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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血缘的枷锁

      一

      车子在石狮的街道上疾驰。

      秦明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陈国栋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拨打着看守所的电话,但对方的回答始终是那几句话——“苏建平还在”、“没有人再来看过他”、“一切正常”。

      但秦明知道,这个“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苏小婉用二十分钟的时间差,在他们赶到之前完成了她想做的事情。她以一个女儿的身份走进看守所,探视她三十年未曾真正相处过的父亲。她可能带了什么东西进去——一把刀,一瓶毒药,或者只是一双手。然后她用了某种方式,结束了苏建平的生命。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在信中写道:“名单上还有一个人——一个比郭大海更应该为福星号负责的人。”她说的那个人,竟然是她自己的父亲。她相信父亲做的是正义的,但她不能原谅父亲的抛弃。三十年的缺席,三十年的沉默,三十年的不负责任——在她看来,这和郭大海的沉默一样不可饶恕。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秦明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是怎么通过安检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看守所的探访程序非常严格,所有随身物品都要经过检查,她不可能带凶器进去。”

      “也许她没用凶器。”陈国栋说,“也许她用了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当他们赶到看守所的时候,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赶到了石狮市看守所。

      秦明跳下车,快步冲向探访区的大门。陈国栋紧跟其后,向值班民警出示了证件。值班民警看到他们一脸焦急的表情,也有些紧张起来。

      “苏建平还在他的房间里。”民警说,“探访结束后,我们按规定把他送回了监室,一切正常。”

      “带我们去见他。”秦明说。

      民警带着他们穿过几道铁门,来到了关押苏建平的监室。那是一间单人牢房,门上有一个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秦明凑到窗前,向里面看去——

      苏建平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墙壁,低着头,一动不动。

      “开门。”秦明说。

      民警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秦明快步走了进去,来到苏建平面前。

      “苏建平?”他叫了一声。

      苏建平没有反应。

      秦明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他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脉搏也在,虽然有些微弱,但还在跳动。

      苏建平还活着。

      秦明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建平的双手上——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虽然伤口很浅,只是表皮被划破了,但那个位置——和所有死者手掌上刻着石敢当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在他手上刻了字。”秦明说。

      陈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杀他?”

      “没有。”秦明摇了摇头,“她只是在他手上刻了一个符号。然后她走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监室。房间里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苏建平的衣服也很整齐,没有挣扎过的迹象。这说明苏小婉在刻字的时候,苏建平是自愿的——他没有反抗,甚至可能主动伸出了手。

      秦明重新看向苏建平。老人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但秦明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二

      秦明在苏建平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苏建平自己开口。

      监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监室传来的模糊广播声。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过了很久,苏建平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但他没有去擦。他看着秦明,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她来了。”

      “我知道。”秦明说,“她叫苏小婉,是你的女儿。”

      苏建平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得更厉害了:“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妈妈。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我这一辈子,辜负了太多人。”

      “她跟你说了什么?”

      苏建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她问我,为什么要抛弃她们。她说她妈妈等了我十年,到死都在等我回去看她一眼。但我没有。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害怕。”苏建平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我怕我一回去,就会忍不住留下来。我怕我会心软,会放弃我的计划。我花了三十年策划复仇,我不能在半途而废。所以我选择了不去看她们,不去想她们,假装她们不存在。”

      “但你做不到。”

      “我做不到。”苏建平承认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们。我知道小婉长什么样,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结婚。我全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那今天她来了,你是什么感觉?”

      苏建平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我感觉……很痛。但不是手痛,是心痛。她在我手上刻了一个符号,和那些死者手上的一模一样。她说——‘爸,你和他们一样,也是有罪的人。你的罪,不是因为你杀了那些人,而是因为你抛弃了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冷血无情的复仇者,在面对自己女儿的时候,终于展现出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一面。他可以用三十年的时间来策划一场完美的复仇,可以面无表情地夺走八条人命,但他无法面对自己女儿的眼泪。

      “苏小婉现在在哪里?”秦明问。

      “她走了。”苏建平说,“她说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之后,她会来投案自首。”

      “她还说了什么?”

      苏建平抬起头,看着秦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爸,我恨你。但我爱你。所以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活着,活着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秦明沉默了。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苏小婉没有杀死她的父亲,而是让他活着,活在愧疚和思念中,活在被自己女儿憎恨的痛苦中。她在他手上刻下的那个符号,不是死亡的印记,而是罪孽的烙印——它将伴随他度过余生,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三

      从看守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秦明和陈国栋站在看守所门口的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动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说的‘还有一件事’,你觉得是什么?”陈国栋终于开口问道。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可能去找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了。”

      “苏建平的儿子?”

      “对。”秦明说,“那个胳膊上有纹身的年轻人。他叫苏小军,是苏建平和第二任妻子生的儿子。苏小婉在信里说,她恨她父亲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但她父亲至少陪伴了苏小军的童年,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这种差别对待,可能会让她更加不平衡。”

      “你是说,她可能会去伤害苏小军?”

