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钞票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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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维也纳。
一个高挑清瘦的少年在报社前伫立良久。维也纳的2月冷意未褪，还略带潮气，但孩子只穿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不太合身，略显宽大。长长的金发被随意在脑后束成低马尾，手上攥着几页纸，一双浅灰色的大眼不知在凝视着什么。
突然，一只大手落在少年瘦削的肩上。
“哟，奥地利小子？”巴伐利亚口音。
那手按得很重，少年不禁低低吃痛一声。几乎同时，那个按住她的成年男性愣了一下，“……小姑娘？”
女孩点点头。
男人挑了挑眉，“小姑娘来这儿做什么？女人应该为帝国的未来做贡献：就像元首说的，女人最动听的名字是‘母亲’。”
女孩沉默了片刻，对着男人缓缓抬起头，“或许那是我未来该思考的事。现在，我在综合多方面因素进行考虑后，得到的结论是：我的更大价值另有所在。”
“你想投稿？”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什么样的作品？”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她冰冷的眼睛扫视着男人，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可靠。
“《关于德意志文化新叙事之谈》。”
这个长长的题目经她口音偏软的奥地利德语说出来显得相当违和。
“可以给我看看吗？”男人收起调侃的表情。
女孩犹豫了一下，递上稿子。男人接过稿子，只溜了一眼便瞪大眼睛。文中写道：
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一直在思考：那是怎样一个国家？为什么在那里，父亲可以为了时局牺牲儿子，系统可以为了稳定扼杀有才华的年轻人，病人会为一些宏大叙事积极求存、却不肯为他个人的幸福和爱他的人多活两天？并且这绝非个例。不仅指古老的帝国，也指尚处幼年但随时夭折的共和国，在那国家里，奉献不全然是美德，而更多是允许官僚系统绞杀你的明示。而新生的力量则不同，它不是一味索取，也给它的民众带来真实的面包和衬衫。我很荣幸看到德奥合并，同时也看到它的文化叙事亟待更新……
“这是你自己写的？”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叫什么？多大了？……家里是干什么的？”
“格文里希·威瑟。刚满16岁。”她顿了顿，“我父亲……是旧时代奥地利参谋部的上校。”
“上校？那你……”他挑了挑眉，表情略显玩味。
“他死了。”格文里希快速说，“他死了五年了。我母亲改嫁了，继父经营一家五金店。我母亲也死了。”
“威瑟是……”
“我生父的姓，先生。继父姓韦伯。”
“那你是个怀旧的人喽？”男人狡猾地笑笑。
“不是怀旧，先生。”格文里希面不改色，“继父待我很不好。人不只懂得接受现实、接受新事物，也要看新的现实值不值得拥抱，不是吗？人只会感念给自己好处的，追求为自己带来实惠的，认同……符合德意志精神的。”
男人没有表态，而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个子不低，几乎能与他平视，但对视时她丝毫不曾露怯。
“你认为，什么是德意志精神？”男人抓住她提出的名词发问。
“如果能允许我为这种精神找一个载体，我希望这个载体是费希特。”
“你爱好哲学？”
“谈不上爱好。只是读过一些。”少女拢了一下垂下来的刘海，“费希特那样的能在民族危亡之际为民族摇旗呐喊的人能很好地诠释我们的精神。”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后一字一顿道，“不屈不挠，自强不息。”
男人笑了起来。“你真会说话。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也是一种天赋。”
“谬赞。”少女微微躬身致礼，“先生，我想我该去投稿了。时候不早了。日后相见再叙。”
“你不用进去了。”男人斩钉截铁道，“稿子我先拿走。”
“先生……我需要那笔稿费。”
“这笔稿费不该由报社来付。”他掏出一张面额不低的钞票，递到她手上，“你愿意为政府做些宣传工作吗？”
“您是？”
“宣传部维也纳司司长，克劳斯中校。”
格文里希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愿意，我接下来会怎样？”
“愿意的话，明天早上七点还到这来。会有人带你去找该去的地方。”克劳斯打量了一下她，“你今天来这儿……应该没经过你继父同意吧？”他靠近了一步，“你是不是偷着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也不意味着我除了答应您的提议之外别无选择。”格文里希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的钞票与赏识，中校大人。”
说罢，格文里希转身离开。没有向克劳斯索要她的稿子。
可能因为对她来说写文章太过容易，那种质量的文章她一个晚上就能写出一篇，无伤大雅。可能因为她真把那张钞票当作了稿费。也可能……她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克劳斯的邀请。
克劳斯眯了眯眼。这姑娘长得不错。父母双亡，或许她继父想过□□她。或者是打过她——不然她不会穿着件破衬衫想靠稿费活着，而不是靠继父养她。能让女人放弃忍气吞声的只有那两种过分的暴力。她能写出那种文章，说出那种话，足见是个有追求，心气比较高的人。这种女人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去靠端盘洗碗活着的。
“你根本就别无选择，”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威瑟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钞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