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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团队 早晨八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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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半的「松本楼」,二楼靠窗那个角落座位已经亮着一盏灯。
林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恰好落在一个人的侧脸上。那人正低头看手机,左手支着下颌,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他衬衫袖口挽起的那截小臂上——林砚的目光在那截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像被烫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早。"顾承泽没有抬头。
"早。"
林砚拿起菜单,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他的余光扫过去——顾承泽面前只放了一杯温水,连菜单都没翻过,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不对,这个时间段这家日料店的早餐供应其实还没完全开始,能坐在这里的要么是预约了的常客,要么就是——
"你常来?"林砚终于还是问了。
顾承泽这才放下手机,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半点被看穿后的尴尬,甚至带着一点林砚读不懂的玩味。
"附近工作,偶尔过来。"
偶尔过来。林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突然觉得顾承泽这个人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读懂。昨晚他说"顺路过来接你"——林砚后来在脑子里反复盘算过那条路线,顾承泽住的那个片区,离他们昨晚去的那家居酒屋至少有四十分钟车程,根本不顺路。任何一个熟悉城西片区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是绕远路。
但他没说。
就像现在,他看着对面这个人从容不迫的表情,突然觉得"偶尔过来"大概也是类似的——也许这人来这里不是"偶尔",也许是专门来的,也许从一开始就订好了这个座位,甚至……也许他就是知道他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蒸笼从小推车上来,热气氤氲了整张桌子。蟹肉豆腐、茶碗羹、纳豆饭,都是他惯常点的东西。林砚拿起筷子,假装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碟子,但其实注意力全都飘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顾承泽也点了同样的菜式——蟹肉豆腐、茶碗羹、纳豆饭。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也太刻意了。
但如果真的是刻意,为什么早上他进来的时候顾承泽在看手机而不是在等他?如果他真的知道林砚会来——或者说如果他是专程来等林砚——那这个等待的姿势未免也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关心对面会不会来一个人。
林砚咬了一口纳豆,拉丝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顾承泽大概从来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种存在感,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
"昨天谢了。"林砚先开了口。
"嗯。"
"还有,那杯酒其实也没喝多少,我自己打车回去也没问题的。"
"我知道。"
他知道。你知道我还替他解释什么。林砚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今天做一个成熟的、不废话的人。他低头专心对付面前的纳豆,不再说话。
安静下来之后,日料店的氛围反而更清晰了。窗外有早起的上班族从门前走过,有人端着咖啡急匆匆赶路。只有两个男人在蒸笼和瓷碗之间,各自安静地吃东西。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更像是一种……
一种林砚很久以前没有体验过、但突然觉得有点怀念的东西。
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他在大学时候经历过。那时候跟室友在宿舍楼下的小餐馆,一桌子人边吃边聊,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现在这种安静的、只有筷子碰碗声的节奏,听起来陌生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顾承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真的是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林砚。"
"嗯?"
"你的工位在几楼?"
"三楼。"
"那下午下班,顺路的话——"
"不顺路。"林砚打断了他。
话出口之后,林砚自己先愣了两秒。
这三个字说出来太干脆了。干脆到他担心对方听不出里面那点……几乎是赌气的成分。可他的确是赌气的。明明都知道昨晚的"顺路"是假的,明明都知道这个人什么都懂却装作若无其事,那他为什么不能——
顾承泽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砚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好,"顾承泽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林砚看见了,"不顺路就不顺路。"
那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悦,倒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林砚端起水杯喝了口凉透的水,勉强压住胸口那股躁动。
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顾承泽站在门口给他撑伞——虽然根本没下雨,但那种天气晴朗的早上撑一把黑伞,在阳光底下显得很诡异。
"你这是在干嘛?"
"习惯。"
顾承泽说得漫不经心,撑伞的手臂却稳稳地挡在林砚头顶那片方向。林砚走在他外侧,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把所有的光线都留给了外面。这个动作同样太不经意了,就像昨天他说"顺路过来接你"一样——不是故意不做,而是做过了所以根本不需要再做一次刻意的解释。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顾承泽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地铁。"
"那我先走了。"
"嗯。"
"下午见。"
绿灯亮了,顾承泽收伞,走进晨光里。林砚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过马路,心里在想——这把伞明天是不是还会出现在他办公室里?或者车上?
