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海风中的第一刀
一
秦明走下动车的时候,石狮的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糊在脸上。
六月末的福建沿海,气温倒不算极端——三十五度上下,真正让人难受的是湿度。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灌进去的不是氧气,是水蒸气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道。那是海风穿过城市建筑群之后留下的气息,咸的,闷的,带着点腐烂的植物根茎的尾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很快洇湿了一片,软塌塌地贴在手指上。
“秦法医?”
一个声音从出站口的方向传来。秦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挥手。男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和紫外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透着一股常年跑外勤的人才有的粗糙感。
“我是。”秦明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走了过去。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帮他提箱子,“我叫陈国栋,石狮刑侦大队的,您叫我老陈就行。一路辛苦了吧?从省城过来得三个多小时吧?”
“还好。”秦明没有把箱子递给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车上看了一会儿材料,时间过得挺快。”
陈国栋的手落了个空,也不在意,顺势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对对对,你们搞技术的走到哪儿都离不开工作。那咱们先上车?局里给您安排了住处,先把行李放下,然后去现场看看?”
“直接去现场吧。”秦明说,“行李放后备箱就行。”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得嘞,我就喜欢跟您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
两个人走出出站大厅,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起来。停车场不远,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最外侧的车位上,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上反射着灼热的白光。陈国栋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顺手把空调开到最大档。
秦明坐进副驾驶,把箱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石狮这座城市,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之前来过福建几次,去过厦门,去过福州,但石狮是头一回。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一座以服装产业闻名的小城,应该到处都是工厂和批发市场,街道拥挤嘈杂,空气中飘着布料的碎屑和缝纫机的嗡鸣。但眼前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开阔得多——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两侧是新建的高层住宅楼和商业综合体,广告牌上印着各种时尚品牌的logo,路口等红灯的行人手里举着奶茶和手机,和任何一座二线城市没什么区别。
“这几年发展得快。”陈国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以前这边全是田和渔村,现在你看看,高楼大厦一片一片地冒出来。不过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意味,“发展快了,人也杂了。本地人、外地打工的、做生意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闲散人员,什么人都有。案子也跟着多了起来。”
秦明没有接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三份卷宗的复印件,他在省厅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但有些细节还需要再确认。第一页是一张现场照片——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在一间仓库的地面上,右手摊开在身体一侧,掌心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刻上去的。
陈国栋瞥了一眼那张照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您看过了?”
“嗯。”秦明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第三起了,昨天晚上的?”
“对。”陈国栋的声音低沉下来,“凌晨两点多发现的,报案的是一个巡逻的保安。死者叫蔡美琴,女,二十九岁,石狮市华侨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尸体被拖到了她租住的那个小区的配电房后面。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他咽了口唾沫,“掌心上那个东西。”
“石敢当。”秦明说。
“对。”陈国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两起的死者手上也有,一模一样。我们找了本地懂民俗的老人来看过,说是闽南地区用来镇宅辟邪的一种石刻,通常摆在门口或者路口,上面刻着‘石敢当’三个字。但是刻在人手掌上……谁也没见过这种事。”
秦明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法医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他快速地扫了一遍关键数据: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扼压痕迹,未发现其他致命外伤。手掌上的刻痕是在死后形成的,创缘整齐,凶器应该是某种小型刀具,刀刃宽度大约在一点五厘米左右。
“前三起的死亡时间呢?”秦明问。
陈国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第一起,五月二十八号,死亡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第二起,六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第三起,六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秦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卷宗又往前翻了一页,找到第一起和第二起的尸检报告,目光在死亡时间那一栏停留了几秒钟。
“怎么了?”陈国栋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你看这个时间间隔。”秦明把卷宗递过去一些,让陈国栋能瞟到上面的数字,“五月二十八号到六月十一号,中间隔了十四天。六月十一号到六月二十三号,隔了十二天。昨天晚上是第四起,距离上一起只隔了五天。”
“间隔越来越短了。”陈国栋的脸色沉了沉,“您的意思是……”
“凶手在加速。”秦明合上文件夹,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面,“要么是他已经进入了某种失控的状态,要么就是他有某种必须赶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完成的目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吹出的冷风呼呼作响。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踩下油门,车子拐过一个弯,朝着一片老城区驶去。
二
第四起命案的现场位于石狮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说是老城区,其实也不算太老。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盖的,五六层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墙贴着白色或者淡黄色的瓷砖,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显出斑驳的旧色。一楼几乎全是各种小店——沙县小吃、理发店、五金店、杂货铺,招牌五花八门地挂在门头上方,有些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楼与楼之间的上空,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歪着头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秦明跟着陈国栋走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警戒线。黄色的警示带把配电房周围十几米的区域围了起来,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守在入口处,旁边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居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陈队!”一个年轻的民警看见他们,快步跑了过来,“您回来了。省厅的法医到了吗?”
