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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市美术馆的画展落幕后的好几个月,何砚的名字在江城小众艺术圈里悄悄传开了。倒不是因为他卖了多少画,而是那幅《守护者》被市局内部悄悄印成了明信片,在刑侦支队当“队礼”发。江墨言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摸一下口袋里那张明信片,像是揣着护身符。
      这天下午,江墨言下班早。他没穿警服,只套了件黑色皮夹克,骑着那辆改装过的警用摩托,一路轰鸣着杀到了城郊画室。
      画室里,何砚正对着一幅新画发呆。画布上不再是江墨言的脸,而是一双戴着半旧战术手套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他画得很慢,每一笔油彩都堆得很厚,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伤痕都堆进画里。
      “媳妇。”江墨言推门进来,“回家。今天林队大发慈悲,给老子批了明天的假。”
      何砚放下画笔,转过头:“明天请假?怎么了?”
      “怎么了?”江墨言大步走过去,“傻逼,你忘了?明天是啥日子?”
      何砚眨了眨眼,看着江墨言那副恨不得把他吞了的表情,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来了。明天……是江墨言当年把他从城中村卫生所带出来的日子。他笑了,手指轻轻勾住江墨言的皮带扣:“记得,去年……”
      “操。”江墨言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语气依旧凶巴巴的,“记性还挺好。不过,老子说的不是这个。老子说的是……明天,咱们去把证领了。”
      何砚愣住了,勾着皮带扣的手指猛地收紧。
      领证。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他不是没想过,甚至无数次在画纸上偷偷描摹过江墨言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样子。但他知道,江墨言是警察,是公职人员。虽然现在社会包容度高了,但一个刑侦队副队长领个证……这事儿在系统里还是个敏感话题。
      “江墨言……”何砚声音有点发颤,“你……你不怕吗?不怕局里的人说闲话?不怕影响你晋升?”
      “怕个屁。”江墨言一口咬在他下唇上,不重,但带着惩罚的意味,“老子抓坏人没怕过,穿这身皮没怕过,领个证还能怕了?林队早就跟上面打过招呼了,咱们这情况特殊,属于‘因公负伤导致的情感羁绊’,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老子要是连给自己媳妇一个名分都不敢,那还是个男人吗?”
      他退开一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钻戒,只有两枚素净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字——何砚的名字缩写,和江墨言的警号后四位。
      “这戒指是老子用第一笔奖金买的,攒了半年。”江墨言捏起其中一枚,有些粗鲁地套进何砚的无名指,大小刚刚好,“那时候老子还以为你死了,买这玩意儿本来是想带进坟里陪你的。现在你活了,它就归你了。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这戒指戴上了,这辈子就别想摘下来。敢摘,老子就把你手铐起来,连着手铐一起戴。”
      何砚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戒指,眼眶瞬间红了。他颤抖着拿起另一枚,笨拙地往江墨言的无名指上套。江墨言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粗得像竹节,戒指卡在指节处,何砚用尽全力才推了进去。
      “江墨言。”何砚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没准备戒指。我只有画。”
      “画就画。”江墨言低头,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给老子画一辈子,画到咱们头发都白了,画到老子走不动路了,你还得画。这戒指算个屁,你画的每一笔,才是老子的无价之宝。”
      江墨言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凶狠又深情:“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老子穿警服去。老子要让那些办事员看清楚,老子是堂堂正正的人民警察,领的是合法合规的结婚证。谁敢给老子甩脸色,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民警察为人民’,也什么叫‘人民警察护媳妇’。”
      “好……”何砚哭得喘不上气,却用力点头,“我明天穿你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不,我穿那件你给我买的,领口有口袋的。我把咱们的照片放进去。”
      “傻逼。”江墨言骂了一句,却俯下身,吻住了他的眼泪和嘴唇。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四年多的等待和明天即将到来的承诺。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今晚别回去了。”江墨言喘着粗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画室睡。老子不想回家,不想看见那张没有结婚证的床。老子要抱着你,从今晚开始,一直到明天把证揣兜里。”
      画架上,那幅画着战术手套的油画还没干。
      而桌边,那个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四年前的男人,终于在这个温暖的夜里,等到了他迟到了四年的求婚。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墨言醒了。他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没穿警服,但把那件熨得笔挺的黑色衬衫穿上了,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头发都特意用发胶抹了抹。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这身皮虽然没警服威风,但也算人模狗样。
      他转头看向床上还在睡的何砚。昨晚在画室折腾得太晚,何砚这会儿睡得正沉,长发散在枕头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江墨言走过去,没忍住,在那额头上亲了一口。
      何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江墨言那一身板正的打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你抹发胶了?”
