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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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语者
第一章
邱莹莹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她是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寂静吵醒的。那种寂静太深了，深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后面鼓动的闷响，能听见心脏像一只困兽在胸腔里撞击肋骨。她躺在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指张开，仿佛要从头顶压下来。
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气让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食堂阿姨推着餐车经过的声音，铁轮碾过水泥地面，哐啷哐啷。一切都很正常。这是周三下午一点四十分，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三个室友要么去了图书馆，要么回了家。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再眯十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贱人。”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紧贴着她的耳膜响起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撑起上半身，扭头看向宿舍门口。门关着，走廊里空无一人。
“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空调的风叶咔嗒转动了一下，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邱莹莹皱了皱眉，重新躺回去。大概是做梦了，她想。最近期中考试刚结束，她连续熬了好几个夜，睡眠严重不足，出现点幻听也正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是个女声，尖锐，刻薄，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邱莹莹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上铺的护栏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疼，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宿舍里空空荡荡，四张床铺整整齐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谁在那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别闹啊，我看见你了。”
没人回应。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爬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阳光刺眼，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又弯腰看了看床底下，什么也没有。衣柜？她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校服和一件卫衣，没有藏人。
她站在宿舍中央，双手叉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定是太累了。她决定不再纠结，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穿上拖鞋，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感应灯坏了两盏，有一截路几乎是黑的。她走过201寝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吓了她一跳。
“莹莹？”探出头来的是隔壁班的林悦，手里拿着一个泡面碗，“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邱莹莹摆摆手，“没睡好。”
林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多休息。”说完缩回头，关上了门。
邱莹莹继续往前走。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里面没有人。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在瓷砖上砸出清脆的回音。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孩十七岁，皮肤白皙，眼睛很大，但因为熬夜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装什么清纯，谁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这次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织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她耳边同时开口。有的愤怒，有的轻蔑，有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跟她妈一样，都是婊子。”
“去死吧，邱莹莹。”
“恶心，真恶心。”
“她怎么不去死？”
邱莹莹的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发白。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看见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那些咒骂声太大了，像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耳朵，塞满她的颅腔，挤压她的脑浆。
她尖叫了一声。
不，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尖叫。她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出洗手间，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她跑回宿舍，砰地关上门，反锁，然后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是没有用。
那些声音还在。它们不在外面，在她的脑子里。它们像蛆虫一样钻进她的颅骨，在她的脑沟回里蠕动，啃噬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以为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哈哈哈。”
“蠢货，她逃不掉的。”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闭嘴！”邱莹莹歇斯底里地大喊，“闭嘴！闭嘴！闭嘴！”
她抓起枕头砸向墙壁，抓起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脚踝。血珠渗出来，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那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只是开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邱莹莹趴在地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服。她慢慢地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脚踝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指尖染上血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铁锈味。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说什么？说有人在她脑子里骂她？说她听见了不存在的声音？妈妈会怎么想？妈妈一定会觉得她疯了。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她放下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最好的朋友陈曦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你在哪？”
陈曦秒回：“图书馆。怎么了？”
“我好像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邱莹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咬了咬嘴唇，打字：“脑子里的问题。我听见一些……声音。”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曦回了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听到陈曦压低的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期中考试完了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太多。”
