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老外怎么什么都挖啊！》姚家玲珑

2、猎巫 几百年前的

　　卡莎回忆起了之前，那时候是嘉靖三十四年秋，嗯，那时候她名字还叫姚稚鱼。

　　她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趴在潮水刚刚退下去的那条线上，下半身还泡在浅水里，裙子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裹着双腿，拽得她几乎站不起来。头很疼，后脑勺靠近发根的位置肿起一个硬包，一碰就疼得眼眶发酸。

　　天已经快黑了，浪还在一下一下往岸上推，每次推上来都差点淹过她的脚踝，又在沙子里渗得干干净净。

　　发生了什么呢？对，船！她从船上掉下来了。猛地坐起来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去。

　　她穿着一件交领右衽的青布衫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的那几朵素色梅花已经被海水泡得看不出形状了。袖口和前襟都有被什么东西刮破的口子，布丝一缕一缕地挂在那里。脚上的鞋子只剩了一只。她干脆把另一只也脱掉了，沙子还残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温吞吞的。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她乘坐的大船约莫早就开走了。

　　她记得的那点东西都是碎片，风浪很大，天很黑，有人在喊，甲板上乱成一片，然后脚底一滑，人就往下坠。海水灌进鼻子里的那种呛痛感现在还能想起来。她跟着师傅做海上生意，贩些丝绸瓷器和茶叶去南洋，有时候也往更远的地方走。师姐留在福州老宅里，临走的时候给她装了一包荔枝干，让她路上吃。那包荔枝干大概早就沉到海底喂鱼了。

　　她记得船往南走，经过了好多地方，有满是椰子树的海岛，有建着金色尖顶庙宇的港口，城里的人皮肤很黑，说话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后来呢？哦对，后来遇到了一艘大船，船身是黑的，桅杆上挂着画了红色十字的旗子，船上的人个头很高，鼻梁很挺，满身都是毛，说着另一种听不懂的话。师傅和那些人做了生意，换了些银币和几块花花绿绿的玻璃，然后说再往西边走一走，听说那边有座大城，用石头建的，富得流油，一匹绸子能换一袋子金币。

　　再往后的事就是风浪，落水。然后醒来在这里。海风很冷，湿衣服贴着皮肤，风一吹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困。饿。但最要紧的是……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总得搞清楚怎么回家，她不见了师傅怕是急坏了吧。

　　姚稚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子，是师傅给的，说是保平安用的。玉被海水泡得凉冰冰的，贴着锁骨。

　　她准备往里头走碰碰运气。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沙滩走到头了，变成了一片礁石滩。礁石上长满了贝壳，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姚稚鱼从礁石滩爬过去，翻过一处不高的海岬，眼前突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海湾，远远地能看到海湾那头有一个港口。港口里停着几条船，船的样子跟她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船身比较短，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的帆是三角形的，不是她熟悉的方形帆。港口后面是一片依着山坡建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房顶大多是红色的瓦，也有少数是灰白色的石顶。

　　有城，那就有人。

　　姚稚鱼站在海岬上往下看，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青布衫子，马面裙，辫子，光脚。在这个地方，这身打扮大概跟在福州街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夷人差不多稀罕。姚稚鱼还是要面子的人，把裙摆上挂着的几根枯草摘掉，尽量把衣服拍平整了，又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用一节草茎扎紧发尾。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边走去。

　　走近后，瞧见这里的墙是用石头胡乱垒起来的，半人高，表面粗糙不平，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矮墙后面好像是一片菜地，再往后是一栋矮矮的石屋，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正巧，在她犹豫要不要开门问问，有个妇人开了门。

　　妇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粗布裙子，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来了，她头上包着一块布巾，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看样子是要出门倒水。她走了两步，抬头看见了站在矮墙边的姚稚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木盆从她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门前的石板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溅在她赤着的脚面上。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姚稚鱼，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姚稚鱼想开口说句话，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这里的话。

