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宋楹

1、我跟你的一生 程

　　程序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温棠之的遗物。

　　他最喜欢秋天了，可秋天却没放过他，他死在了初秋。

　　来不及回想，我起身开门，差点撞到程序的身上。

　　程序看着我，又看到被温棠之遗物占满的房间。很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文枝……叔叔阿姨想拿回温棠之的遗物。”

　　愣了两秒，我张口想要说话，眼泪倒是先流下来了。我恨死这样的自己了，温棠之不喜欢我哭，我不能哭。

　　程序没见过我这样，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慰我，我摆摆手“没事的，我没事。遗物。”我顿了顿。“要拿就拿走吧。”我不能自私，温夫温母已经失去了独生子，不能连孩子的遗物都拿不到。

　　“你别这样，棠之看到了也不好受，他的遗物我明天再来取吧。”

　　程序为我争取到了再陪温棠之遗物半天的时间，可最后不还是要拿走的吗？

　　随便聊了几句我就送程序走了，我知道自己再聊下去要坚持不住了。

　　温棠之最后走的时候不让我看着他，想让我忘记他。

　　可是温棠之，这怎么可能呢？

　　回忆我跟温棠之的初见不算完美。

　　我跟温棠之是在初中认识的，当时家里还没经历变故，成绩又好，所以我性格自然的开朗。

　　说起来也好笑，我当时交了很多朋友，走在路上见到个人都能打上招呼，但真正出事的时候没几个愿意帮我的。

　　温棠之初中时不算有名气，成绩只是中等，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跟他有太大的交集，但怪就怪在他这个人很“奇”。

　　他中考一模没有任何前兆的考了全县前三，自然招到了很多人的不爽，大家凑在一起要警告他。

　　很幼稚的行为。我肯定是没有参与的，但也被拉过去看戏。他在一堆人中准确的看见了我，对视的瞬间说不心虚是假的，尽管我没有做什么。

　　后来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老师来了”，当时大家都还小，怕老师。一下子都跑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只留下了我跟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这是我那天唯一记得的事。

　　这件事过后我就没见到过他了。

　　中考时听说他考了全县第一，进了市一中。

　　到这里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我居然也擦边上了市一中，这是让我惊讶的。更惊讶的是本该在实验班的温棠之居然跟我一个班。但是我们整个高一基本没讲过话，我一直以为是初中那件事的原因。

　　在我跟温棠之在一起之后我曾问过他原因，他当时抱着我，轻声说不是。

　　我缠着温棠之问他，他才愿意告诉我。他说他当时挺自卑的，以为我看不起他。

　　这时候的温棠之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律师了，我不理解他当时的自卑，就像他当时不理解高二的我为何突然转学了。

　　家里的变故发生在我高二，我爸出事之后，我妈就带我转学回了老家的小县城。

　　小县城教育算不上好，但努力总是没错的。这也是我后来又跟温棠之一个大学的原因。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光了，家里房间不隔音，我总是能听见妈妈在隔壁哭，可能是作为儿子的愧疚吧，我会睡不着。

　　后来妈妈不哭了，可我还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有组织竞赛，我当时努了把力，意外的拿到了国家级证书，也就保送了。

　　再跟温棠之见面我从未想过，也可以说没想过跟任何人再见。

　　我跟温棠之之间好像总是有缘分，不断的分离重逢。

　　可是有缘的人也抵不过人世间的残酷。

　　因为我跟温棠之不是一个专业，所以大一时没有见过。但他大二申请了双修，也就来我的专业上课了。

　　大二时的我生病已经很严重了，睡不着觉，很想很想离开。但是我妈不能没有我，靠着这个念头我也就坚持下来了。

　　在寝室里睡不好是很耽误别人的，所以我早早就跟辅导员申请了不住宿舍。

　　巧的是温棠之跟我在一个小区，其实不是巧合。我去看房子时温棠之正好回家，我们就这样撞上了。由这这个原因，本来不看好这个小区的我就这样鬼使神差的签了合同。

　　再后来温棠之跟我表白了，我承认当时的自己被吓到了。

　　我没有答应他，我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自己现阶段的情况适不适合谈恋爱。

　　他听到我的拒绝之后也没恼，只是会每天约我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但好日子也并没持续多久，很平淡的一天我开始有躯体化了，持续的耳鸣让我更睡不好觉了。

　　不过我没有关注过这些，倒是温棠之关注到了我的不对劲，他说我瘦的太快了，要带我去医院。我又拒绝了他，并表示不想去医院。

　　我爸是在医院过世的，所以我很害怕去医院，这件事连我妈都不知道。

　　忘记自己是怎么答应跟温棠之在一起的了，只记得他当时开心的把我紧紧抱住。

　　他说我太瘦了，抱起来硌人，所以总会让我多吃些。

　　住在一个小区的我们，自然而然的同居了。

　　温棠之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习惯被我给发现了，不管什么天气，他总是要抱着我睡，尽管我睡前挣脱开了，第二天还是会在他的怀里。

