完了。下周去哈尔滨。”
叶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下周从纽约飞北京,转哈尔滨。安德烈会来接机。”
顾清看着那条回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晚真的要来。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你不用特意飞过来。”他回复。
“我知道。但我想来。”
顾清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在有节奏的晃动中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像一首单调而绵长的摇篮曲。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那间白色小楼里,把容器放入传递窗时的那一声轻响。他想起林墨在布料市场跟老板砍价时那种熟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想起叶晚那句“我想来”。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
火车在夜色中向南行驶。他知道,这只是第一站。济南之后,还有哈尔滨。哈尔滨之后,还有很多很多站。但此刻,在这趟返回成都的列车上,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已完成的项目。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墨。”他说。
“又怎么了?”林墨的声音带着困意。
“到哈尔滨之后,我带你去吃锅包肉。”
林墨沉默了两秒。“……行。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那再加一份溜肉段。”
“行。”
“还有地三鲜。”
“行。”
林墨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顾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然后,是那扇二十一年没开的门。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