      “废话。”江墨言凶巴巴地瞪他,“领证这种大事,老子能邋里邋遢的?赶紧起来,洗脸刷牙。老子煮了粥,吃了咱们就走。八点四十必须到民政局门口,不能迟到。老子当警察从来没迟到过,领证更不能迟到。”
      何砚被他这一通安排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爬起来。他穿上那件有口袋的白衬衫,把两人的一张旧照片塞进那个小口袋里。那是他偷偷画的素描,画的是江墨言在院子里给香樟树浇水的背影。
      八点四十,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民政局门口。
      江墨言没急着下车。他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眼神锐利得像在勘查现场。门口已经有几对新人在排队拍照,气氛喜庆。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何砚,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检查了一遍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何砚。”江墨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临战前的严肃,“待会儿进去,跟紧老子。别乱看,别乱跑。要是有人多嘴问你什么,你就往老子身后躲。老子来应付。记住了,你现在是是受人民警察保护的家属,不用怕任何人。”
      “嗯。”何砚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
      两人下车,刚走到门口,就引来了一阵目光。江墨言太高了,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加上那股子刑警特有的冷硬气场,在一群穿着西装礼服的新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何砚跟在他身后,清瘦白皙,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低调却醒目。
      “哟,这哥们儿气场真强,像来抓人的。”
      “旁边那位是他对象?好瘦啊,看着有点……病弱?”
      “你小点声,没看见他眼神吗?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窃窃私语声传来。江墨言眉头一皱,直接把何砚往自己怀里一揽,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年轻人。那眼神,跟审讯犯人时一模一样,扫的那几个人赶紧闭嘴,假装看天。
      “江墨言,你别吓唬人家。”何砚小声拽了拽他的衣角。
      “老子没吓唬。”江墨言冷哼,“他们眼神不老实,敢乱看,老子扣他们身份证。”
      排队,填表,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看着这一对组合,有点犯难。一个凶神恶煞像黑社会,一个清瘦苍白像文艺青年。摄影师试图让江墨言笑一笑,哪怕只是嘴角稍微上扬一点。
      “先生,您笑一下,稍微温柔一点……”
      “笑个屁。”江墨言黑着脸,“老子天生这表情。再说了,老子笑起来吓人,我媳妇不喜欢。就这表情拍,拍不好老子找你们领导。”
      摄影师被噎得够呛,只好作罢。
      快门按下。
      照片里,江墨言板着脸,眼神凶狠,但手臂却紧紧搂着何砚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何砚靠在他肩膀上,虽然有些紧张,但嘴角却带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挺好的。”何砚看着照片,小声说,“这样才像你。”
      “像老子就对了。”江墨言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快点办,别磨叽。老子赶时间。”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被江墨言那气势吓得手都有点抖。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忍不住小声问:“那个……先生,您的职业是……警察?”
      “刑侦支队,江墨言。”江墨言报出自己的名字和部门,“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小姑娘赶紧摇头,低头飞快地打印。她听说过江城刑侦队有个江队,抓人特别狠,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她偷偷瞄了一眼何砚,心里有些好奇——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男人,是怎么降住这头“疯狗”的?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终于递到了江墨言手里。
      他没急着翻开,而是先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然后他转头,看着何砚,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化成了某种深沉的温柔。
      “何砚。”江墨言当着满大厅新人的面,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法律承认的媳妇了。这红本本,老子揣兜里了。谁敢不认,老子就铐谁。”
      “江墨言……这是大厅……”何砚脸红得要滴血,想躲又躲不开。
      “大厅怎么了?”江墨言理直气壮,“老子领证,老子高兴。老子想亲就亲。”他说着,低下头,在何砚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周围的新人们都看傻了。这领证现场,怎么搞得像□□火拼后的宣誓大会?
