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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风淩迷障路 我们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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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回到了那户人家,他们夫妇二人早早就到地里干活去了,我随手扯来张木凳坐着发呆。
慕容溪棠也拿了只木凳放在我身旁,不徐不缓挽起袍脚坐下了。
我忽的有些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家人被杀了不见悲伤,东西被劫了不见愤怒,沦落至此境地不见窘迫,不像他嘴里所说那样只是个藉藉无名的小商人。
他坐到我身旁来,自然是有话要同我说的,未等他开口,我先道:“还不曾请教慕容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沉吟片刻后道:“都做一些。”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你莫以为我不懂就随意诓我。”
慕容溪棠失笑:“是真的。若非要有个名头,那便是镖师吧。”
“你家里是做走镖生意的?那你身旁的人不该是高手么,怎的这般没用?昨日那躺了一地的人原来不是你家里人,那……不会都是你的东家吧?你走这一趟镖死了这么多人,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还有……”
“周少侠。”
“嗯?”
“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
我还有满腹疑问,他打断了我,我虽然适可而止停下了滔滔不绝,却还是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这些问题我都要回答?”他看出了我的意图,有些讶异。
我干笑一声:“那你捡着要紧的话说一说,也好打发时间。”
好奇是真,心中仍有气也是真,故意问得这样咄咄逼人的缘由是希望他听了也与我一样不快,好自觉的坐远一些,我们各发各的呆,互不打扰。
慕容溪棠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耐心道:“我确实是受人所托送了一趟镖,将货物送到了京城后便折返了,返程时没有合适的东家,不想走空,就带了些瓷器返程。这世间事常是风水轮流转,我此番没有带武艺高强的护卫,不巧就好遇上了仇家。仇人相见自然是不死不休,故而我手下的人为了保我才丢了性命。至于货物,在打斗中损坏了不少,没必要再重新雇人运回洛阳去。可还有什么问题?”
慕容溪棠竟然真的一一答了我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疑问,只得道:“没了,哈哈,慕容公子真是实诚。”
“既然你没有问题,可否换我来问一问?”
既然是有来有往,他解了我的惑,我怎么也得做个礼尚往来的姿态,于是好声道:“慕容公子尽管问。”
“你今晨是为的什么生气?”
“就这个问题?”
慕容溪棠露出一个“不然呢”的神情,我倒希望他问我为什么要扮成个男子骗他,他这么问倒叫我不好发作了,难不成要我说因为他识破了我的女儿身,我恼羞成怒了?这话说出来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我想了想,胡乱找了个借口道:“那是因为我有起床气。”
慕容溪棠轻笑一声。
我瞪他道:“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你怎么能用‘可爱’两个字形容……”我自暴自弃道:“形容一个男人。”
慕容溪棠这会儿笑得更厉害了。
我怒道:“既然看出来了还和我打哑谜,你是想看我笑话?”
慕容溪棠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是真心觉得周姑娘有趣。”
我到这时方发觉他与我说话到现在只叫过我一次“周少侠”,刚才故意在长生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大抵是为了让长生安心去追小贼,更为了让我安心留下,他好向落单的我“讨教”。
我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小树枝,把地上的蚂蚁当慕容溪棠使劲戳了戳。
“长生告诉你的?”半晌,我问。
慕容溪棠摇头。
“你猜出来的?”
慕容溪棠迟疑片刻后说:“周姑娘下回扮做男子不如穿些深颜色的衣裳,若是不小心淋了雨,也好有些遮掩。”
我猛然抬头看他,他别开眼,轻咳一声。
这人既然以走镖为生,长日日晒雨淋,面上不见风霜,还能这般白净,真是奇也怪哉。
正因如此,他耳根即使只是微微发红,也像红透了一样明显。
我紧了紧胸前的衣襟,终于将早晨未说的话说出了口:“你无耻、下流、不要脸!”
他一脸愕然,我闷在心头的气终于消散了。
我道:“若不是淋了雨,你定识不得出来。”
他道:“其实在那场雨前,我隐有怀疑。”
“怎会,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
“哈?你是不是故意寻我开心?”我用手里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武器”指着慕容溪棠。
慕容溪棠顺势讨饶道:“若说扮成另一个自己不熟识的人我倒有些心得,周姑娘要不要听上一听?”
“你说。”
慕容溪棠就着神态、步态、言辞等方面对如何假扮他人与我细说了一番,我才知自己破绽这么多。
末了他还说:“且周姑娘与顾少侠师出同门,言谈间颇为亲近,相处时又颇有距离感,照理说极为矛盾,若非周姑娘不是男子,便是周姑娘实际上不是后辈而是前辈,或是顾少侠的主人?”