“这位就是秦法医。”陈国栋指了指秦明,“秦法医,这是小李,昨晚就是他第一个到的现场。”
小李连忙朝秦明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尊敬:“秦法医您好!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没想到这次能见到真人。”
秦明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你好”,目光已经越过小李的肩膀,落在了配电房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旁边散落着几枚标记物,是物证人员留下的证据点位。
“现场保护得怎么样?”秦明一边问,一边跨过警戒线,蹲在了人形轮廓旁边。
“挺好的。”小李跟在他身后说,“昨晚接到报警后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今天早上技术科的人又来采了一遍样,基本没受到什么干扰。”
秦明点了点头,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什么。他的视线从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开始,沿着躯干慢慢往下移动,最后停在了右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额外的标记,比其他的标记要大一些,形状也不太规则。
“这就是掌心的位置?”秦明指着那个标记问。
“对。”小李的声音低了一些,“死者右手掌心朝上,那个符号刻得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了。我们拍照的时候……说实话,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遍。”
秦明没有回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放大镜,俯下身去仔细观察地面上的痕迹。配电房后面这片空地是水泥地面,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污渍。但在死者头部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处不太明显的擦痕——不是水泥本身的纹理,而是某种硬物刮过之后留下的。
“头部这个位置,你们发现什么异常了吗?”秦明头也不抬地问。
小李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特别明显的异常。死者面部没有明显的外伤,脖子上有扼痕,但我们判断致死原因就是窒息。”
“我不是说外伤。”秦明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擦痕,“我说的是这些痕迹。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拖动过什么东西,或者是死者自己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小李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这个……我们还真没太注意。可能是搬运尸体的时候弄的吧?”
“不像。”秦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搬运尸体一般不会在这个位置留下这种横向的擦痕,更像是有人在死者倒地之后,把她往后拖了一段距离。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她的姿势是什么样的?”
“仰面躺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小李回忆着说,“看起来很规整,不像是挣扎过的样子。”
“那就对了。”秦明说,“如果她是被人拖到这里才摆成那个姿势的,那拖拽的痕迹应该在脚部或者肩膀的位置,而不是头部。但这个擦痕在头部附近,说明她在被拖动的过程中,头部曾经在地上蹭过。”
陈国栋的眉头拧了起来:“您的意思是,死者可能在遇害之后,又被挪动过一次?”
“不止一次。”秦明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配电房的背面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三面都是墙,只有一个入口。凶手如果想在这里杀人,完全可以在更隐蔽的地方动手,但他偏偏选择了这个位置——或者说,他故意把尸体摆在了这里。”
他走到配电房的墙角,用手摸了摸墙面上的灰尘。墙壁是老式的红砖砌成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砂浆,表面粗糙不平。在靠近地面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有什么液体溅上去之后干涸了。
“这一块,采样了吗?”秦明回头问。
小李赶紧掏出手机翻了翻记录:“采了,技术人员在墙体表面提取了三处可疑斑迹,已经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
秦明点了点头,又在现场转了两圈。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目光在配电房、围墙、地面、天空之间来回切换,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陈国栋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叹。他干了二十年的刑警,见过不少法医,大多数人的工作方式都是按部就班——拍照、采样、记录、走人。但秦明不一样,他看现场的视角更像是一个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哪怕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一片颜色异常的墙皮。
“差不多了。”秦明摘下白手套,收好工具箱,“走吧,去看看尸体。”
三
石狮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的解剖室设在市局大楼的地下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医院特有的阴森感。秦明对这种环境早已习以为常,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而均匀。
解剖室的门是双开的金属门,推开之后,里面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还要低几度。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面躺着一具覆盖着白色布单的尸体。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器械——手术刀、剪刀、镊子、骨锯、量尺,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女法医,姓林,叫林晓楠。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防护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秦明的时候亮了一下,显然也是听过他的名字。
“秦老师,您好。”林晓楠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来,“我是石狮市局的法医林晓楠,前两起案子也是我做的尸检。这次的尸体我已经做了初步的外部检查,还没来得及开腔,想着等您来了再一起做。”
“辛苦了。”秦明和她握了握手,然后走到解剖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林晓楠点了点头,掀开了覆盖在尸体上的白色布单。
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女性躯体。死者蔡美琴,二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三左右,体型偏瘦。她的面部呈现出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征——嘴唇和指甲床发绀,眼结膜下有散在的出血点,脸颊微微肿胀。颈部有一圈清晰的青紫色扼痕,宽约两指,从喉结下方绕过两侧颈动脉窦的位置,在后颈部汇合。