      江墨言才不管那些。他拉着何砚的手,大步走出民政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江墨言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他掏出手机,给林穆泽发了条信息:【林队,证领了。以后家里那点破事,你少管。】
      他收起手机,转头看着身边的何砚。何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手指轻轻抚摸着封皮,眼眶又红了。
      “傻笑什么呢?”江墨言捏了捏他的脸,“以后这就是你的护身符了。谁敢欺负你,你就把这本本拍他脸上,告诉他,你老公是刑侦队的江墨言。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江墨言。”何砚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得灿烂,“我们……真的结婚了。”
      “废话。”江墨言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老子说了算的事,从来没反悔过。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老子的合法配偶。敢跑,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抓回来,关床上,天天给你画结婚证上的照片。”
      何砚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阳光,结婚证,还有相拥的恋人。
      领完证,江墨言没带何砚去摆酒席搞什么仪式。他直接把人塞进车里,一脚油门轰回了家。
      “酒席不摆了。”江墨言把车停进院子里,转头看着何砚,眼神凶巴巴的,但耳根却有点红,“老子不想让那帮孙子看热闹。这事儿,咱们俩知道就行。不过,庆祝还是得庆祝。”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蛋糕盒子,还有一瓶红酒——是他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特意挑了最贵的。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拍在何砚面前。
      “进屋。”江墨言拉着何砚的手,大步走向房门,“今天,老子要跟你进行‘婚后第一次正式会谈’。会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以后家里的画室归你管,厨房归老子管,晚上睡觉老子必须搂着你,以及……你这辈子都不准摘戒指。”
      何砚被他拉进屋里,坐在沙发上。屋里没怎么布置,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茶几上多了一束江墨言早上出门前买的向日葵。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江墨言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幅《守护者》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走到何砚面前,单膝跪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跪,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砚吓了一跳,想伸手拉他:“江墨言,你干嘛?快起来!”
      “不起。”江墨言抓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眼神凶狠却深情,“老子这膝盖,只跪过国旗。今天,跪你。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以前是老子没本事,让你受了四年罪。以后,老子有本事了,这身警服,这身骨头,都给你挡风雨。你画你的画,老子抓老子的坏人。谁敢动你,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刑侦队的家属碰不得’。”
      他说完,低下头,在何砚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江墨言……”何砚眼泪掉下来,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硬朗的短发,“你别这么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现在我们有家了。”
      “对,有家了。”江墨言站起身,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老子的家,就在这。以后,老子出任务回来,一推门,就能看见你在画室里画画。那灯得给你留着,暖黄色的,不能太亮,伤眼睛。老子一进门,你就得放下笔,过来抱老子。听见没?”
      “听见了。”何砚笑着点头,“我还会给你熬粥。不,我学做菜。陈老师说,画画的费眼睛,得多吃胡萝卜。”
      “胡萝卜个屁。”江墨言嫌弃地皱眉,却低头堵住了他的嘴,“老子不吃胡萝卜,老子就吃你。何砚,老子今天不碰你,老子舍不得。但你得陪老子喝酒。这酒,是老子专门给你买的。你以前说过,想跟我在海边喝酒,看月亮。今天,咱们在咱家,对着结婚证喝。”
      他松开何砚,去厨房拿了酒杯和开瓶器。红酒倒入高脚杯,色泽艳丽。江墨言端起一杯,递给何砚,自己端起另一杯。
      “何砚。”江墨言举着杯子,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读誓词,“老子没文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老子发誓,从今天起,老子的命,老子的工资,老子的警服,还有老子的床,都是你的。你要是敢先走一步,老子就把这婚离了,然后追下去,在下面继续当你老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何砚举着杯子,眼泪掉进酒里,却笑得无比灿烂,“江墨言,我也发誓。我这辈子,只画你一个人。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是警察,还是江墨言,你都是我的。”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两个迟到了四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完美契合。
      那天晚上,江墨言没醉,何砚却有点晕了。不是酒劲,是幸福晕的。
      江墨言把他抱到床上,然后自己躺下,把何砚整个圈进怀里,手臂横在他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睡吧。”江墨言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明天老子还得上班。你在家画画,别太累。老子下班回来,给你带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以后,天天给你带。”