　　在船上的时候，师傅手下有几个通译，专门跟那些夷人打交道的。那些夷人说的话她偶尔听了几句，只觉得叽里咕噜的像鸟叫，一个字也听不懂。现在她呆呆站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个女人就这么隔着一道矮墙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妇人突然转身跑进了石屋，像是她能吃人一样，速度快得很。姚稚鱼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声什么，嗓音又尖又细，虽然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那个语气和里面的恐惧是听得出来的。

　　姚稚鱼站在原地，心里头有些慌。

　　她听见石屋里传来一阵响动，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门里冲了出来。

　　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上衣和一条深色的裤子。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刃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白晃晃的光。他的脸被海风和日头磨得很粗糙，一头乱糟糟的深色头发，胡子拉碴的。他站在门口，先看了姚稚鱼一眼，又朝姚稚鱼身后和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同伙。

　　然后他朝着姚稚鱼吼了一嗓子。那句话姚稚鱼自然也是听不懂的，但意思不用翻译也能明白，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姚稚鱼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她试着用福州话说了句“我迷路了”，但马上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听得懂，因为那个男人脸上的戒备一点都没减少。她又试着说了句官话，还是一样。

　　男人举着斧头朝她走了两步，又吼了一句什么，这次的语气更凶了。他身后的石屋门口，那个妇人和两个孩子探出头来，大的那个孩子大概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姚稚鱼。

　　姚稚鱼站着没动。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在福州的时候她见过不少场面，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这几年也遇到过几次险事，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不能跑，也不能大声喊。

　　那个男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湿了又干的状态，衣服上有盐渍，裙摆上沾着沙子和碎贝壳，光着脚，脚踝上还有被礁石划破的小口子。她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偏过头朝身后的妇人喊了一句什么，斧头慢慢往下放了半寸。

　　男人又冲她问了一句话，这次语气稍微轻了一点。瞧见她确实是听不懂，他撇了撇嘴，朝姚稚鱼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石屋走去，姚稚鱼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妇人已经退回到石屋里面去了，抱着那个小的孩子站在墙角，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姚稚鱼看。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往旁边让了让，给姚稚鱼腾出一个进门的位置。那是个男孩，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一双深色的眼睛又亮又好奇。

　　石屋里面很暗，也很矮。姚稚鱼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楣上。屋子里只有一间房，正中央是一个烧火用的石灶，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是闻起来的味道不是很好，大概是烧糊了。屋里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房梁被熏得漆黑。灶旁边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铺着几张兽皮，大概是睡觉的地方。

　　男人拉了把椅子到灶边，指了指，意思是让姚稚鱼坐下。姚稚鱼道了声谢，坐了下来。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但习惯使然。

　　那妇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但还是从灶边拿了一个粗陶碗舀了一晚烧糊的东西递给她。

　　碗很烫，姚稚鱼用袖子垫着手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煮的是燕麦，大概是加了点盐巴，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直吸凉气。肚子早就饿了，这一碗热乎乎的燕麦糊喝下去，感觉活过来了。

　　在她吃东西的时候，那个男孩一直在旁边转悠，假装在做别的事，实际上在偷偷打量她。他从头到尾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根红绳上。他大概想凑近看看那个玉坠子，但被他母亲瞪了一眼，退了回去。

　　姚稚鱼喝完了那碗燕麦糊，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斧头靠在椅子腿边，他看着姚稚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友好，就像是在盘算一件不好处理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站起身来，对妇人交代了几句。妇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她提高了嗓门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反对，但男人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指了指姚稚鱼，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跟着走的手势。姚稚鱼站起来，朝妇人和两个孩子微微弯了弯腰，算是道谢。妇人没有回应，只是担忧得望着她。

　　外面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姚稚鱼跟着男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两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石屋，矮矮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走了一会儿，男人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更高的石墙，墙面上长着苔藓，湿漉漉的。巷子尽头是一扇木头门，门上钉着一个铁环。男人拉住铁环拍了拍门板，拍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比那个男人矮了将近一个头，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了，但胡子很浓密，一直垂到胸口。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一双灰色的眼睛嵌在眼眶里，炯炯有神。