他摇头。
够了。今天是工作日,不是来胡思乱想的日子。
九点半,林砚准时坐到工位上。
电脑开机,邮件处理,日程确认——这是他的早晨流程,雷打不动。上周他给自己列了一张"高效工作清单"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上面第一项就是"按时到岗"。其实他从来不需要这项提醒,他是那种比打卡机还守时的人,HR部门曾经因为这个在全公司通报表扬过他一次,他收到邮件后第一反应是回信感谢,然后默默把那张邮件截图设成了屏保——虽然只维持了一天就被他删掉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屏保上出现了一张公司表彰通知,太不像他了。
他向来不喜欢在别人眼里显得"太乖"。
"砚哥!"
周晓萌端着杯子冲过来的时候,林砚正在回复一封客户邮件。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那种只有在早会上才能爆发出来的、属于八卦爱好者的兴奋频率。
"什么事?"
"你别看了赶紧关了吧。"周晓萌凑到他屏幕前面,伸手就去够电源键,"我跟你说大事——"
"晓萌。"
另一个声音从她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这种场合出现。
周晓萌动作一顿,转头一看,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了——沈曼妮就站在她背后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没拆订书钉的文件,目光从周晓萌伸向电源键的手指,一路慢慢滑到她的脸上。
"沈总早。"林砚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冷静。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动作流畅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套应对方案。
周晓萌倒吸一口凉气:"沈总……我就是来跟砚哥打个招呼——"
"嗯。"沈曼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那个"嗯"里面的分量足够周晓萌后退三步了。她乖乖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回去,嘴里还嘟囔着"早晚有一天被沈总抓到把柄"。
林砚没接这句话。
他太清楚周晓萌的"总有一天"从来都只是说说而已。这个姑娘在公司三年了,最大的把柄大概就是上个月在茶水间偷吃了财务部的下午茶——被发现之后还狡辩说那是"食品安全测试"。
但此刻他没有心情管周晓萌的嘴。
因为沈曼妮站在那里,手里那份文件不是普通文件。那种厚度和装订方式的纸质材料,通常意味着公司级别的 announcement。而他上周听到的一些零碎风声也在隐隐印证这一点——技术部在秘密讨论一个跨部门协作的项目,人力部在调整组织架构,甚至连物业部都换了几批安保人员。
一切都在往一件事上靠拢。
"林砚,"沈曼妮开口了,声音清亮但不大,像是故意控制音量来确保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能听到,"十点半,三号会议室。"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砚点头。
周晓萌在旁边憋不住了,小声道:"什么事啊什么事啊砚哥——"
林砚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已经看见三号会议室那边有几个部门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那边走——市场部、产品组、技术部,甚至财务总监也在。这种规模的召集,上一次还是半年前的年度战略发布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路过周晓萌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
"别问。"
周晓萌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这阵仗肯定是大型事件,我赌五毛钱——"
"赌输了你请全组喝咖啡。"旁边的李维把键盘转了过去。
"成交。"
林砚走进三号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位置已经差不多坐满了。长条会议桌,沈曼妮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产品总监老赵,右手边空了两个位置——一个是顾承泽的位置,另一个大概是留给某个尚未到来的高层。
林砚选了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是他多年来在各类会议中摸索出的最优解。
顾承泽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砚下意识抬了头。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换了颜色——上次是藏青,今天是一枚看起来更低调的暗纹。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但在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安静了半拍,像某种自然规律一样不可违抗。
林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能不能出息点。
但他没有否认,他确实每次看到顾承泽走进一个空间都会不自觉地注意。这种注意来得太快太自然,自然到他甚至来不及判断这算不算"在意"。
顾承泽在主位右边第二个空位上坐下。那个位置刚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林砚不需要转头,侧一下眼睛就能看到。
他偏过头去了。
"人齐了。"沈曼妮敲了敲桌面。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会议本身。
"今天这个会只有两个议题,"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第一个,是关于公司新业务线的调整。大家也知道,今年以来集团在拓展海外市场这块投入了不少资源,但我们的对接效率一直不够理想。"
她翻开了手边的文件。
"所以从上个月开始,管理层就在筹备一个新的项目组。这个项目的代号叫'远帆',主要负责东南亚市场的渠道开拓和本土化运营。项目周期初步定为十八个月,从立项到最终交付会有三个阶段里程碑。"
沈曼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关于项目的负责人,"她的目光转向顾承泽的方向,但没有看他,而是面向全会议室,"集团层面已经批复确认。项目总负责人——"
"顾承泽。"
三个字说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惊讶。所有人都知道顾承泽是集团副总,也知道他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了几个重大项目,但真正亲自担任一个独立项目组的总负责人——这还是第一次。
