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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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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海风中的终章
一
苏建平被捕后的第三天,石狮市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秦明隔着铁桌坐在他对面。
这是案发以来,秦明第一次有机会和苏建平进行正式的、面对面的交谈。之前的几次接触都发生在极端紧张的环境下——深夜的电话、永宁古渡口的对峙、炸弹倒计时的生死关头。而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苏建平穿着橙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释然。那种疯狂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然。
秦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制键。
“苏建平,今天是2026年7月5日,我是省公安厅法医秦明,现在对你进行一次正式讯问。你准备好了吗?”
苏建平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我们从最开始说起。”秦明翻开笔记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场复仇的?”
苏建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1986年8月20日。”
那个日期,和铁盒里那封威胁信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我差点死了。”苏建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蔡金水派来的人在我的饭里下了毒。我命大,吐了大半天,活过来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所以你开始了你的计划。”
“对。但我没有马上动手。”苏建平说,“我知道蔡金水在石狮的势力很大,如果我就这么杀了他,警方很容易就会查到我头上。我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你用了三十年。”
“对。三十年。”苏建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我用十年的时间收集证据,用十年的时间等待蔡金水老去、死去,再用十年的时间等待他的后代和帮凶们放松警惕。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但蔡金水不是你杀的。”秦明说,“他死在他儿子手里。”
苏建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当我得知蔡金水死讯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空虚。我准备了三十年的复仇,结果最大的仇人却死在了别人手里。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花了三十年时间磨了一把刀,却在挥出去的那一刻砍空了。”
“所以你转而报复蔡金水的家人和帮凶。”
“对。蔡金水虽然死了,但他的罪恶还在延续。他的儿子蔡建国继承了他的财产,继续用那些沾满鲜血的钱过着优渥的生活。那些帮凶——律师、会计师、官员——他们一个个都飞黄腾达了,没有人因为福星号的沉没而受到任何惩罚。这不公平。”
“所以你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恢复公平。”
“是的。”苏建平直视着秦明的眼睛,“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我是一个杀人犯。但在我看来,我只是在执行一种迟来的正义。”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林小梅呢?她是无辜的。她父亲是福星号的大副,她是受害者家属。你为什么要杀她?”
苏建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而痛苦。
“林小梅……那是一个错误。”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找到她的时候,本来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但我看到她住在那么破旧的出租屋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只挣两千块钱——她父亲用命换来的钱,连让她读完初中都不够。我突然觉得很愤怒,很绝望。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那些害死她父亲的人活得那么好,而她却在泥沼里挣扎。我觉得……死亡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
“你无权替她做这个决定。”秦明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你剥夺了她的生命,就等于剥夺了她所有的可能性。”
苏建平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悔恨,“我杀了她之后,很快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二
审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苏建平详细交代了每一起案件的作案过程——他是如何踩点的,如何利用潮汐规律和旋鞭藻毒素的,如何在死者手掌上刻下石敢当符号的。他的叙述冷静而条理清晰,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秦明一边记录,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个人如果把自己的智慧和毅力用在正道上,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可惜,他被仇恨吞噬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的儿子知道你做的事情吗?”秦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建平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不知道全部。他知道我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不想让他卷入太深。我让他去旅馆找你,也只是想让他把你引开,好让我去绑架林淑芬。”
“但他差点杀了我。”
“他不会的。”苏建平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他,只许吓唬你,不许真的伤害你。他虽然不听话,但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杀人如麻的复仇者,在提到自己儿子的时候,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慈爱。人性就是这样复杂——一个冷血的杀手,同时也可以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秦明问。
苏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对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要说。我做了错误的事情,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福星号沉船的位置,我已经标在了那张水文图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把那些遇难船员的遗骸打捞上来,让他们入土为安。他们在海底躺了三十年,应该回家了。”
秦明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他关掉录音笔,站起身来。审讯结束了。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苏建平突然叫住了他:“秦法医。”
秦明回过头。
“谢谢你。”苏建平说,“谢谢你最后那一刻没有放弃林淑芬。你是一个好人。”
秦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审讯室。
三
苏建平的案件移交给了检察机关。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以他犯下的罪行——八条人命——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秦明在石狮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他整理好了所有的尸检报告和案件材料,准备返回省厅。临走之前,陈国栋请他吃了一顿饭。
