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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黎,2003年秋·后台 此时的女主 ...

  •   巴黎玛黑区,一间改造过的旧印刷厂。

      裸露的混凝土墙面,高大的拱窗,地面是水磨石的,带着岁月磨损和墨渍浸染的痕迹。光线从北向的天窗倾泻而入,柔和而均匀,像一层被过滤过的白银。这个地方理论上很适合拍照,实际上也确实很适合拍照——不然杂志社不会花大价钱把它租下来,这个逻辑链条和“因为饿所以吃饭”一样牢固。

      叶卡捷琳娜,中文名叶晚(外婆给她起的中文名),今年21岁。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场。

      她习惯提前到。不是敬业,是控制欲——提前熟悉环境,提前调整状态,提前在心理上占领这片空间。化妆师为她化好了妆,发型师将她的头发向后梳,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换上拍摄所需的第一套服装:一件结构感极强的黑色羊毛外套,肩部线条锋利如刀;内搭白色高领针织衫;下装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造型师递来那双18厘米的黑色漆皮高跟鞋,她接过来,熟练地穿上,系好踝带。

      瞬间,视野拔高到198厘米。

      她靠在后台一根冰冷的金属立柱上,双手环胸,等待着摄影师顾清先生的到来。她听到编辑在门口与人交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重,但很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有一种均匀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她抬起眼。

      一个背着巨大器材包的身影穿过堆积如山的衣物箱和杂乱的电线,向她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棉质T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但不夸张。皮肤很白——不是欧洲人的那种白,是长期待在室内的、不见阳光的、暗房生物式的白,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质地。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小髻,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初到巴黎时装周后台该有的兴奋、好奇或刻意表现的冷漠,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专注。

      那个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测光表,眉头微蹙,仿佛周围的一切——198厘米的超模,昂贵的华服,弥漫的野心——都不存在,只有眼前那个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真实的。

      叶晚习惯性地用目光丈量对方。

      身高大约164厘米,甚至可能还不到。这意味着,即使她赤脚,也比对方高出整整16厘米。而此刻,穿着18厘米的高跟鞋,她们之间的垂直距离达到了惊人的34厘米。她需要微微垂下视线,才能与对方的目光相接。

      这是一种物理上的、不容置疑的俯视。

      她等待着——等待那个人抬起头看到她时,露出那种她见过太多次的表情:惊愕,赞叹,掩饰得很好的自卑,或者职业化的、试图化解这种身高落差的夸张热情。她见过太多次了。每种表情她都有一套对应的应对方案,像衣柜里按颜色分类排列的衣物,整齐,高效,无需思考。

      那个人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地仰起头来试图“平等”对视。那视线平稳地、直接地落在她脸上,然后是肩线、躯干、腿,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叶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脖颈线条异常平滑,没有通常男性会有的喉结凸起,皮肤在领口处延伸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但那不是打量一件艺术品或一个美丽物体的目光。更像是在评估一个拍摄对象的光线反射率,在观察一件物品在空间中的体积和与背景的关系。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技术性的观察。

      然后,那个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说“你好”。没有自我介绍。视线已经移开,重新回到器材和灯光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确认了一个必要的环境参数。

      叶晚靠在立柱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那点因为身高差而自然生出的、微妙的优越感和防御姿态,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34厘米的落差,在对方那里,仿佛不存在。那个人既没有被震慑,也没有试图征服,只是……无视了它。

      那种理所当然的平等,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源于一种对自身专业领域的绝对自信——这种自信如此坚实,以至于外部的、物理的差异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叶晚看着那个人用清晰而简洁的英语指挥助理调整主灯的角度——“左移十五度。太高了,下压。对,保持。”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后台的嘈杂,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中性的质感。不是大多数男性那种低沉厚重,也不是亚洲男性可能有的清亮,而是一种中性的、略带沙哑的质感,语速平缓,音调起伏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河床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稳定地沉在那里。

      叶晚心想:这个人的声音,倒是和那双手挺配的——都不太符合常规分类。

      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预感。

      不是被挑战,而是被“看见”的预感。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早饭没吃饱导致的低血糖幻觉。

      二十年前,1983年。哈尔滨。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冷得连呼吸都疼。

      英语大专即将毕业的男生顾清当时22岁,站在家里卧室的穿衣镜前,穿着一件从道外旧物市场淘来的素色旗袍,你没看错,就是旗袍,一个男生穿着旗袍。藏蓝色的,领口有精致的盘扣,布料上残留着樟脑丸和旧衣柜的气味。镜子里的人,肩膀窄窄的,髋骨却比同龄的男孩子宽出一截,皮肤白得像刚落的雪。顾清侧过身,看着那道从肩到腰再到臀的曲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满足感。

      门被一脚踹开。

      父亲站在门口,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眉毛和睫毛上凝着白霜。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是一场持续了半个小时的争吵。确切地说,是父亲单方面的咆哮和顾清沉默的抵抗。父亲摔碎了一只搪瓷缸,搪瓷碎片溅到顾清脚边,有一片弹起来划破了顾清的小腿。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藏蓝色的旗袍下摆上,洇成暗色的斑点。

      顾清没有低头去看。

      当晚,顾清收拾了一只帆布包,揣着仅有的积蓄,去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顾清排在队尾,抬头看着头顶的列车时刻表。屏幕上的字跳动着,哈尔滨到北京,哈尔滨到上海,哈尔滨到广州,哈尔滨到成都。顾清对任何一个目的地都没有偏好——反正都是南方,在哈尔滨人眼里,整个中国都是南方,就像广东人眼里整个中国都是北方一样。

      排到顾清的时候,窗口里面的售票员头也没抬:“去哪儿?”

      顾清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小屏幕。哈尔滨到成都的列车,半小时后发车,硬座,余票充足。

      “成都。”顾清说。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报了个数字。顾清把钱从窗口递进去,接过一张薄薄的硬纸车票。票面上印着:哈尔滨—成都,当日发车,硬座,无座号。

      顾清把车票揣进口袋,走向候车室。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的自觉。只是刚好有一趟南下的列车,刚好还有一张余票,刚好口袋里有钱,刚好不想再待下去了。四个“刚好”叠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离乡理由。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顾清靠着结霜的车窗,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被雪覆盖的平原,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像坠落的星星。

      顾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再留在那里。

      至于成都——那只是售票窗口屏幕上,刚好亮着的那行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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