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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在遥远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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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白俄罗斯,有一个名为阿尔谢尼耶夫的暗夜帝国。
那里有厚重的雪、永不真正熄灭的壁炉、镶着金边的长桌、铺满红毯的阶梯,以及一座外人看来像宫殿的宅邸。
人们低声谈起那个姓氏时,总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彷佛声音稍微高一点,就会惊动藏在黑暗里的怪物。
那座宫殿里,诞生了一位拥有尊贵血统的公主。
可惜,公主并不是帝国里唯一的公主。
更可惜的是,在阿尔谢尼耶夫家族里,王座从来不是为公主准备的,王子才有继承权。
瓦列里娅·娜杰日达·阿尔谢尼耶娃出生以前,她的父亲阿纳托利曾经短暂地期待过一个儿子。
然而,当医生把结果告诉他时,他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短到旁人几乎以为那不是失望,只是思考。
但他的妻子柳德米拉看见了。她看见丈夫眼里那点倏忽熄灭的光,也看见他很快恢复平静,像接受了一批质量不如预期、却仍能派上用场的货品。
*
瓦列里娅原本应该叫瓦列里。
那是一个属于儿子的名字,属于能被带进书房、被介绍给叔伯与干部、被放到长桌另一端学着用沉默统治帝国的名字。
后来瓦列里成了瓦列里娅,作为母亲的柳德米拉很喜欢这个名字。
强壮。
那是柳德米拉替自己女儿许下的第一个祝福,也是她对瓦列里娅的第一道命令。
要在阿尔谢尼耶夫家活下去,身体必须强健,心也必须强韧。
柔软不是不能有,只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眼泪不是不能流,只是不能流在敌人面前;爱不是不存在,只是爱若没有刀鞘,迟早会割伤自己。
瓦列里娅不是被珍爱的公主。她出生在一座看似宫殿、实际上更像牢笼与斗兽场的地方。
她有高贵的血统,有寓意的名字,有非凡的智慧,有姣好的容貌,有母亲留给她的侍卫与忠仆,可她没有被期待的继承资格。
她的出生被记录,被祝贺,被展示在众人眼前,却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父亲要的正确解答,只是一枚被放在棋盘边缘的棋子。
在那座宅邸里,儿子被叫到书房,学怎么和合作对象握手,学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判断对方能不能活到明天,学怎么在笑着碰杯时,记住哪一个人该死,哪一个人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女儿则被带到餐桌旁,学怎么微笑,怎么文静,怎么在适当的时候成为礼物、筹码,或一段能让两个家族暂时停火的婚约。
瓦列里娅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很早就明白自己被允许野心勃勃。他们被父亲带到猎场、酒会、地下赌局与秘密会议里,看着大人们谈分成、谈交易路线、谈谁该消失。
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磕磕绊绊。笨的那个往往会更早被人记住,可在阿尔谢尼耶夫家,被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她同父异母的姊妹们则被教导另一种生存方式。漂亮一点的,要知道自己的美貌能换取什么;文静一点的,要知道沉默能保住什么;聪明一点的,最好学会把聪明藏好,因为太早被人发现的刀,通常会被先折断。
瓦列里娅看着这一切,很早就明白,在这个家里,小孩不是小孩。
孩子是血统,是筹码,是敌人,也是某个大人欲望与背叛留下的证据。
瓦列里娅的母亲没有教她怎么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
柳德米拉爱她,但那不是柔软的爱。
她不会在瓦列里娅跌倒时立刻将她抱起来,也不会告诉她,世界终有一天会善待她。
她只会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儿自己爬起来,等瓦列里娅因为疼痛与委屈哭得喘不过气时,才走过去,捏住她的下巴,要她把眼泪咽回去。
“在这个家里,眼泪不会让人心疼,只会让人知道你哪里可以被刺伤。”
那时候的瓦列里娅还太小,不懂这句话里藏了多少血泪。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指很冷,声音很稳,眼睛里没有责备,却也没有哄慰。
后来她才知道,那已经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大温柔。