我一惊,他轻易就分析得这样透彻,我果然这样失败么?
那双澄澈的眸子看着我,我似个无处遁形的小鬼,连挣扎都放弃了,“慕容公子真是目光毒辣。”
“若都猜不中,我只得猜‘周少侠’是个断袖了。”
“……”
大半个时辰后,阿左来说长生已经将马车寻回来了。
我又悄悄往塞在枕下的银子里又添了些,才往村口去。
马车轮上已不见昨日那层厚泥,大抵是被长生拿去刷洗过了。
我到车厢里检查了一番,那些摆在桌上或者座上的或圆或扁的物件都不见了踪影,确实是受过一场洗劫。
我嘴上骂着“可恶的坏东西”,手上不停,打开车上的暗格掏了掏,指尖触及一物,面上一喜,嘴上暂时饶了那伙盗匪。
摆在明面上的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此时正拿在我的手里。
我小心翼翼的摊开那几幅心爱的画卷,确认都是我带出来的真迹,心满意足的卷起来。
这时,身旁探出一只手,将最后一幅摊开的画拿了过去,仔细打量片刻后道:“这是松云子的《紫台送别明妃图》。”
所谓财不露白,那些黄白之物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手里这几幅画可大为不同,我不得已撒谎道:“都是些仿得有神韵的赝品。”
慕容溪棠拿起画作更细致的品阅起来。
我忐忑地看着他。
半晌,他道:“是真迹。”
我先是一惊,无法自控的喜悦忽然袭上心头。
附庸风雅之人我见得多了,真正懂得风雅的却没有几个,慕容溪棠乃是万里挑一的一个。
所谓世事无常,今晨我们相互试探各自的深浅来路,聊至午后竟觉日短,恨不能早些相识。
时日如白驹,一闪而逝,遥遥路途只余尺长。
“过了这个村子,就要进入洛阳地界了。”慕容溪棠道。
他语气与神情皆是将要归家的轻快欣喜,唯我一人心境大不相同,恨不能这段路途再多行个十日八日才好。
原来,只我这样想。
失落的情绪将我紧紧裹住,我透不过气来,勉强应了声,将窗棱支起,想叫风吹去我那些不知名愁绪,却是连风也与我作对,一丝也无。
我一手拍在窗框上,惹得慕容溪棠转眼看我,我偏过头,托词前夜不曾睡好,自顾自地靠在软垫假寐。
心中生着闷气,马车一起一伏的颠得我有些头晕,我强忍着不适,不知过了多久,与我作对的风施舍似的送来一些凉意,我就着这丝凉意攒起些睡意。
忽而,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倒,我瞬间惊醒,一人伸手揽住我,免了我一场磕碰,我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或羞恼,或生气,或不舍,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我用力将他推开去。
“抱歉。”他道。
我不睬他,掀开轿帘,将胸中郁气胡乱发泄一通:“喂!你们怎么赶车的?”
一声长吁,马蹄渐缓,马车停了下来。
阿左跳下车,垂首认错:“阿左让周少侠受惊了。”
慕容溪棠:“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生:“待我去看看。”
一盏茶后长生道:“是车轮上的辐条断了。”
“还能支撑到洛阳城内么?”
“怕是难了。”
我下了车,前后打量着坏掉的地方,支撑车轮用的辐条折了几根,车轮也变了形状。
我深深叹口气,问道:“还有多久到洛阳城内?”
阿左道:“约莫十余里。”
十余里,说来也不远,多走些路罢了,只是这驾车我使得正好,不愿弃在这里,且还有一车的“家当”,行十余里搬去城里也要人力,实在为难。
慕容溪棠忽然道:“不若周弟同我到我的居所去,待马车修好了再入城?”
我吃惊道:“慕容兄的宅子怎么设在这荒郊野岭不见人烟之处,莫不是诓我?”
他摇头道:“非也。只是正巧在这附近。”
我打量着这个除了山就是林的偏僻地方,狐疑道:“附近哪像有人家的模样?”
“且随我来。马车便留在此处,我自会派人来安置。”他笑道。
既然他这样说,那必然是有去处,我与长生捡了要紧的东西,随慕容溪棠而去。
穿过一片半大不小的林子,来到一处山脚下。
“宅子建在山上?”我疑惑道。
慕容溪棠已经踏上了石阶,他站在几级石阶上垂头看我们,“屋子建得是高了些,故而来往客人寥寥,难得二位愿意来我门中做客。”
我边走边嘀咕道:“谁家把房子建山上,若是建在城里,客人自然会多些。”
“结交再多人,无一是知己,有何意义?不如不交。”
我一怔,我常叹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他这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我笑着连连颔首。
说话间,一块石碑出现在眼前,上书“石敢当”,我“咦”了声,连踏几级石阶绕过去另一头。
那头另书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风淩门。”我念道。
风淩门……
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风淩门!!