      “我不知道。”秦明坦诚地说,“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见见那个代替我享受了父爱的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想问问他——你知道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陈国栋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关押苏小军的看守所的电话。确认苏小军安然无恙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苏小军还在,没有异常访客。”他说。

      “那就好。”秦明说,“但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苏小婉。她现在已经处于一种非常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中,随时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

      “怎么找?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秦明想了想,然后说:“她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永宁古渡口。”秦明说,“那是福星号故事的起点,也是苏建平复仇的终点。对于苏小婉来说,那个地方有着特殊的意义。她可能会去那里——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做一个了结。”

      四

      秦明猜对了。

      当他们赶到永宁古渡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岸边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飞舞,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像一尊雕塑。

      秦明让陈国栋留在远处,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他走到距离那个人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小婉?”

      那个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她的眼角有泪痕,但表情却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

      “秦法医。”她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勇敢。”秦明说,“敢做那些事情的人,不多。”

      苏小婉苦笑了一下:“勇敢?也许吧。但更多的是绝望。当你发现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的时候,你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去年。”苏小婉说,“我妈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我父亲还活着,他叫苏建平,他因为福星号的事情被蔡金水迫害,隐姓埋名了三十年。她让我去找他,替他赎罪。”

      “替你父亲赎罪?”

      “对。”苏小婉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我妈到死都爱着他。她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他也是一个受害者。她希望我能替他弥补过错,替他向那些被福星号伤害的人道歉。”

      “但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因为我发现,我父亲并不像我妈说的那样无辜。”苏小婉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他确实是被蔡金水迫害的,但他也确实是杀了人。他用正义的名义,夺走了八条人命。而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丈夫。”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恨他吗?”

      “恨。”苏小婉毫不犹豫地说,“我恨他抛弃了我妈和我。我恨他让我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长大。我恨他让我嫁给了一个仇人的儿子。我恨他让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场笑话。”

      “但你今天没有杀他。”

      “对。”苏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发现,当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下不了手。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更像一个普通的、可怜的老人。他看着我哭,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这三十年每一天都在想我,但他不敢来找我,因为他怕自己会心软。”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有流泪:“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居然还会心软。我恨我自己居然还会觉得他可怜。”

      秦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的一生,被三个男人的罪孽所裹挟——蔡金水的贪婪、郭大海的沉默、苏建平的复仇。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承受了所有的后果。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秦明问。

      苏小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漆黑的海面。海风呼啸着从她身边掠过,吹动了她的衣角和长发。

      “秦法医,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突然问了一个哲学问题。

      “我不知道。”秦明诚实地回答,“我是法医,我只负责找出他们是怎么死的。至于死后去了哪里,那是活着的人永远无法知道的事情。”

      苏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看福星号。”

      秦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苏小婉说,“我想去看看那条改变了我一生的船。我想看看它沉没的地方。我想站在那片海面上,感受一下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看到的风景。”

      秦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完之后,跟我回公安局。”

      苏小婉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好,我答应你。”

      五

      秦明打电话叫来了吴老大的船。

      吴老大听说又要去鬼礁,二话不说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二十分钟后就把船开到了永宁古渡口附近的临时码头。当他看到秦明带着一个陌生女人上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船驶离了码头,朝着鬼礁的方向开去。夜里的海面比白天更加黑暗,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前方开辟出一条狭窄的光路。海浪比白天大了一些,船身在浪尖上起伏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苏小婉站在船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她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秦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情绪。

      大约四十分钟后,吴老大减慢了船速,回头喊道:“到了!前面就是鬼礁!”

      秦明走到船头,顺着吴老大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的海面和周围的区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但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沉睡着那艘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船。

      “福星号就在下面。”秦明说,“大约水下二十米的地方。”

      苏小婉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海面,目光深邃而复杂。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秦法医,你说,如果当年郭大海能够勇敢地站出来,把真相说出来,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会。”秦明说,“如果他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蔡金水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福星号的沉没会有一个公正的说法。苏建平不会走上复仇的道路,你也不会失去你的丈夫。”

      “那如果是我父亲呢?”苏小婉又问,“如果他在福星号沉没之后,没有选择复仇,而是选择了自首,把蔡金水的罪行公之于众,结局会不会更好?”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也许会更糟。因为那个时候,蔡金水在石狮的势力太大了,法律可能无法给他应有的惩罚。你父亲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虽然方式是错误的,但他的初衷是追求正义。”

      “正义……”苏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声,“什么是正义?我父亲以为他杀的那些人就是正义。郭大海以为他的沉默就是正义。我妈以为她的原谅就是正义。但到头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每个人都在伤害别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明,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秦法医,我想好了。我跟你回去,接受法律的审判。我杀了人,我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秦明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六

      船调转方向,朝着石狮的港口驶去。

      秦明和苏小婉并肩站在船尾,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鬼礁海域。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银色的光带,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秦法医,我有一个请求。”苏小婉突然说。

      “你说。”

      “如果我被判了死刑,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在这里?”她说,“不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地方,而是因为我想陪着那些死去的人。我想替我爸,替郭大海,替所有亏欠了他们的人,向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会帮你转达。”

      苏小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秦明也望向那片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海水泛着银色的光泽,美丽而神秘。他知道,在这片美丽的海面之下,沉睡着无数的秘密和故事。有些已经被揭开了,有些还等待着被人们发现。

      但无论如何,那些沉默的证言,终于有人听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石狮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颗颗温暖的星星,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

      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驶向那个既充满了罪恶、也充满了希望的城市。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无尽的故事。

      而所有的故事,都将在这片沉默的蔚蓝之下,找到它们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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