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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雾隐川 二人在小镇 ...

  •   二人在小镇客栈歇息一夜,次日天光未亮便再度启程。大雪势头稍缓,化作细碎雪沫,被寒风卷着在官道上回旋飞舞。楚宴膝头伤势较昨日轻了几分,布条缠裹紧实,行路虽仍有隐隐钝痛,却不至于拖累步伐。他走在前头,琉溪始终落后半步相随,两道足迹一深一浅,静静印在皑皑雪原之上。

      前行约莫两个时辰,官道渐渐收窄,两侧林木愈发繁密。此处树木并非墉州常见的槐、白杨,而是不知名的乔木,树干灰白,枝条纤细,挂满晶莹雾凇,在灰蒙天光里泛着朦胧银光。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是浓重,起初只是一层轻薄纱霭,片刻便化作厚重白雾,吞噬远近景物,唯有身前十余步路面尚能看清。

      楚宴驻足辨明方向,官道至此分作两道岔路,一西一北,尽数隐在茫茫雾色之中,难辨前路。他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半块蜃楼玉托于掌心。雾天里玉身纹路似是亮了几分,银色细线在青白玉底间流转,速度比在墉州时快上数分,如同受某物牵引。他合掌将玉收好,择了向西的岔路前行。

      行不出一里,白雾中隐约浮起屋舍轮廓,走近才看清是一间孤陋酒肆,歪斜立在道旁。屋顶茅草层层堆叠,门头招牌经风雨侵蚀发黑朽烂,仅“醉不归”三字尚能勉强辨认。木门半掩,内里透出昏黄灯火,混着一股浓烈冲鼻的酒气。

      楚宴在门前静立片刻。世间古怪去处他见过不少,可这间酒肆恰好守在雾隐川入口,处处透着刻意。他侧头望向琉溪,对方轻轻摇头,示意亦摸不透内里虚实。

      楚宴抬手,缓缓推开木门。

      酒肆内里比外头看着宽敞,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长年浸满酒渍,发黑发亮。角落炭火烧得旺盛,烘得满屋暖意融融。柜台后坐着一名疤面老者,正持旧布反复擦拭粗瓷碗,碗沿早已擦得透亮,他却未曾停手。老者右眉至下颌横一道陈年浅疤,听见门响抬眼望来,一双眼眸浑浊似蒙厚灰,目光却在楚宴腰间裹布长枪上顿了一瞬。

      楚宴走到靠门桌旁落座,琉溪立在身侧。“坐吧。”楚宴开口,琉溪轻轻摇头不肯落座。他转而朝柜台扬声:“店家,可有酒?”

      疤面老者放下瓷碗,步履迟缓走上前,立在桌边直视楚宴,嗓音沙哑如粗砂纸磨石:“三种酒,烈、更烈、最烈,客官要哪一种?”

      “取最烈的一壶。”楚宴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面,“顺带备些吃食。”

      “只有花生。”

      “便上一碟花生。”

      老者收好银两返回柜台,不多时端来陶壶与一碟花生,搁下后一言不发,回身继续擦拭那只瓷碗。酒壶粗陶烧制,壶身一道裂痕以铁箍捆扎,壶中酒液呈暗琥珀色,质地浑浊,碗底沉淀细碎渣滓。楚宴倾出一碗,浓烈辛辣气息直冲鼻腔,呛得他偏过头。

      他端碗浅饮一口,灼热酒液自舌尖一路烧至腑脏,似吞下一簇明火。忍不住轻咳两声,咳罢却低笑一声:“这酒倒是够劲。”

      琉溪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酒壶之上。老者依旧慢条斯理擦着瓷碗,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等候什么。

      楚宴又连饮两口,第二口灼烧之感更甚,热浪自腹中翻涌而上,太阳穴阵阵发胀。他放下酒碗,剥一颗花生送入口中细嚼,花生存放许久,外皮发软,香气却依旧醇厚。嚼着花生,只觉头颅愈发沉重,似有重物自头顶缓缓下压。

      “世子。”琉溪的声响听来缥缈遥远,“这酒不对劲。”

      楚宴本想开口说无妨,可嘴唇张开,舌头已然不听使唤。视线里琉溪的面容忽明忽暗,反复晃动。他伸手去扶桌沿,指尖触到木面,却全然感知不到触感,触觉似被厚棉隔绝。耳边琉溪的呼喊层层远去,隔着一道厚重墙壁,模糊不清。

      而后,世间所有感知尽数消散。

      再度睁眼时,楚宴身在一间竹楼。青灰瓦片覆顶,瓦缝漏下一缕细弱天光,浅浅落在被褥之上。他偏过头,见琉溪坐在床边条凳上,正低头叠洗换下来的灰布短打,动作舒缓,一点点抚平衣料褶皱,一如往日在王府缝补衣裳的模样。

      “我昏睡了多久?”楚宴嗓音干涩。

      “世子昏沉了整整一个下午,如今已是戌时。”琉溪未曾抬头。

      楚宴撑着手臂坐起身,后脑依旧发胀,像塞满棉絮。抬手摸向腰间,长枪完好无损,身侧包袱也安稳摆在床沿。再探入怀中,蜃楼玉与石刻小鸟皆在,一件未少。

      “那名老者去了何处?”

      “早已离开。”

      “将我迷倒,却分毫未取,就此走了?”楚宴微微一怔。

      琉溪将叠整齐的短打搁在床尾,方才抬眸看向他:“店家留下一句口信。”

      “什么话?”

      “柳婆婆在赏月台等候世子,明日卯时相见。”

      楚宴沉默片刻,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浓雾。竹窗半开,外头一片灰蒙蒙,万物朦胧难辨。他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昏沉感淡去几分:“那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琉溪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来,炭笔字迹潦草却端正:百晓生门下,送酒人为引路之人。柳婆婆相邀,赏月台卯时,来与不来,皆随你心意。

      楚宴细读两遍,将字条折好收进怀中。“去,自然要去。”

      窗外浓雾沉沉,暮色彻底浸透天地。竹楼外隐约传来流水轻响,不知是山间小河,还是沼泽暗流。楚宴倚着枕沿,望着瓦缝那一缕天光缓缓黯淡,最终全然沉入黑暗。琉溪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灯火映出她单薄侧影,落在对面墙面,如同剪纸一般。

      “你用过饭食了?”楚宴问道。

      “未曾。”

      “去寻些吃食,这竹楼该有厨房。”

      琉溪起身走出屋门,脚步声顺着竹廊渐渐远去,不多时传来锅碗轻碰动静。楚宴独自倚床静听,这间屋舍虽全然陌生,心底却生出一丝难得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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