她没有说“你可能是幻听了”，也没有说“你应该去看医生”。她说“别想太多”。邱莹莹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手掌形状的水渍。
那只手好像在朝她压下来。
那天下午邱莹莹没有去上课。她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来问情况，她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自己只是感冒了，睡一觉就好。李老师叮嘱她多喝水，按时吃药，语气温和而敷衍——毕竟高二了，学生压力大请假是常事，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挂掉电话后，邱莹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试图理清思路。
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幻听，为什么那么真实？如果是有人在恶作剧，怎么可能在她脑子里说话？她想起了初中物理课上学过的内容，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空气、水、固体，但没有哪种介质能把声音直接送进一个人的脑子里。
除非——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荒谬了。除非什么？除非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这又不是科幻电影。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怎么解释呢？
傍晚六点，室友们陆续回来了。第一个回来的是刘雨桐，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女生，成绩很好，性格冷淡，跟邱莹莹关系一般。她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不小心打碎了杯子，”邱莹莹说，声音沙哑，“我等会儿收拾。”
刘雨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书包坐到自己桌前，戴上耳机开始刷题。第二个回来的是赵小萌，一个圆脸爱笑的女生，是宿舍里最活泼的一个。她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凑到邱莹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莹莹，你脸色也太差了吧？生病了？”
“嗯，有点发烧。”邱莹莹扯出一个笑容。
“吃药了吗？我有退烧药，你要不要？”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赵小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水杯。第三个回来的是周雅，宿舍长，做事雷厉风行，看到地上的狼藉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打碎的，”邱莹莹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就扫。”
她从床上下来，拿了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清理玻璃碎片。周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喊了？”
邱莹莹的动作顿住了。
“喊什么？”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在走廊里听见的，”周雅说，“你在喊‘闭嘴’。你跟谁说话呢？”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刘雨桐摘下了一只耳机，赵小萌端着水杯转过身来，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邱莹莹。邱莹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又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做噩梦了，”她说，“梦到有人在追我，就喊出来了。”
周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洗漱了。赵小萌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小声说：“没事的，谁还没做过噩梦呢。”
邱莹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扫地。她把玻璃碎片倒进垃圾桶，用拖把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脑子里听到别人说话是怎么回事。”
搜索结果弹出来，排在前面的都是关于精神分裂症的词条。她一条一条地点开看，越看心越凉。症状描述：幻听、被害妄想、思维紊乱、社交退缩……每一条都像是在说她。有一个论坛帖子里，一个自称患病十年的患者写道：“最开始只是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后来变成骂我，再后来他们会命令我去做一些事情。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控制不住。”
邱莹莹关掉了页面。
她不想看这些。她不想相信自己疯了。可是如果不相信这个，还能相信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她在查资料。”
“她以为自己疯了。”
“可怜的东西。”
“她不知道我们是谁。”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至少有十几个，嘈杂得像菜市场。但奇怪的是，她竟然能从这么多声音中分辨出每一个的内容，就好像它们各自在不同的频道上播放，而她的大脑可以同时接收所有频道的信息。
“告诉她真相。”
“不，还不是时候。”
“她承受不了的。”
“必须让她知道。”
“你们到底是谁？”邱莹莹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问。
那些声音停顿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她在跟我们说话！”
“她终于肯跟我们说话了！”
“我们是你啊，邱莹莹。”
“我们是你的良心。”
“我们是你的罪恶。”
“我们是你欠下的债。”
“我没有欠任何人的债！”邱莹莹咬着牙说，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什么都没做错！”
“什么都没做错？”
“哈哈哈她说什么都没做错。”
“小学三年级，你偷了同桌的橡皮。”
“初一那年，你说过好朋友的坏话。”
“去年，你对妈妈撒谎说你考了全班前十。”
“上周，你踩死了一只蟑螂。”
“那都是小事！”邱莹莹几乎要崩溃了，“每个人都做过这些事！”
“但对你不只是小事。”
“你是特别的，邱莹莹。”
“你的一切都会被放大。”
“你的一切都会被审判。”
“被谁审判？”邱莹莹问，“你们到底是谁？”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它很平静，很清晰，像一个中年男人在不紧不慢地说话。它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我们是所有人。”
邱莹莹愣住了。
“我们是地球上每一个人。”
“不可能……”邱莹莹喃喃道，“这不可能……”
“你可以不相信。但这不妨碍它是事实。”
那个声音消失了。其他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室友们翻身时的窸窣声。
邱莹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以为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她走进教室，看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坐在第一排的张浩看到她进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后排的李思思和两个女生交头接耳，看到她走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邱莹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从周围传来的声音。
“听说她疯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在宿舍里大喊大叫，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天哪，好可怕。”
“会不会打人啊？”
“不知道，还是离她远点吧。”
邱莹莹攥紧了课本，指甲几乎要把纸页戳破。她想站起来大喊“我没疯”，但她知道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只能咬着嘴唇，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课，她完全听不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公式，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她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希望能躲过一切。
然后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些声音。
“她在逃避。”
“她总是这样。”
“遇到问题就躲起来。”
“懦夫。”
“我不是懦夫。”邱莹莹在心里说。
“那你证明给我们看。”
“怎么证明？”
“找出真相。”
“找出我们是谁。”
“找出为什么是你。”