　　他先看了看男人，然后看向姚稚鱼。

　　男人对黑袍子说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重复了两遍，好像是在说姚稚鱼从哪里来的。黑袍子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男人说完，黑袍子开口了。他说的是一种姚稚鱼没听过的语言。声音大概是怕她听不懂，所以放的很慢。姚稚鱼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黑袍子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言。

　　这次姚稚鱼听出来几个词了。那种语言和她在船上听那些夷人通译说的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她能听懂零星的几个词，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还是抓不住。

　　她又摇了摇头。

　　黑袍子第三次开口的时候，他说的是一种口音很怪的官话。

　　“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牙缝里挤豆子一样费劲，“从……哪……里……来？”

　　姚稚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那种官话口音重得像是把每个字都扭了一个弯才吐出来，但毕竟是听懂了。

　　“大明。”姚稚鱼说。她尽量把话说慢，说得清楚一些，“我从大明来。福州府。”

　　黑袍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把这个地名在嘴里咀嚼了几遍，转身朝身后的屋子里喊了一声，说的是姚稚鱼听不懂的话。过了一会儿，从屋子里面走出来另一个穿黑袍子的人，这个人更年轻一些，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语速快得像是在吵架。

　　那个年轻的黑袍子走到姚稚鱼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同样口音很重但稍微流利一些的官话说：“你，大明的，怎么来的？”

　　“坐船来的，”她说，“船遇到了风浪，我从船上掉下去了，被海水冲到了这里。”

　　两个黑袍子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又问：“船上，还有谁？”

　　“我师傅，船员，还有别人。”姚稚鱼说，“船翻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姚稚鱼注意到他们在说到某个词的时候，年长的黑袍子皱了一下眉，又往她身上看了两眼。

　　那个年轻的转向她，说：“这里是西西里。你会在这里住多久？”

　　西西里。

　　姚稚鱼把这个陌生的地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她知道轻重，她看着那个年轻的黑袍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我需要找到我的家人。或者找到回大明的船。”

　　年轻的黑袍子把这句话翻译给他的同伴听。年长的那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灰色的眼睛盯着姚稚鱼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的黑袍子没有翻译那句话，他只是对姚稚鱼说：“你先在这里住下。我们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

　　那个年长的黑袍子转身走进了屋里，年轻的那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也跟着进去了。木门在她面前合上，铁环轻轻晃了两下。

　　那个带她来的男人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大概是把她交给了教会的人，自己的事情就算做完了。他看了姚稚鱼一眼，耸了耸肩膀，转身沿着巷子走掉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姚稚鱼一个人站在那扇木门前面，脚底下是冰凉的石头地面。巷子很窄，墙很高，头顶的天空压缩在两个墙里，很蓝。

　　那扇木门里面，两个黑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个年轻的叫安德烈亚，在巴勒莫的神学院里学过几年东方语言，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大概能听懂一些。年长的叫多梅尼科，是这个教区的本堂神父，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安德烈亚问。

　　多梅尼科用手指捻着自己的胡子，慢慢地说：“先不管这些，她是从海上来的。一个女人，从海上漂过来，穿着从来没见过的衣服，说一种东方的话，还能活着过来，在这个地方，这种事情会被人怎么说，你心里清楚。”

　　安德烈亚沉默了。他当然清楚。在西西里的渔村里，任何不明来历的东西都会被当成危险的征兆。去年在岛的那一头，就有个疯女人被当成女巫赶进了海里。虽然后头教会出面说那不是女巫只是疯了，但那个女人的尸体已经在礁石上被海鸥啄成了白骨。

　　“先让她在教堂后院住下，”多梅尼科说，“别让她到处走动。等我写信给巴勒莫，问问上面该怎么处置。”

　　“如果她真的是从明来的呢？”

　　“那她就是从上帝造物以来漂得最远的人了。”多梅尼科说，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至于是运气还是诅咒，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门外，姚稚鱼靠着石墙站着。阳光终于照进了这条窄巷，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背上还沾着海边的沙子，脚底的伤口被咸海水泡过之后边缘泛着白。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那朵被海水泡坏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着，像是还想开一次似的。

　　远处，港口教堂的钟敲响了。那是午祷的钟声。

　　后来，她才知道，她碰上了猎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