      “嗯……”何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衣角,“江墨言,晚安。”
      “晚安,媳妇。”
      婚假只有三天。这是林穆泽特批的极限。按照江墨言的话说,这三天他要把何砚这三年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顺便把“婚后生活守则”贯彻落实到位。
      但第三天晚上,紧急集合的哨声还是响了。
      江墨言正在厨房给何砚煮夜宵,手机在客厅里疯狂震动。他擦了擦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拧紧。
      “出任务?”何砚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画笔。
      “嗯。”江墨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走过去,一把将何砚手里的画笔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捧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城西有个持枪抢劫案,嫌疑人劫持了人质,局里叫紧急集合。老子得走。”
      何砚心里一紧。持枪抢劫,劫持人质。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知道江墨言的职业意味着什么,知道他每次出任务都可能面对危险。但他没哭,也没闹,只是伸手摸了摸江墨言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摸了摸自己手上的。
      “江墨言。”何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你答应过我,要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说过,你的警徽,你的命,都是我的。少了一块,我都不要。”
      “傻逼。”江墨言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按进怀里,抱得死紧,“老子答应你。老子这身皮,是你给的。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老子舍不得丢。你在家乖乖睡觉。老子回来,要是看见你熬夜画画,老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家法处置’。”
      “好。”何砚笑着推开他,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去吧,江警官。我在家等你。”
      江墨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警用外套,大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锅里给你留了粥,热着。必须吃了,吃完睡觉去,我回来检查。”
      何砚笑了,站在门口,看着江墨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何砚没睡。
      他重新拿起画笔。但他没画江墨言的脸,也没画他的背影。他画了一枚戒指,一枚素圈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警号。他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祈祷,都融进了油彩里。画布上,那枚戒指像是一盏灯,在黑色的背景里发着光。
      凌晨四点,江墨言回来了。
      他没穿外套,里面的衬衫上沾着尘土和一点暗红色的血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推开家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画室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何砚!”江墨言心里一紧,扔掉手里的装备,大步冲进画室。
      何砚正趴在画架前,手里还握着画笔,睡着了。画架上,那幅戒指的画还没干,油彩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江墨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走何砚手里的画笔,又脱下自己沾着血迹的衬衫,只穿着背心,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何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江墨言的脸,第一句话就是:“你受伤了?”
      “没。”江墨言抱着他往卧室走,声音沙哑,“那血不是老子的,是那孙子的。人抓到了,没死。老子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倒是你,傻逼,让你睡觉你画画?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我睡不着。”何砚靠在他身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怕你出事。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以后不准这样。”江墨言把他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把他死死搂进怀里,“老子出任务,你就在家睡觉。老子的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你要是敢熬夜等老子,老子……老子就让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说到做到。”
      “……你除了这招还会什么?”
      “老子还会抓坏人,还会给你熬粥,还会……爱你一辈子。”江墨言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第二天一早,江墨言照常起床,照常穿警服。
      他大步走出卧室,走到院子里,发动了车。轰鸣声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一拧油门,消失在晨光里。
      到了局里,江墨言刚走进办公室,就被一群早就等着看热闹的队友围住了。
      “江队!证领了?”
      “戒指呢?让我们瞅瞅!”