邱莹莹抬起了头。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扭曲、重组，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她眨了眨眼，图案消失了，黑板上依然是正常的数学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了。不管这些声音是什么，不管它们来自哪里，她都要找出答案。哪怕这意味着她真的疯了，她也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她要去一趟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虽然她知道那里的老师大概率帮不了她，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看到她，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莹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老师。”
“那就好。”李老师点点头，正要走开，又停住了，“对了，你妈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昨晚给她发了一条很奇怪的消息。她说你问她——‘妈妈，我脑子里有别人的声音，这正常吗？’”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给妈妈发过这条消息。
“我……我可能是梦游发的，”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昨天睡得不太好。”
李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怀疑。“莹莹，如果你有什么困扰，一定要跟老师说。高二压力大很正常，但有些问题不能自己扛着。”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李老师走了。邱莹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不记得自己发过那条消息。完全不记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声音不仅能在她脑子里说话，还能控制她的行为？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第一个。去找郑晚秋。”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心跳如擂鼓。郑晚秋？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她回复短信：“你是谁？郑晚秋是谁？”
没有回应。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依然没有回应。
她试着拨打那个号码，提示音说号码是空号。就像那条短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它在她的手机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邱莹莹握紧手机，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这个叫郑晚秋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郑晚秋”三个字。搜索结果不多，大部分都是同名同姓的普通人。她一个一个地点开看，直到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一条本地新闻。
新闻标题是：《我市一女子因精神疾病跳楼身亡，年仅二十四岁》。
新闻正文很短，说的是一个名叫郑晚秋的女子于三个月前从自家六楼阳台跳下，当场死亡。报道称其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长期接受治疗但效果不佳。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普通，短发，瘦削的脸，眼神空洞。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照片上那个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绝望。是她昨天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里同样的东西。
郑晚秋死了。她也有幻听。她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那她真的是精神分裂吗？
还是说，她也听到了那些声音？
邱莹莹关掉新闻页面，手指颤抖着再次打开那条短信。她反复读了好几遍那行字，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的信息。
“你不是第一个。去找郑晚秋。”
她已经死了。怎么找？
等等。邱莹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郑晚秋已经死了三个月，那给她发短信的人为什么要让她去找一个死人？除非——除非那个人不知道郑晚秋已经死了。或者，郑晚秋的死另有隐情。
她重新打开新闻页面，仔细阅读每一个字。新闻报道说郑晚秋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租住在市区的一间公寓里。死后警方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抗精神病药物，以及一本日记。日记的内容没有公开，但据办案民警透露，里面记录了很多“常人难以理解的幻想”。
日记。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她能找到那本日记，也许就能知道郑晚秋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就能知道，她们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但是日记在哪里？在警方那里？还是在郑晚秋的家人手中？
她想了想，决定先查查郑晚秋的住址。新闻里提到了她租住的公寓所在的小区名字，但没有具体门牌号。不过没关系，那个小区就在城南，距离学校不算太远。她可以放学后去看看。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郑晚秋的名字，全是那条短信，全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声音。那些声音今天白天一直没有出现，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潜伏着，像野兽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直接出了校门，坐上了一辆公交车。二十分钟后，她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很旧，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绿化带里杂草丛生，几只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大爷，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邱莹莹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大爷，我想问一下，三个月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女孩跳楼了？”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的……表妹，”邱莹莹编了个谎，“家里一直联系不上她，让我来看看。”
大爷叹了口气：“唉，那姑娘可怜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那种病。她住七号楼，六楼，602。现在那房子还空着呢，也没人租。”
“那她的遗物呢？比如日记什么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爷摇摇头，“警察来过，把她房间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后来她爸妈来了一趟，把剩下的东西也收走了。你要想知道具体情况，得问她爸妈。”
“她爸妈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没有。他们来去匆匆的，我也没多问。”
邱莹莹谢过大爷，走进了小区。她找到了七号楼，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楼下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抹去一切。
她站在楼下，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线索断了。郑晚秋死了，日记下落不明，父母联系不上。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又是一条短信。
“602的门没锁。日记在床板下面。”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手心开始出汗。这个人知道她在哪儿。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只能用手机照明。楼梯上积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到了六楼，602的门果然虚掩着。门上贴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单子，已经泛黄卷边。邱莹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防盗门，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夕阳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让人很不舒服。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台落满灰的电视机。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屑和塑料包装袋，墙角有几只死虫子。