秦明俯下身,仔细观察那圈扼痕。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地按压了一下扼痕周围的皮肤,感受组织的弹性和硬度。
“扼痕的形成时间大概在死后多久?”他问。
“根据我的初步判断,是在濒死期形成的。”林晓楠站在他对面,同样俯身观察着,“扼痕周围的软组织充血非常明显,说明心脏当时还在跳动,血液循环还没有完全停止。如果是死后补上去的,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淤血反应。”
“同意。”秦明直起身来,“凶手的力气不小,扼压的力度很大,而且持续的时间至少在三分半钟以上。你看这里——”他指着扼痕上两个稍微深一些的点位,“这两个位置对应的正好是颈动脉窦,凶手在施力的过程中有意加大了这两个点的压力,目的是加速大脑缺血缺氧,让受害者更快失去意识。”
林晓楠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同时补充道:“我在颈部皮肤表面提取到了几枚残缺的指纹样本,已经送到技术科去做比对分析了。但从指纹的形态来看,凶手的指腹比较宽大,推测是成年男性,身高可能在一米七五以上。”
秦明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死者的右手。
那只手被单独放置在解剖台右侧的一个不锈钢托盘上,掌心朝上。即使已经经过了初步的清理和固定,掌心的那个伤口依然触目惊心——那是一道深度接近骨骼的刻痕,线条粗犷而有力,构成了一个类似篆书的“石敢当”符号。刻痕的边缘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泥带水,说明凶手在下刀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秦明戴上放大目镜,将脸凑近到距离掌心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在放大镜下,刻痕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刀刃切入皮肤的深度并不是均匀的,在某些转折处会明显加深,而在直线段则相对较浅。这说明凶器的刀刃有一定的弧度,不是普通的美工刀或者手术刀,更像是一把带有弧度的雕刻刀。
“和前两起对比过吗?”秦明问。
“对比过了。”林晓楠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前两起案件的尸检照片,“从刻痕的深度、角度、刀口的形态来看,高度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把凶器,同一个人所为。”
秦明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第一起案件的死者是那名服装厂老板,四十七岁,男性,手掌比女性的厚实很多,但刻痕的深度丝毫不减,甚至在虎口的位置穿透了整个皮层,露出了下面的脂肪组织。第二起案件的死者是那个外来务工的女孩,二十二岁,手掌纤细,刻痕相比之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上被人粗暴地划了一道。
“这三起案件的刻痕虽然整体一致,但有一个细微的区别。”秦明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解剖台上,指了指刻痕的末端,“你们看这里。”
林晓楠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末端……第一起的刻痕末端有一个轻微的上挑,第二起是平直的,第三起也就是这一起,末端略微向下倾斜。”
“对。”秦明说,“这说明凶手在完成每一次刻划的时候,手腕的发力方向和结束姿态并不完全相同。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的心理状态在变化,紧张程度不同导致肌肉控制力有差异;二是凶手在每次作案时的体位不同,导致发力角度发生了改变。”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林晓楠思考了一下说,“因为如果是因为紧张导致的差异,那么三次作案之间的差异应该是有规律的,比如一次比一次更抖,或者一次比一次更稳。但这三次的变化并没有明显的趋势,反而更像是随机波动。”
“没错。”秦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可以推断,凶手在选择作案地点和作案时间的时候,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而是根据实际情况临时决定的。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是一个熟悉地形的人,能够随时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和隐蔽的抛尸地点。”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蔡美琴的面部。
那张脸因为死亡而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要呼喊什么,但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秦明注视着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开腔吧。”
四
解剖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秦明和林晓楠配合默契,一个人主刀,一个人记录,偶尔交换一下意见。整个过程中,秦明的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每一刀的深度、长度、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切开的每一层组织都要经过反复的观察和触摸,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
当最后的缝合完成时,秦明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清澈而专注。
“有什么发现?”一直等在解剖室外的陈国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液仔细地清洗双手。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手指,带走残留的血迹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洗了很久,直到确认每一寸皮肤都洗干净了,才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
“有三个重要的发现。”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国栋和林晓楠,“第一,死者的胃内容物里有大量的海鲜成分,主要是虾仁和鱿鱼,还有一些米粉。消化程度显示,她进食的时间大概在死亡前两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她在遇害当晚吃过一顿宵夜,地点很可能是一个海鲜排档或者类似的场所。”
“第二,我们在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这说明她在被扼颈的过程中曾经奋力挣扎过,抓挠过凶手的皮肤或者衣服。这些样本已经送去进行DNA检测了,如果能匹配到数据库里的记录,就能直接锁定凶手的身份。”
“第三——”秦明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也是最关键的发现。我们在她的气管和肺部检测到了少量的海水成分。”
“海水?”陈国栋愣住了,“可是她不是在配电房后面被杀的吗?那里离海边至少有两公里远,怎么会有海水进入呼吸道?”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秦明皱着眉头说,“海水进入呼吸道的唯一途径,就是溺水。但她的体表没有任何溺死的征象——没有蕈状泡沫,没有皮肤浸渍,手掌和脚掌也没有出现溺死特有的苍白和皱缩。而且她的肺脏虽然有轻度的水肿,但并不符合典型的溺死肺的病理表现。”
林晓楠在一旁补充道:“会不会是她在遇害之前曾经接触过海水?比如在海边散步的时候被浪花呛到过?”