石碑后是一座衡门,两侧书云:彩云散尽,千金复来。
衡门后走来一人,朝慕容溪棠道:“门主。”
慕容溪棠随意罢手道:“有两位贵客造访,今夜门中设宴。”他与手下说话时神情淡淡,语调冷肃,我终是将他与那人口中的“门主”联系到一起。
慕容溪棠竟是风淩门主。
他怎能是风淩门主?
一刻钟前我还安慰自己道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以慰自己即将与知己此后山长水阔恐无相见之日的遗憾,此刻,我的遗憾不知所踪,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慕容溪棠将我骗来此处定是另有所图。
我一向以为只有男人才会为美色所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也会中“美人计”,这美人还是个蛇蝎美人。
我在石门下站定,冷笑道:“慕容门主将我们诓来此处是何用意?”
慕容溪棠愕然:“我何时诓了周弟?”
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风淩门主,率门下之人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道上凡有生意往来者,无一不受过其害,他与我说自己什么生意都做,便是做了这些生意人的“生意”。这样说来,他竟不算骗我。
风淩门仇家遍地,遭人埋伏暗算,也是因果报应,我仗义出手出于心念一动,虽说这一动念间已不知是算惩恶还是扬恶,但也算不得是他骗我。
若要怪罪,只得怪我自己问他那许多话都没有问到关窍,他自然也没有露底的义务,怪我,都怪我。
我悄声问长生:“长生,从风淩门杀出去,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带上我呢?”
“四成。”
“……”
长生一贯谦虚,只说四成若不是谦虚,也是故意唬我,报我爱调戏他的仇。
不过话又说回来,慕容溪棠客客气气将我请入门内做客,若是此时翻脸,惹怒了慕容溪棠,只得正面与风淩门为敌,且难以全身而退,还不如顺着他的邀请安心当他的客人,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待时机合适再悄然离开。
我且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是他另有所图,必然坐不住,迟早要露出狐狸尾巴;若是他真的别无所图,总不可能终日养着我们两个闲人。
慕容溪棠递来一副玉筷:“周弟似有话要说,不如先用了饭再细谈。”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我一向以为整个国家最好的东西都在皇城里了,没想到在这风淩门里还有沧海遗珠——做菜的厨子厨艺好得颇合我胃口,我忍不住连添了两碗饭,惹得一旁的侍女连连看我。
饭后,侍女端来数碟精致的点心,其中一碟,我多瞧了一眼,就移换到了我面前。
慕容溪棠笑道:“这道点心名唤‘翠云糕’,极合我心意,周弟尝尝味道如何。”
我夹起一块,细细品味。
我平生只得两样爱好,作画与收集名家画作算是一样,还有一样便是吃糕,尤其是这翠云糕。
要说这糕点繁多,味道口感大不相同,我偏偏自小就爱这出自洛阳的翠云糕,尝遍京中各位师傅做的翠云糕,没有一块拥有今日手里这一块这样让我感到熟悉,熟悉得眼眶发热。
“不合口味?”
我摇摇头,笑道:“这糕做得很好。”
“那便多用些。”
我与长生原也没有个实际去处,慕容溪棠盛情邀请,我们便在风淩门住了下来。
夜里,窗边一缕清风吹过,长生出现在我房里。
我叼着果儿道:“长生,这么晚了你来寻我何事?”
长生抿了抿唇,说:“你分明知道我为何而来。”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急于一时与慕容溪棠起冲突。”
“慕容溪棠不是善人。”
我知道。
风淩门在江湖中名声甚差,曾有人传言门主容貌甚恶,有如夜叉,门下之徒皆是无处可去的十恶不赦之人,吞人钱财,拆人皮肉,生食骨血。
“再恶能恶得过祸斗?”
长生抿紧了唇。
“你说,那传说中祸斗是不是和慕容溪棠一样也是个容貌倾城的美人?”
长生道:“你忘了师父告诉过我们什么?眼睛会骗人,美丽的事物之下不是毒刺就是陷阱。”
“我知道,长生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我好歹也是……怎么会这么容易被骗,你太小看我了。”
长生依然沉默着。
“这不是还有你嘛,若是你不放心,我想办法引开慕容溪棠的注意力,你好好打探一番风淩门,看看到底是不是传言说的那样可怕。”
好说歹说,长生总算应了我。
我就知道长生不会拒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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