　　我有时会想，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的过着也好，剩下的人生有温棠之和我妈，我也就满足了。

　　好运怎么总是不眷顾我呢。大三时我接到了小姨的电话，我妈妈走了。

　　当天晚上我就定了回家的机票，只来得及跟辅导员请了个假，没有跟温棠之说。

　　后来想想，确实不该告诉他，毕竟我当时哭的实在太难看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回家了的，只记得哭的看不清人的时候，他来带走了我。

　　温棠之擦擦我的眼泪，告诉我：“姜文枝，这次伤心就哭吧，但以后别哭了，我讨厌看到你哭。”

　　我抱着他，眼泪流的更汹涌了。

　　我说：“温棠之，我只有你了。”

　　“温棠之，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这么烂？”

　　第二天他专业要模拟法庭实训，不能缺席。走之前他亲了亲我额头。

　　我知道他不放心我，没关系的温棠之。人总是要分离的。

　　我割腕了。

　　很过分的行为，但我还是做了。

　　温棠之这人细心的过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号码给我小姨，所以我出事时，小姨一下就想到了他。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选择在家里割腕，这样温棠之就不会放弃模拟法庭实训了，也不会重修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这么高傲的人怎么能哭呢。

　　我说：“对不起温棠之。”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小姨跟我说，他去帮我处理妈妈的后事了。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我谈恋爱了呢，妈妈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温棠之回来了，我问他能不能回家，我不想待在病房。

　　他又没说话，走了。

　　下午我们就回家了。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的抑郁是怎么好的了，心理医生告诉我，我的抑郁可以痊愈，少不了温棠之的功劳。

　　我舍不得温棠之，可是温棠之，你怎么能舍得我呢？

　　我跟温棠之都顺利的毕业了，他成为了律师，我做了一名普通的老师。

　　律师很忙，忙到发现他生病时已经是晚期了。

　　温棠之经常半夜会关节痛，我几次叫他去看，他也不愿意。后来我才知道，温棠之当时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温棠之，我的一生实在太苦了，总是在离别。

　　他一开始让所有人都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可是温棠之，连你最后的时间也不愿意让我好好陪你吗？

　　我还是发现了，但其实我的发现是偶然。

　　程序从国外回来了，他硬拉着温棠之去喝酒。温棠之当时的身体已经不能喝酒了，可是他不能让好友程序发现，就去了。

　　收到程序电话时我吓了一跳，听到温棠之进医院了。来不及反应，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还没到病房就听见医生在骂程序。

　　“骨癌患者怎么能喝酒呢？！他只有3个月左右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群小孩简直胡闹。”

　　我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骨癌”“3个月”这两个字眼一直在脑中回荡。

　　我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温棠之，我差点没忍住。但是我不能哭，温棠之说过，他不喜欢我哭。

　　我把温棠之接回家了，骨癌晚期没有治疗的必要了，他不想通过化疗延迟生命，也不想在医院。

　　他说：“我的阿枝不喜欢医院，我就不在医院。”原来温棠之早就知道……

　　医生会骗人，这是温棠之走后我总结的结论。

　　医生明明说温棠之还能活3个月，可是温棠之只陪了我1个多月。

　　他最后走时已经说不了话了，我知道他疼，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我爱你温棠之。

　　我能看懂他的眼神舍不得我离开，但他还是挤出了话让我走。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记住他最后的样子，想让我忘记他。

　　温棠之，来生我还要爱你。

　　我起床时天还没亮，今天程序就要来拿走温棠之的遗物了。

　　昨天我翻到了温棠之藏在衣柜里的戒指了，很漂亮，是我喜欢的蓝色。

　　温棠之，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

　　但是这辈子不行了。

　　温棠之给我的遗书很短，每一句我都忘不了。

　　“阿枝，我要走了。”

　　“我走后你好好生活，不要想不开。”

　　“我妈那里有我给你留的房子，我跟她们说过了，你去找她，她会过户给你的。有事就找程序，他会帮你的。”

　　“阿枝，下辈子，我娶你好不好？”

　　“阿枝，我爱你。”

　　字很抖，还有泪痕留在上面。温棠之，你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很痛苦吧。

　　温棠之，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好好活着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呢？

　　我在温棠之遗书背面给程序留了字。

　　“程序，我知道你是温棠之的好友，这是我第一次麻烦你，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的帮助，麻烦你帮忙把我跟温棠之埋在一起。”

　　“谢谢。”

　　最后给程序发消息，让他来的时候记得叫开锁。

　　我走上了天台，天已经亮了。阳光很刺眼，但照在人身上又莫名的暖，秋天就是这样的吧。

　　我闭上眼，脑中回忆起了跟温棠之的一生。

　　……

　　谢谢你温棠之，谢谢你在我生命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