      “江队,你这手,平时握枪的,戴上戒指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江墨言把戴着戒指的手往桌上一拍,冷冷地扫视一圈:“啧,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民警察结婚啊?这玩意儿,老子的合法配偶给的。谁再废话,老子就以‘寻衅滋事’的名义请他去审讯室喝茶。”
      众人一缩脖子,但眼神里都透着笑意。
      林穆泽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江墨言手上的戒指:“难得见你审美不错。这戒指,比你那警号还闪亮。”
      “废话。”江墨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老子媳妇亲手给老子戴上的。比警号重要多了。林队,以后队里发福利,得给我媳妇也发一份。”
      “行行行。”林穆泽叹了口气,“你媳妇你媳妇,全队都知道你江队有媳妇了。赶紧干活去,别在这儿显摆了。”
      江墨言哼着小曲儿坐回工位,把戴着戒指的手放在桌上,时不时看一眼。那枚素圈戒指,在警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
      江城的老城区改造像一场迟到的外科手术,精准而粗暴地剖开了这座城市陈旧的肌理。轰鸣的挖掘机在两条街外昼夜不停地运作,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在这个初秋的午后,被园林局的人用红漆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白圈——那是移栽的记号。
      何砚蹲在树底下,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藏着多年的风霜,也藏着他和江墨言在这个院子里几乎所有的记忆。夏天的时候,江墨言会在树下支一张行军床,一脸凶相地逼他午睡;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他在画室里隔着玻璃画那一片模糊的绿。现在,这棵树要被移走了。
      “移就移呗。”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喘息,江墨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刚从支队回来,没穿警服,只套了件紧身的黑色短袖。他走过来,把何砚从地上捞起来,粗粝的大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又不是砍了。老子托人打听过,移栽到西郊的市政公园,那儿地方大,有水有土的,比咱们这巴掌大的院子活得舒坦。这破院子,墙皮都掉渣了,连你画架都快摆不下了。”
      何砚被他拎得脚尖离地。他看着江墨言的脸,眼眶忍不住红了:“可它陪了我们那么久……你刚把我找回来的那年,我就在这树下坐着看你了。”
      “傻逼。”江墨言低头,“那时候老子哪敢想,这树能活这么久,咱俩也能活这么滋润。”他顿了顿,“树挪活,人挪活。但这屋子不行,太老了。线路老化,上次你画画那盏灯还闪了半天,老子不在家的时候万一着火了怎么办?走,回家。老子今天不当刑警了,当包工头。”
      江墨言没骗人。他这辈子说话最算数的时候,就是对着何砚。
      三天后,装修队开进了院子。江墨言特意请了年假,专门在家监工。他没让何砚插手,甚至连画室的设计都是他自己拿着卷尺在屋里比划了半宿定下来的。这男人平时抓犯人是个狠角色,但在装修这件事上,细致得让人发指。
      “这堵墙敲了。”江墨言指着画室和客厅之间的非承重墙,对着工头指挥,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往这边扩两米。老子媳妇画画需要大空间,这地方得留出来放他那堆破布。还有,这墙得做隔音,老子睡觉轻,他半夜起来画画不想吵醒我,但有时候他咳两声老子得听见。”
      “江队,这窗户换成双层隔音的就行了吧?”工头小心翼翼地问,毕竟这主顾一身煞气,看着不像装修,像来抄家的。
      “不行,得换防紫外线的Low-E玻璃。”江墨言把卷尺往地上一扔,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凶狠又专注,“还有,这地面,给他铺上最好的静音软垫,他腿不好,站久了脚后跟疼,得让他站着舒服点。暖气给我换成地暖,这破地方冬天阴冷。”
      何砚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速写本,半天没落一笔。他看着江墨言穿着那件沾满灰的黑T恤,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指挥着一群工人。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在审讯室里能把犯人吓得尿裤子的刑警队长,有一天会为了他的一间画室,跟瓦工为了一包水泥的标号红脸,为了地暖管的间距跟人拍桌子。
      装修持续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江墨言瘦了一圈,脾气也暴躁到了极点。只要工地上有一点没达到他的要求,他能把工头骂得狗血淋头,但每天晚上他把浑身灰尘的何砚抱进怀里时,又会变得极其温柔。
      “媳妇,再忍忍。”江墨言把下巴搁在何砚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沙哑,“等这破屋子弄好了,老子给你装个最好的新风系统。以后你画画,老子就在旁边躺着。谁也别想打扰你。等弄完了,老子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何砚在他怀里动了动。