“不太可能。”秦明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少量呛入,海水最多到达咽喉部和气管上段,不会深入到肺泡和细支气管这个层面。但我们在她的肺组织切片中观察到的海水分布非常均匀,说明海水是随着呼吸运动被吸入到肺部的各个角落的。这种情况只有在两种条件下才会发生:一是她在水中进行了主动的深呼吸,二是她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人强行灌入了海水。”
解剖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陈国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脸色凝重:“这么说的话,蔡美琴在遇害之前,很可能经历过一段在水中挣扎的过程?可是我们排查了她昨晚的活动轨迹——她从医院下班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步行回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沿途的监控录像显示她没有偏离过正常的路线,也没有去过海边。”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在杀死她之后,把她的尸体带到海边处理过,然后又搬回了配电房后面?”林晓楠提出了另一种假设。
“时间上说不通。”陈国栋摇头,“从她下班到被发现,中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凶手如果要完成杀人、搬运尸体到海边、浸泡、再搬运回来、摆好现场这一系列操作,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时间,而且还要保证不被路上的监控拍到。这个风险太大了。”
秦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讨论。他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那具已经被缝合好的尸体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解剖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碰撞、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突然,他开口了:“老陈,前两起案件的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过海水的问题?”
陈国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晓楠。林晓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的尸检是我做的,当时我没有在呼吸道里检测到海水成分。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想到要做这个检测,毕竟发现尸体的地点都不靠海。”
“那能不能把那两具尸体的肺组织切片重新拿出来做一次检测?”秦明问。
“可以是可以,但第一起案件的尸体已经火化了,只保留了部分组织样本和蜡块。第二起案件的尸体还在殡仪馆冷冻保存,如果要重新取样,需要办手续。”林晓楠说。
“尽快办。”秦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那两具尸体中也检测出了海水,那就说明这不是个案,而是凶手惯用的某种手法。如果检测不出来,那就意味着第四起案件中有某些特殊因素,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秦明又叫住了他:“等一下,还有一个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石狮周边所有和海有关的场所——码头、渔港、海滩、海鲜市场、水产加工厂,只要是能接触到大量海水的地方,全都列出来。”秦明说,“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凶手和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省厅来的年轻法医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冷静、理性、缜密,但同时又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像是能在迷雾中嗅到别人闻不到的线索。
“明白了。”陈国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让信息组的人连夜整理。”
五
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了。
秦明拒绝了陈国栋请他吃饭的邀请,说自己想一个人在市区走走,熟悉一下环境。陈国栋本想陪着他,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坚持,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开着车回局里去了。
秦明独自一人走在石狮的街头。
晚高峰刚刚过去,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芒洒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路边的小吃摊开始陆续出摊,烧烤的烟雾混合着炒螺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引着下班族们饥肠辘辘的胃袋。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四起命案,四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四种不同的社会身份,却被同一个诡异的符号联系在了一起。“石敢当”——这个在闽南地区随处可见的镇宅之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的手掌上?凶手想要通过这个符号传达什么样的信息?是某种宗教仪式的印记,还是针对某个特定群体的警告?
还有那个海水的问题。蔡美琴肺部的海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她真的在死前经历了溺水,为什么体表没有任何相关的痕迹?难道凶手掌握了一种能够在不留下外部痕迹的情况下让海水进入肺部的技术?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国栋发来的微信消息:“秦法医,刚才技术科那边打电话来说,第四起现场提取的那几处墙面斑迹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其中一处是血迹,血型是O型,和死者蔡美琴的血型一致。另外两处不是血,是——海藻。”
秦明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那个词看了好几秒。
“海藻?什么种类的海藻?”他打字问道。
过了一会儿,陈国栋回复了:“技术科的人说是一种深海藻类,具体品种还要进一步鉴定。但他们说这种藻类在石狮近海几乎没有分布,只有在距离海岸线二十海里以外的鬼礁海域才能找到。”
鬼礁。
这个名字在今天下午的卷宗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根据资料记载,那是石狮外海的一片暗礁群,因为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汹涌,历来是航海事故的高发区。当地的老渔民提起那个地方,都会用一种敬畏的语气称它为“鬼门关”。
而现在,这个地名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案件的线索之中。
秦明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城市的上空。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比白天更加浓烈的咸腥味,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解剖室里看到的那只手掌——那道深深的刻痕,那个古老的符号,以及符号背后隐藏的、尚未揭开的秘密。
每一道伤口都会说话。
而他,必须要学会听懂它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