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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磨枪夜 归院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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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院之时,夜色已然彻底沉落。
大雪未歇,只是比午后柔和几分,化作细碎雪粉,被寒风卷得漫天飘荡。院中老槐断裂的枝干大半埋在积雪底下,只露出半截木身,断口处的木料,在沉沉夜色里泛着一层浅白。
楚宴推门入屋,琉溪正坐在窗边矮凳上就灯整理衣袍。她垂着眉眼,指尖一点点抚平衣料褶皱,动作平缓从容,半点不疾不徐。听见门轴响动,她未曾抬首,只淡淡出声:“炉子上温着汤。”
楚宴走到桌边落座。桌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羊汤还冒着袅袅白汽,汤色浓白温润,表层浮着一层薄油,几粒枸杞静静浮在汤中。旁侧分放一碟姜丝、一碟细盐。他端碗抿下一口,生姜恰好压去肉腥,羊骨独有的鲜意顺着舌根漫至喉头,暖意缓缓淌入腹内。
“明日钦差赴宴一事,你都知晓了?”琉溪抬手抖开方才理顺的衣袍,是一件绯色锦袍,衣身暗纹在灯火下泛着柔和微光,层层折痕都压得平整服帖。
“知晓。”楚宴又喝了一口汤,“来者名安让,是赵淳的心腹,此番专为传旨而来。”
“随行带了镇魔司四名校尉,另有一人未穿官服,落脚在城南张家老店。”琉溪将锦袍叠好,搁在一旁木椅上,“下午我往城南走了一趟,那家老店,这些年一直是镇魔司的暗桩。”
楚宴放下瓷碗,抬眸看向她:“你午后独自去了城南?”
“趁世子午睡时分。”
“你一介婢女独自出城打探,沿途无人盘问?”
琉溪取过一件待缝补的旧衣,穿好针线:“有人问起,我便说府中少爷馋城南张家的糖饼,遣我前来采买。旁人告诉我,张家老店去年便已经关门了。”
楚宴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她缝补衣衫。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得又快又稳,每一针都落得分毫不差。看了半晌,他轻声问道:“你几时学的缝补手艺?”
“是王妃亲手教我的。”琉溪依旧垂着头忙活,“王妃离去那年我刚四岁,跟着学了一年,起初只会最简单的平针。”
“如今你的针脚早已做得极好。”
琉溪没有接话,剪断线头,将补妥的衣裳叠好,与那件绯色锦袍并置一处,一深一浅,整整齐齐。
窗外风声陡然大了几分,炉上水壶咕嘟作响,白汽顺着壶嘴飘出,散在暖融融的屋内。楚宴安静坐着,伸手探入怀中,轻轻摩挲那半块蜃楼玉。玉石还留着一丝温存,紧紧贴着心口,玉内似有微光缓缓流转。
“明日宴席,你少开口,谨言慎行。”他叮嘱道。
“那世子明日打算如何应对钦差?”
楚宴并未作答,起身走到墙角,取来那杆常年相伴的长枪。枪身层层裹着旧棉布,捆扎紧实。他坐到灯前,一层层解开布条,旧布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待到最后一层褪下,玄铁铸就的枪身完整显露出来。
整杆枪通体暗沉,不映灯火,唯独靠近枪尖的位置,烙着一道暗红淬火纹路,如同血色长久沁入铁骨。这是楚鸿之当年寻人为他打造的兵器,十五岁那年,沧州最年长的铁匠耗时一冬方才完工。楚鸿之说,好枪不在繁多,贵在趁手。五年朝夕相伴,枪身布满大小磕碰划痕,手握的枪杆处,常年摩挲生出一层温润包浆。
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暗红纹路。他想起石室中叶君来所言,这一道纹路,是素来不懂冶铁的父亲亲手锻造,整整熬了四日,双手肿胀到连筷子都握不住,也未曾停下。他难以想象,半生持枪征战的人,俯身打铁时,是何等煎熬。
琉溪放下针线,静静立在桌边看了片刻,始终不曾言语,只望着楚宴取软布细细擦拭枪身。他擦得极慢,自枪尖起一寸一寸向下拂拭,力道均匀无差。擦至枪身中段,指尖微微一顿——那里一道浅痕清晰可见,是去年青州边境,一名夫容骑兵长刀劈划留下的。当年仅仅迟疑半拍,他左臂便添了一道月牙状的白色刀疤,时至今日,仍藏在衣袖之下。
琉溪默然转身,提下沸腾的水壶,又往炭盆添了两块木炭。炭火噼啪轻响,屋内暖意更浓。她重回窗边矮凳,拾起另一件破旧衣衫,继续穿针缝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软布摩擦铁器细碎均匀的声响,夹杂着窗外风雪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动静。炉火微光落在二人面上,影子被拉得修长,在对面墙壁轻轻晃动。
“打造此枪的铁匠,从前上过战场?”琉溪忽然开口,口中问的虽是铁匠,楚宴却明白她意在楚鸿之。
“不曾。”楚宴调转枪身,擦拭另一侧铁面,“父亲是头一回打铁。沧州老铁匠直言,他一双手本不适合冶铸,他却执意不休,硬熬了四日。”
“这般打出的淬火纹,可用吗?”
“勉强能用。”楚宴指尖停在那道歪斜纹路之上,“旁人粗看并无异样,凑近细看便能察觉,周身纹路皆是笔直规整,唯有这一道,微微偏斜。”
琉溪不再追问,安静缝着衣裳,偶尔抬眼望一望灯下擦枪的人。灯火柔和,衬得楚宴低垂的侧脸褪去白日沉静疏离,多了几分温软。
细细擦拭完整杆长枪,楚宴重新拿过旧布,将枪身层层缠裹如初,放回墙角。待他回身落座,才发现桌上多了一碗温水。粗瓷碗盛着不冷不热的清水,里面泡着一颗琥珀色蜜饯,在水中缓缓化开一缕清甜。
“你身上究竟藏了多少蜜饯?”楚宴端起碗抿了一口。
琉溪收完最后一针,将衣裳叠稳放在膝头:“够世子用的。”
楚宴饮尽温水,将蜜饯含在口中慢慢抿化,最后只剩一枚果核。他捏起果核看了看,轻轻搁在桌面。炭火偶尔塌落一层灰烬,细微声响落于安静屋内。
“明日几时动身?”琉溪收拾针线,准备起身。
“天一亮便走。”
琉溪收好手中物件,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侧过身轻声道:“王妃留给我的那柄短刃,我一并带上了。”
灯影浅浅覆在她清宁的侧颜上。
楚宴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应声:“带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