"关于项目组的人员构成,"沈曼妮继续往下说,语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会从各部门抽调骨干。技术部两名、产品组两名、市场部三名、运营岗两名。一共九个人。具体名单稍后会发全员邮件。"
她翻了一页文件。
"但现在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人事任命,"
她看着手里的纸张念了一个名字。
"林砚。"
林砚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名字从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被沈曼妮当面念出来——不是邮件里,不是绩效报告里,是直接在会上。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在叫他,然后周围已经有同事实心实意地为他鼓掌了。
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鞠了个躬。"谢谢沈总。"
然后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不仅仅是同事们的,还有前排那两个人的。
沈曼妮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而在他左前方两排的位置,顾承泽也正看着他。那种注视和沈曼妮的不一样——更慢、更深、更难以捉摸。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拿到手的东西,不急不躁,却势在必得。
林砚坐下来之后,周晓萌隔着两排座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口型是:你可以啊。
他没有回应。
因为他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后面的意思。
沈曼妮没有说完。
她念完林砚的名字之后停顿了一秒,像是故意留出了让所有人反应的时间,然后接着说:"另外特别说明一点——"
她的手指点在文件上的某一行,抬头看向林砚。
"林砚,"她说,"你是直接向顾总汇报的。这个项目里,他的决策权高于部门负责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于部门负责人。这六个字分量极重,意味着在"远帆"这个项目里,林砚不再是三级汇报链条中的一环,而是直接跳到第二级——他的线上了,越过部门总监,直接对接副总。
这对新人来说是一个近乎火箭式提拔的机会。对老人来说可能意味着某些平衡被打破。
林砚坐在那里,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不是因为被提拔的兴奋。
而是因为顾承泽。
沈曼妮的目光落在全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事情推进顺利的那种笑。
"还有最后一个事。"
她拿起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薄了很多,看起来不太一样。
"这个项目的启动会议定在本周四下午两点。在此之前,各组需要准备各自的阶段性方案和预算预估。顾总——"
她把那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对面的人。
顾承泽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
林砚没有去看那两份文件的内容。他的视线一直在顾承泽身上。
这个人接到文件之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说了一句:"收到了。"
然后他抬头,目光穿过整个会议室,落在了林砚脸上。
那一瞬间,林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注意力,像是在嘈杂的环境中忽然听到了一段之前忽略的旋律,然后你才发现那个旋律从头到尾都存在着。
他率先偏开了视线。
散会之后,人群往外走。沈曼妮留在会议室里打电话,顾承泽则坐在原位看那份启动计划表,手指时不时翻过一页。
林砚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往外走,路过顾承泽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周晓萌在后面追上来,看到顾承泽坐在那里,硬生生刹住了车。
"坐、坐好——"她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然后一把拽住林砚的袖子把人拖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了很多。人流高峰过去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另一头走来走去。周晓萌松开手,盯着林砚看了三秒。
"你被选进远帆项目组了?" "嗯。" "你还直接向顾总汇报?" "嗯。"
周晓萌深吸一口气。"林砚,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什么?" "你上次说顾总对你有意思,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的。他现在指定为项目负责人,你被点名加入,你还直接向他汇报。你觉得这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是。"
周晓萌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 "我之前看你每天被顾总看得浑身不自在,觉得挺有意思的。既然他把你划到自己项目里了——"她压低声音,"他确实对你有意思。"
林砚耳根发热。"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周晓萌一副过来人的表情,"顾总不会无缘无故对下属特殊关照。他进了他的项目组,这意味着什么?"
"你可能以后天天都要跟他待在一起了。"
"天天?" "项目期十八个月。开会、做方案、出差——你受得了吗?"
"……也许吧。"
这两个字的犹豫太明显了。周晓萌盯着他看了两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转身走了。"加油砚哥,十八个月呢。"
林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觉得这个世界疯了。疯的不是世界,是他自己。
下午四点左右,林砚收到了全员邮件。
远帆项目组成员名单、项目架构、阶段目标、预算框架——整整八页的附件。他花了一个小时仔细阅读每一行字,然后把邮件转发了一份到私人邮箱,又抄送了一份给自己的草稿箱——不是忘了发出去,而是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他可能需要反复看。
反复看的不是邮件内容。
是那个署名:顾承泽。
他的邮箱地址在附件的最后一行——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林砚盯着那个邮箱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起身去倒水。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遇到了一群从产品组出来的人。其中一个人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砚?你怎么在这里?"