      “敦煌。”江墨言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远,“老子以前出任务去过一次,那地方大,风沙也大,但天特别蓝。老子想让你看看,不是只有这破院子的香樟树能入画。那儿的石头和沙子,几千年都不带变色的。老子想让你画幅大的,画老子站在沙漠里,背景是那些不褪色的破壁画。”
      何砚眼眶一热,转过身抱住他精壮的腰:“好。那咱们开车去,不坐飞机。我想一路看着窗外变样。”
      “行。听你的。”江墨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只要你别半路嫌老子开车凶就行。”
      装修完那天,屋子里还残留着油漆和木料的味道。江墨言拉着何砚的手,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带他参观。
      画室宽敞明亮,北向的天窗把光线过滤得柔和而均匀。恒温系统让室温始终保持在二十度,墙边定制了整面墙的画架,专门用来放何砚这些年画他的那些油画。
      “看,老子没骗你吧?”江墨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何砚走上二楼。主卧被扩了一倍,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这窗户,双层夹胶,隔音防弹。以后老子出任务回来晚了,就在楼下按喇叭,你在这躺着都能看见老子。这床,老子特意让人加固的,老子这身板压上去都不带响的。”
      何砚看着这满屋子的“江墨言式”改造,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江墨言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为他搭建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在这个堡垒里,没有病魔,没有危险,只有画画和等待。
      “江墨言,这些年……谢谢你。”何砚转过身。
      “谢个屁。”江墨言捏了捏他的后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声音低了下来,“老子是你老公,伺候你是天经地义。不过……何砚,咱俩这日子,是不是太静了点?以前吧,你身体不好,老子怕累着你。现在你这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这屋里除了你喘气的声音,就剩老子这粗嗓子。老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睡得跟小猪似的,觉得挺好,但又觉得……是不是缺了点动静?”
      何砚笑出了声:“你嫌静?以前是谁嫌我画画吵,说着要把我连人带画架扔出去的?还嫌缺什么,你就是嫌没人跟你吵架。”
      “放屁。”江墨言哼了一声,“老子那是逗你玩。老子是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就咱俩,有点空得慌。不过算了,”他低头,额头抵着何砚的额头,呼吸交缠,“只要你陪着,静点就静点。老子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就给老子画一辈子画,老子就守你一辈子,挺好。”
      江墨言升了正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眼神里的戾气却淡了些。他依旧凶,依旧办案不要命,但每次出任务前,都会习惯性地摸一下口袋里的那张何砚画的《守护者》印成的明信片,还有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枚素圈铂金戒指,成了他比警徽还重要的护身符。
      这年秋天,趁着何砚身体状态最好,江墨言兑现了承诺。他没买飞机票,而是开了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拉着何砚,一路向西。
      “老子开车稳得很,你睡你的。”江墨言把座椅给何砚调到最后,还给他盖了条毯子,一脸豪迈。
      “你慢点,别超速。”何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从郁郁葱葱到黄土高坡,再到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他的心跳得厉害。
      “超速?”江墨言冷哼一声,“老子是人民警察,模范守法。不过……要是有人在高速上撞老子车,老子可就不保证了。”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车速确实稳得不像话,遇到大货车提前变道,遇到颠簸路面提前减速。他知道,车里坐着他的命。
      到了敦煌,风沙比想象中更大。江墨言一下车,就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他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而是把何砚的口罩和帽子戴好,粗鲁地拉了拉帽檐:“风大,别吹感冒了。老子可不想在沙漠里伺候病号。”
      何砚看着他笨手笨脚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江警官,你这是公费旅游,还是出公差?这么严肃。”
      “老子这是带家属疗养!”江墨言瞪了他一眼,顺势把人搂进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背替他挡着风,“赶紧的,找个地方住下。老子饿了,要吃面。”
      他们在鸣沙山脚下找了个民宿。老板是个搞艺术的年轻人,看见何砚手里的画板,眼睛都亮了:“老师,您也是来采风的?这地方光线绝了!”
