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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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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海祭
一
林建国被判刑后,福星号系列案件在法律意义上彻底终结。但秦明知道,对于那些在这场漫长的恩怨中失去亲人的人来说,法律的判决并不能抚平他们内心的创伤。
2027年清明节,秦明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是姚大勇寄来的,信封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秦明法医亲启”几个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一艘白色纸船的图案,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诚邀您参加福星号遇难船员追思海祭。时间:2027年4月5日上午十时。地点:永宁古渡口。——姚大勇。”
秦明握着那张卡片,沉默了很久。他把卡片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去石狮的高铁票。
清明节那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秦明就到了永宁古渡口。
清晨的海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鬼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中的仙山。海风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轻轻吹拂着岸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海鸥在低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声,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仪式做着某种铺垫。
秦明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走向渡口。岸边的那棵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鲜花,有的拿着香烛,有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姚大勇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陶罐。看到秦明走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明走到人群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肃穆和悲伤,像是被同一段沉重的历史联结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
人群中有几张秦明熟悉的面孔。陈国栋站在不远處,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神情庄重。林晓楠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还有林淑芬——那个被苏建平绑架过的老人——她也来了,拄着拐杖,由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搀扶着,站在人群的边缘。
秦明还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郑海生的儿子,那个胳膊上有龙形纹身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本该在服刑,但可能是获得了暂时的假释,来参加这场追思仪式。
二
上午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姚大勇捧着那个白色的陶罐,缓缓地走到水边。他蹲下身,把陶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展开,开始朗读。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但在海风的传送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天是2027年4月5日,清明节。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纪念四十一年前,在福星号海难中遇难的十二名船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然后继续念道:“他们的名字是:林大富,陈阿土,王德财,蔡国强,黄国伟,刘建安,陈志明,周美玲,林小梅,蔡建国,以及另外两名至今无法确认身份的船员。”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海底深处打捞上来的沉船碎片,带着锈迹和泥沙,沉重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四十一年前,他们登上福星号,出海捕鱼。他们以为自己会在傍晚归来,和家人一起吃晚饭。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尸体沉入了海底,他们的灵魂在黑暗中漂泊了四十一年。”
姚大勇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念下去:“今天,我们在这里为他们举行一场海祭。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铭记。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爱着他们。”
他放下信纸,双手捧起那个白色的陶罐。他打开罐盖,里面装着的,是他在马甲镇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门前那棵龙眼树下的泥土。他把泥土缓缓地撒入海中,褐色的泥土在碧蓝的海水中散开,像一朵朵绽放的花朵,然后渐渐沉入海底。
“你们回家了。”姚大勇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
姚大勇撒完泥土之后,人群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向海中投放鲜花和祭品。
林淑芬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水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佛珠,那是她念了几十年的佛珠,珠子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她低头默念了几句经文,然后把佛珠投入了海中。
“阿弥陀佛。”她轻声说,“愿你们早登极乐,不再受苦。”
陈国栋走上前去,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人群中。
林晓楠把那束白色的雏菊放在了水边,让海浪把它带入了大海。雏菊在浪尖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被一个浪头卷入了海底。
秦明是最后一个走上前去的。他没有带鲜花,也没有带祭品。他只是站在水边,望着那片蔚蓝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建平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们曾经活过,他们曾经有自己的梦想和希望。”
是的,他们曾经活过。他们曾经是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他们曾经有过欢笑和泪水,有过爱和恨。他们曾经在这片海上劳作,唱着渔歌,迎着风浪。然后他们死了,被遗忘了。
但今天,他们被记住了。
秦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他在来石狮的路上随手从钱包里翻出来的一元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手心,握紧,然后用力抛入了海中。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消失在了碧蓝的海水里。
这不是什么仪式,也不是什么祭品。这只是他作为一个法医,一个见证了太多死亡的人,对那些沉默的证言表达的最后一点敬意。
四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
姚大勇一个人留在岸边,坐在那棵大榕树下的石头上,望着海面发呆。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姚大叔,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明问。
姚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回马甲镇去。那里虽然不是我真正的家,但我住了四十年,已经习惯了。我打算把丽冷的骨灰也带过去,找个地方安葬。这样我每天都能去看她。”
“那王秀莲的墓呢?”
“还在石狮。”姚大勇说,“我走之前会去给她扫个墓,跟她道个别。她等了我一辈子,到死都没有等到我回来。我对不起她。”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怪您。她知道您是为了保护她和丽冷才离开的。”
姚大勇苦笑了一声:“也许吧。但我不原谅我自己。”
海风吹过,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秦法医,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秦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苏小婉在跳海之前也问过他。他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做过好事,爱过别人,也被别人爱过,那他死了之后,应该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姚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希望他们都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过身,看着秦明:“秦法医,谢谢你今天能来。也谢谢你为福星号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那些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知道。”
“这是我的工作。”秦明说。
“不。”姚大勇摇了摇头,“不只是工作。你是一个好人。”
他伸出手,和秦明握了握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粗糙而温暖。
“保重。”他说。
“保重。”秦明说。
姚大勇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削,但步伐却比来的时候坚定了许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秦明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蔚蓝的大海。
海面上,阳光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波光粼粼,美丽而宁静。那些被投入海中的鲜花和祭品,已经随着海浪漂向了远方,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但秦明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会随着洋流,漂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那些沉默的证言,虽然被岁月掩埋,但终有一天,会被某个人发现,被某个人听见。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在他身后,大海依然在轻轻地呼吸着。
它见证了所有的开始和结束,所有的罪恶和救赎,所有的仇恨和宽恕。
然后,它把一切都收藏在了自己永恒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