地点在石狮老城区的一家海鲜大排档,露天的座位,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陈国栋点了一桌子的菜——清蒸螃蟹、白灼虾、椒盐濑尿虾、蒜蓉生蚝,还有几瓶冰镇的啤酒。
“来,秦法医,我敬你一杯。”陈国栋举起酒杯,“这次能破案,全靠你。要不是你来了,这个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秦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客气了。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你就别谦虚了。”陈国栋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实话,刚开始听说省厅要派一个法医来协助办案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嘀咕——法医不就是验尸的吗?能帮上什么忙?结果你这一个多月干的事,比我干二十年刑警都精彩。”
秦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只虾,慢慢地剥着壳。
“对了,那个铁盒里的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国栋问。
“我已经整理好了,会一并移交给检察机关。”秦明说,“那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给苏建平定罪,但可以还原福星号事件的真相。那些遇难船员的家属,有权知道自己的亲人是怎么死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如果三十年前福星号的事件能够得到公正的处理,蔡金水能够受到法律的制裁,今天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秦明放下了筷子,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历史没有办法假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法律不能给受害者带来公正,就会有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求公正。而那种公正,往往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所以,还是法律靠得住。”陈国栋感慨地说,“虽然有时候它会迟到,但总比不到好。”
“对。”秦明端起酒杯,“为了法律。”
“为了法律。”
两只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
第二天清晨,秦明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石狮。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一个多月的城市。清晨的阳光洒在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鸥在天空中盘旋。这座城市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建筑,一样忙碌的人群。
但他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八条人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被仇恨吞噬的灵魂,一个三十年的秘密——这些东西,都已经刻在了这座城市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被抹去。
他提起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在酒店大堂,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淑芬。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到秦明走出来,她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秦法医。”她的声音依然苍老,但比之前有力量了一些,“听说你今天要走,我来送送你。”
“林奶奶,您怎么来了?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应该多休息。”秦明有些意外。
“我没事。”林淑芬摆了摆手,“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塞到秦明手里:“这是我前几天去庙里给你求的。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你拿着,保平安。”
秦明握着那个平安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经历了无数苦难的老人,在自己刚刚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却还记得去给他求一个平安符。
“谢谢您,林奶奶。”他说,“您也多保重。”
林淑芬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你也是。以后有空了,常来石狮看看。这里虽然不是你的家,但有你办过的案子,有你救过的人,也算是你的半个家了。”
秦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味道的空气,然后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汇入了清晨的车流中。秦明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淑芬拄着拐杖,站在酒店门口,一直目送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宽阔而平坦。道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一个新的案子在等着他。新的死者,新的谜团,新的真相等待着他去发掘。
这就是他的生活。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和死亡打交道,永远在为那些无法开口说话的人代言。
他并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使命。
他打开车窗,让清新的空气涌入车内。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方的呼唤。
石狮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记忆,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五
三个月后。
省公安厅的法医实验室里,秦明正在显微镜前观察一份新的组织样本。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林晓楠走了进来。
“秦老师,有您的快递。”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秦明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福建省石狮市。他愣了一下,然后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蔚蓝的海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海面上漂浮着几艘小渔船,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福星号遇难船员遗骸打捞仪式,2026年9月12日。他们终于回家了。——陈国栋。”
秦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建平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他们在海底躺了三十年,应该回家了。”
现在,他们终于回家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片蔚蓝的海面。阳光下,海水清澈而明亮,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痕迹。那些沉睡在海底三十年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息。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重新坐回到显微镜前,继续观察那份组织样本。
外面的阳光正好。
生活还在继续。
而他的工作,也还在继续。
因为总有人在死去,总有人在等待真相,总有人需要他为那些沉默的证言发声。
这就是法医的宿命。
也是他的选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