邱莹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理智告诉她这样做很危险——私闯民宅，而且她还不知道那个发短信的人到底是敌是友。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是那些咒骂的声音，而是她自己内心的声音：这是你唯一的线索。错过了，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跨进了门槛。
卧室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推开。卧室比客厅更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床头柜也不见了，墙上留着一张贴海报留下的胶痕。窗户紧闭着，窗帘是廉价的蓝色布料，已经被晒得褪色发白。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向床板下面。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用力往外一拉，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翘起来了，上面用白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郑晚秋。
找到了。
邱莹莹的手在发抖。她捧着这本日记，感觉它重得像一块石头。这里面记录着什么？记录着一个女孩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疯狂的？还是记录着那些声音是如何一步步把她逼死的？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五日，距离郑晚秋死亡大约半年。
“今天，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它说：‘你好，郑晚秋。’我以为是谁在跟我开玩笑，但周围没有人。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也许是太累了。我错了。”
邱莹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微微颤抖。一样的。郑晚秋的经历，和她一模一样。她翻到下一页。
“声音越来越多。它们骂我，嘲笑我，告诉我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我开始相信它们了。也许我真的像它们说的那样，一无是处，活该被人唾弃。有时候我会跟它们吵架，但每次吵完我都会更痛苦，因为它们总是对的。”
邱莹莹的眼眶湿润了。她太理解这种感觉了。那些声音知道她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愧疚。它们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最丑陋的一面，然后告诉她：你看，你就是这种人。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后半部分越来越混乱，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一整页只有几个词，有时候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得出郑晚秋的状态在急剧恶化。
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时，邱莹莹愣住了。
那篇日记的日期是郑晚秋死亡的前一天。内容只有一句话，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呐喊：
“那不是幻觉！那不是病！是芯片！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芯片！！！”
邱莹莹的手一松，日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芯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她脑海中炸开，把所有思绪都炸成了碎片。芯片。人体芯片。她曾经在科幻电影里看到过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了一个死者的日记里。
她弯腰捡起日记本，手指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反复读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那不是幻觉！那不是病！是芯片！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芯片！！！”
她想起昨天那些声音说过的话：“我们是地球上每一个人。”
如果郑晚秋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她们脑子里真的被植入了某种芯片，能够接收到其他人的声音呢？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幻听，不是精神分裂，而是某种技术——某种可以让人听到他人心声的技术。
但那是不可能的。这种技术根本不存在。
可是，如果不存在，郑晚秋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话？她为什么会在死前如此笃定地写下这句话？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没有必要撒谎。
邱莹莹把日记本抱在胸前，靠在床边，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更多的证据。她需要知道这种芯片到底是什么，是谁植入的，为什么选择她和郑晚秋。还有——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第三条短信。
“你拿到了。现在，离开那里。有人在监视你。”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起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去。小区里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保安大爷依然在看手机。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她把日记本塞进书包里，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一直到跑出小区大门，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她才敢大口喘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柔和。邱莹莹靠在车窗上，抱着书包，感觉里面那本日记像一团火在燃烧。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芯片的事，对吗？你知道是谁干的？”
依然没有回复。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秋天的夜晚来得早，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快步走着。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握紧了书包带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就在这时，那个人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邱莹莹看到了他的侧脸。
是个男生。很年轻。也许跟她差不多大。
她认识他吗？不认识。但她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个人，跟她的遭遇有关。
她追了上去，但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校门口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邱莹莹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
她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件远比想象中更大的事情里。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认知，超出了她的控制，甚至可能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日记本，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身后，路灯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紧紧跟随着她。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深处，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像一只眼睛，缓缓闭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