      江墨言往前一站,挡住了老板的视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什么老师不老师的,这是我媳妇。想看画买票去美术馆,别在这碍眼。”他转头推着何砚进了房间,“什么破老板,眼神不老实。”
      何砚哭笑不得:“人家那是欣赏。”
      江墨言把行李一扔,就开始检查房间的温度和湿度,“这破地方晚上冷,你把厚衣服穿上。画画的时候别坐地上,老子给你买个折叠马扎。”
      那几天,江墨言彻底变成了何砚的专职司机兼保镖。何砚去莫高窟,他就跟在后面,听导游讲那些佛像的故事。他听得一脸不耐烦,低声跟何砚吐槽:“这佛像修得不行,看着没老子威武。”何砚笑得直不起腰。
      何砚在沙丘上架起画架,江墨言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抽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有时候风太大,画架差点被吹倒,江墨言一个箭步冲上去,压住画架,恶狠狠地骂:“这破风,跟老子有仇是吧?”
      “你别压着,我画完了。”何砚看着满身是沙子的江墨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两人在月牙泉边看月亮。月亮又大又冷,像江墨言那枚戒指的光泽。江墨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何砚身上,自己只穿了件短袖,冻得哆嗦也不肯穿回去。“何砚。”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老子以前总觉得,这辈子能抓多少坏人,立多大功,就算没白活。现在觉得,能带你来看看这月亮,能看你画老子,老子这辈子就值了。”
      “我也是。”何砚靠在他肩膀上,“江墨言,我想画一幅《大漠守护者》。画你站在这里,背后是千年不倒的佛像。我想告诉那些壁画,你比它们还扛造。”
      “扛造个屁。”江墨言笑着,“老子这是为了你才扛造的。要是没你,老子早跟着那帮孙子拼命去了。现在不行,老子得惜命,还得回去给你煮面条呢。”
      回程的路上,江墨言的车开得更稳了。后备箱里塞满了何砚买的颜料和画纸。两人一路走一路停,在黄土高原上吃了羊肉泡馍,在黄河边看了落日。江墨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指着黄河大喊:“何砚!这水真他妈黄!你快画下来,回去给林穆泽那孙子看,就说老子带你去喝过黄河水了!”
      何砚一边画速写,一边笑着看他闹。他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留给了这趟旅途,留给了他。
      回到家,院子里的香樟树已经移栽走了,留下一个树坑。江墨言没让填,而是找人在里面种了一丛何砚最喜欢的向日葵。
      “树走了,花来了。”江墨言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向日葵跟你一样,看着蔫蔫的,其实命硬得很。以后每年都开,老子每年都给你种。”
      何砚看着那丛向日葵,又看看身边这个满身烟火气的男人,心里那点因为树离开的失落感,瞬间被填满了。
      “江墨言。”
      “嗯?”
      “回去煮面条吧,加俩荷包蛋。”
      “操,就知道吃。走,老子给你煮。”
      敦煌回来后,何砚的画风大变。他不再局限于画江墨言的肖像,开始尝试将大漠的色调和壁画的厚重感融入油画。他的新作《大漠守护者》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有京城的画廊老板亲自找上门,想花高价买断他未来三年的作品。
      那天江墨言正在家洗衣服,听见门铃声去开门。看见门口西装革履的老板,他第一反应是把人当成了推销诈骗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
      “干嘛的?”江墨言穿着背心,露出满是伤疤的胳膊,眼神凶狠。
      “您好,我是‘云上画廊’的负责人,想拜访一下何砚老师……”老板被江墨言那气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拜访?”江墨言冷笑一声,把门堵得死死的,“老子看你是来忽悠的吧?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滚,不然老子叫你认识认识什么叫‘寻衅滋事’。”
      何砚闻声赶来,赶紧拉住江墨言:“江墨言!你干嘛呢!这是李总,正经画廊老板!”