柳德米拉替她挑人,替她留退路,替她筛掉那些笑得太恭敬、眼神却不干净的仆人。她没有把瓦列里娅养成一个天真的公主,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女儿在牢笼里磨出牙齿与爪子。
帕维尔·科瓦廖夫就是在那时被留下来的人之一。
那时他还年少,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站在瓦列里娅身后,从不多看,也不多问。
瓦列里娅起初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信任他,让他跟在她身边。直到有一次,她看见帕维尔把一个本该送进她房里的点心盘交给他在厨房里发现的一条狗。
那只「狗」没有活过第二天早晨。
帕维尔没有邀功,柳德米拉也没有称赞他。
她只是让瓦列里娅看着那具被拖走的尸体,淡淡地说“记住,不是所有给你的食物都能吃。”
那天之后,瓦列里娅很久没有碰过甜食,食欲也大幅度降低。
*
柳德米拉死的那一年,雪下得很早。
宅邸里的人照旧压低声音,照旧穿着黑衣,照旧在葬礼上表现得哀伤而克制。
瓦列里娅站在棺木旁,没有哭。她记得母亲说过,眼泪会让人知道你哪里可以被刺伤。
她在那一天第一次真正明白,世上唯一会替她提前准备退路的人不在了。
从那以后,帕维尔不再只是她身后的影子,他成了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父亲阿纳托利仍然活着,宅邸仍然亮着灯,阿尔谢尼耶夫这个姓氏仍然足以让人低头,但瓦列里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
那些曾经因为柳德米拉而不敢伸得太长的手,开始试探她的边界;那些曾经只在长桌另一端交换的眼神,开始落到她身上;那些原本被压在暗处的婚约、交易与安排,也逐渐被人重新摆上台面。
瓦列里娅是嫡女,可嫡女在这里不代表王座,嫡女只代表更昂贵的筹码。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三年后阿纳托利猝然过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缓冲与准备,阿尔谢尼耶夫家的王座在一瞬间空了下来。
那不是一张真正的座椅,却比任何华贵的椅子都更让人疯狂。
兄弟们开始彼此撕咬,叔伯与干部们重新计算忠诚的价格,姊妹们开始站队。有人用婚约交换庇护,有人用眼泪换取暂时的怜悯,也有人试图把瓦列里娅推到棋盘中央,替某一方证明血统与正统仍然站在自己这边。
瓦列里娅没有站队,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证明。
她不想留在家族里被利用、暗杀,也不想乖乖嫁给那个本该成为她未婚夫的男人,变成另一个家族餐桌上的装饰与人质。
瓦列里娅看着那些兄弟为了王座互相撕咬,看着那些姊妹把自己卖进不同的阵营,看着父亲留下来的一切像腐烂的肉一样引来苍蝇,忽然彻底地明白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她。
既然不属于她,她就先离开。
*
那一夜,瓦列里娅带走了母亲留给她的人。
侍卫、忠仆、少数仍然记得自己该效忠的对象的人,还有帕维尔。
瓦列里娅不是落荒而逃的公主。她只是暂时离开斗兽场,免得被一群急着争食的野兽拖进血地里。
逃亡不过是暂时的自由,暂时地换一种活法。
瓦列里娅换名字,换路线,换住所,在陌生城市里学会用不同的方言、腔调交谈,学会在玻璃窗倒影里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学会在每一张友善的脸上先找出破绽然后利用。
帕维尔替她挡过刀,也替她杀过人。她自己也在某些夜里亲手做过冷酷的决定。
每一次追杀都让瓦列里娅更确定一件事,她不会死在那些人手里,也不会永远逃下去。
阿尔谢尼耶夫家的兄弟们以为她离开了棋盘,姊妹们以为她放弃了荣华富贵,干部们以为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嫡女最多只能成为某段婚约里被交易出去的名字。
他们都错了。
瓦列里娅只是等。
等他们自相残杀,等忠诚重新定价,等最愚蠢的先迎接死亡,等最聪明的露出真正的獠牙,等那些曾经以为她没有资格的人,一个一个把自己推进无法回头的局里。
她把每一张丑恶的嘴脸、每一句谎言与羞辱、每一次出卖与背叛都记了下来。
瓦列里娅的记性很好,好到想忘都难。
最终,阿尔谢尼耶夫家的残局总需要有人来收拾。
那些曾经被叫进书房的王子,有的残废了,有的失踪了,有的死得凄惨,连墓碑都没有。
那些曾经被教导怎么微笑的公主,有的嫁人,有的疯了,有的终于明白自己站错了队却也不知道该向谁求饶才有用。
就在这时,瓦列里娅回来了。
她让所有人知道,王座从来不会自己选择主人。只有活到最后,并且有能力让所有人闭嘴的人,才有资格坐上去。
瓦列里娅从「不被承认有资格」的位置,硬生生走到所有人不得不承认她最合适。
暗夜帝国曾经等待王子。可最后走上王座的,是那位从一开始就从未被期待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