"倒水。"
"你也被选进远帆组了?"
林砚点头。
对方倒吸一口气:"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知道。"
这话是真的。他入职一年零三个月,表现稳定、绩效考核连续四个季度A、参与过两个中型项目但都没有做到核心位置。从资历上说,他并不属于那种会被沈曼妮直接点名的类型。除非——
除非沈曼妮早就知道他的名字。
除非有人——或者说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某种安排。
这个想法让林砚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个"安排"的发出者是谁,他已经非常清楚了。
回到工位上,林砚打开内部通讯软件,加入了"远帆项目组"群。群里八个人已经聊了起来,周晓萌第一个@了他。
周晓萌:砚哥!你看到邮件了吗?你是直接汇报给顾总的哎!
林砚打了一行字,删掉。最后发了个"谢谢"加抱拳表情。
周晓萌:砚哥你不用太谦虚嘛,这明明是实力!
他盯着屏幕,心想这不是谦虚的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消息的时候,三号办公楼十七层的副总办公室里,顾承泽也在看手机。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远帆项目的启动方案,旁边是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但他没有在读文件,而是在看权限分配界面——"林砚"这个名字旁边多了一个高亮标记。
特别汇报线:已配置。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高于部门负责人。"
顾承泽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轻到几乎看不见。旁边站着的助理看到了,欲言又止。
"下午的预算评估会照常进行,三点半。"
助理记下时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顾总,那个林砚——需要我跟沈总说他调出来吗?"
"不用。"
助理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钟眼睛。然后拿起内部通讯软件,点开"林砚-工作号"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三点二十五分,林砚收到了一个新的日程邀请。
发起人是顾承泽。
日程主题只有两个字:见面。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三十分,地点一号会议室。
林砚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工位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不大,但足以改变一整池水的状态。
他回了"收到"。
然后起身往一号会议室走。
走廊上的玻璃映出他的样子。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他平时就是这样,干净但不单调。他自己都没发现,走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概是因为下午三点三十分这个时间点。
因为三点三十分也是顾承泽的预算评估会时间。而"见面"这个日程出现在同一时刻——这不是巧合,这几乎是明示。
明示什么?
林砚推开门的时候,三号会议室里只有顾承泽一个人。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黑色钢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恰好落在他肩头,把深灰色的布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坐。"顾承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砚坐下。
沉默了两秒。
"你的表现报告,"顾承泽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我看过。"
"哦。"
"四个季度的绩效都是A,客户满意度95%,项目跟进及时率百分之百。"
林砚没想到他会报这些数字。
这些数字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多少——每个月的绩效报表都会发到他邮箱,他每次都仔细看,但从来没有刻意的记忆过那些小数点后面的精度。
"你连自己的报告数据都背下来了?"林砚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个问法太直接了,像在质问,像在试探,像在说"你到底在关注什么"。
顾承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他。
然后说了三个字:"不是背的。"
"那是?"
"系统导出的。"
顾承泽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但林砚从那个"系统导出"四个字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系统导出的。不是手打的,不是自己整理的。意味着有人——或者某种流程——在生成这份报告的同时,就把它推到了另一个位置上。推到一个人的桌面上。推到一个可以一目了然看到的权限面板里。
"你一直都知道这些?"
"远帆项目入选人员的情况,我都会提前了解。"
提前了解。又是这个词。
"沈曼妮今天在会上说了你的汇报线。"林砚换了个话题。
"嗯。"
"你同意了?"
"是她的提议。"
"那你同意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因为它表面上是在问一个管理决策,但实际上——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我是项目总负责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是不是她的提议,这件事的拍板权在我。
林砚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不太好也不坏,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人不是被动的。
确认这个人在很多事上都掌控着自己节奏。
确认他每一次看似随口的"嗯"和"收到"背后,都有某种深思熟虑的考量。
"还有其他的事吗?"顾承泽问。
"呃——"林砚站起来,"没有了。"
"好。"
顾承泽也没有送他到门口。林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声音。
"下周三,启动会前,我需要一份你个人的项目方案。"
林砚回头。
"好的。"
门关上的时候,林砚听到了里面顾承泽翻纸的声音。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走到电梯厅的时候,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弹了一条新消息。
陈悦:@所有人下周三之前,各成员提交个人项目方案初稿。格式参考附件模板。
林砚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因为他被分配了任务。
被分配了任务意味着有人在看着他。
而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林砚站在轿厢里,看着镜面不锈钢板上反射出来的自己。
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站姿。
唯一不一样的可能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一点很微弱的光,小到别人不注意就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不是客套的,不是敷衍的,不是在会上随便念个名字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仔细打量过你的能力和特点之后,把你放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上。
"下周三。"林砚对着电梯里的倒影说了一遍。
然后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林砚走到地铁口,买了当天的日报。报纸的头版是关于全球经济走势的分析,第二版是公司行业的新闻。他没有看,只是买了,然后在回去的路上翻了一下。
地铁进站了。林砚站在黄线外,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内部消息,来自"顾承泽":
"好。"
这是回复他刚才在项目组群里说的"谢谢晓萌"。不是回复群消息——是直接私信回复的。他的"谢谢"被顾承泽本人收到了。
林砚靠在车门扶手上,闭上眼睛。列车在有节奏地摇晃,窗外是隧道和偶尔闪过的灯箱。他觉得自己从很深的一个地方浮了上来。
这个层面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看着他,在给他写便签,在对他说——
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八个字,林砚记了很久。他不知道"我的团队"这个说法是工作意义上的,还是别的。但他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不管哪种含义——都好。他喜欢。
晚上七点,林砚回到公寓。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那张粉色便签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远帆项目的个人方案初稿。东南亚市场、电商出海、本土化运营——这些是他过去两年一直在研究的领域,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写方案的人不止他一个,审阅方案的人也不止一个。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砚没有开灯,城市夜景够亮了。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无数个小格子拼成的拼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承泽的消息:
"方案写到哪一步了?"
林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这不是正常工作交流——正常应该是"进度怎么样"或者"有什么问题吗"。但"写到哪一步了"这个问法,带着一种具体的关切。
他打了很长一段回复:
"初稿框架搭好了,正在填具体内容。市场部分比较难,东南亚每个国家的文化差异太大,需要更多一手数据。"
发送。然后去做晚饭。
吃饭的时候看了手机,没有新消息。吃完饭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文档。但注意力明显不集中了。写了十分钟又看一眼手机。还是没有。
林砚拿起手机,在聊天窗口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林砚忽然想到,顾承泽用的是同款洗衣液吗?还是更高档的牌子?
他不想想了。
拿起手机,给周晓萌回了几条关于数据源的问题。发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老师——认真地给学生讲解作业。但其实他想讲解的不是周晓萌的问题。
他想对那个人说:市场数据的偏差我可以帮你修正,用户画像的建模方法我可以给你参考,预算框架我可以帮你提前搭好。
但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不是同事间的正常交流了。这些话会成为某种承诺——"我在你的团队里,所以我愿意为你多做一点"。
而林砚不确定自己准备好的程度。确定不够的时候,承诺就是危险的。
方案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保存文档,洗漱,上床。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那个人也在熬夜写方案呢?
这个想法有点好笑。但又不是完全不好笑。
甚至有一点点期待。
他把"期待"按下去,闭上了眼睛。
十七层办公楼的那扇窗后面,顾承泽也刚合上电脑。
他的屏幕上是今天的会议纪要和一份刚刚关闭的文档。文档里只有一行字——是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好,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顾承泽把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关掉了屏幕。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会议室里有十二个人。每个人都听到了。但其中只有一个人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在商务语境里,"我的团队"意味着管理权。但在顾承泽的语境里,它意味着另一种东西。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的日程安排由他来确认。绩效考核由他来主导。每一次加班、每一次请假、每一次疲惫或兴奋,他都将是最先知道的那个人。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确定性。项目会失败。市场会变。人会走。但至少在这十八个月里,至少在他名义上的"团队"里——
这个人不会再走了。
顾承泽拿起手机,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林砚-工作号"的聊天窗口。
上次他发了一个字:"好。"
这一次他输入了几个字,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蜷缩着睡觉的图片。
他在那张图上花了十五秒钟找了很久,才确定那只猫的样子看起来很安心。
像他此刻想成为的样子。
发送。锁屏,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远处的写字楼里,有一扇窗的灯光也熄灭了。
同一个项目。同一条汇报线。
同一个——"我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