      “老板?”江墨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上下打量着那人,“老板跑别人家不提前预约?穿得跟个二道贩子似的。何砚,你别被他骗了。这年头打着艺术的幌子骗钱的多了去了。”
      最后还是何砚把江墨言拽进屋里,好说歹说才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但眼神依旧像审犯人一样盯着那个李总。李总吓得连水都不敢喝,匆匆谈完合作意向就跑了。
      人走后,江墨言冷哼一声:“媳妇,你信不信?这人绝对有问题。你看他那个表,高仿的。还有他那个眼神,飘得很,肯定想坑你画。”
      “人家那是国际大画廊……”何砚无奈地摇头,“不过,你这警惕性倒是挺高。”
      “废话,老子是干什么吃的?”江墨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以后这种人再来,你直接让老子应付。老子虽然不懂画,但老子懂人心。想骗老子的媳妇,门都没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江墨言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他怕何砚太单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于是,他干了一件让全支队都跌破眼镜的事——他在局里开了个“艺术家防诈骗与合同陷阱”的内部讲座。
      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穆泽本来以为是案情分析会,结果江墨言抱着一摞从书店买来的《合同法入门》和《艺术市场黑幕》,一脸严肃地走上了讲台。
      “都给老子听好了!”江墨言把书往桌上一拍,“今天不讲抓人,讲怎么防被抓。我媳妇是个画画的,脑子一根筋,容易被人骗。你们谁要是敢在外面打着老子的旗号去忽悠搞艺术的,老子第一个铐了他!”
      下面的年轻警员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看什么看?”江墨言瞪了他们一眼,翻开书,虽然有些条款他读得磕磕巴巴,但结合案例讲得那是头头是道,“比如说这个‘买断合同’,看着给钱多,其实就是个坑!这就是把人当奴隶使唤!还有这个‘优先代理权’,这里面猫腻多了去了……”
      讲座结束后,林穆泽叹了口气:“江墨言,你这跨界跨得有点大。以后咱们支队是不是得加个‘文艺科’?”
      “滚蛋。”江墨言把书往腋下一夹,“老子这是为了家庭和谐。对了,林队,你认识不认识搞公证的?老子想把家里的画都做个公证,万一以后有个什么纠纷,老子手里得有证据。”
      林穆泽看着江墨言那紧张兮兮的样子:“行吧。你这护媳妇护得,都快成职业病了。”
      江墨言不在乎别人的笑话。他回家后,把从局里拿回来的宣传册往何砚面前一扔:“媳妇,给老子把这些看了。以后签合同,必须老子在场。敢偷偷签,老子就把你画笔全折断。”
      “好好好,江警官。”何砚笑着拿起那些幼稚的宣传册,心里却甜得发腻。他知道,这个男人也许不懂艺术,但他懂如何守护他的艺术家。
      敦煌回来后的第三年,何砚的《大漠守护者》拿了个不算太大、但分量极重的艺术奖。颁奖词里写:“他用最温柔的笔触,画出了最坚硬的守护。”
      领奖那天,江墨言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没戴大盖帽,坐在台下第一排。他没鼓掌,也没笑,就那么梗着脖子坐着,眼神凶得像要去抓人。主持人请家属发言时,他愣是被林穆泽在背后踹了一脚才站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画得还行。就是老子站在沙漠里那张,脸画得太黑了。老子哪有那么黑?灯光问题。”
      台下哄堂大笑。何砚在台上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回家路上,江墨言开着车。“老子没说错。那画家光线打得不对,把老子画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是是是,你最白。”何砚靠在副驾驶,“那奖金我打算捐,专门资助那些想学画画但买不起颜料的孩子。不过……我留了一小笔。”
      “留着干嘛?”江墨言瞥他一眼。
      “给你换辆新车。”何砚笑着说,“你那越野,底盘都锈了。下次再去敦煌,别半路抛锚。”
      “放屁,老子这车还能再开十年。”江墨言哼了一声,“钱你自己留着。想买啥买啥。老子有工资,养得起你。”
      “那我想买你一辈子的时间。”何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江墨言,咱们不折腾了好不好?你别再接那些玩命的案子了,行吗?”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墨言没说话,只是把何砚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一下一下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行。老子答应你。等这届任期满了,老子就申请调去后勤,或者去当个闲职教官。老子这身骨头,也确实经不起年年折腾了。以后……老子就专门负责接送你上下班,给你当司机,当保镖,当模特。”
      “真的?”何砚眼眶一热。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墨言转过头,凶巴巴地瞪他,眼底却全是软意,“不过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什么?”
      “以后画老子,得把老子画帅点。别老画老子皱眉头,老子皱眉头不好看。”
      那年冬天,院子里的向日葵枯了,但江墨言又在那树坑里种上了腊梅。他说向日葵是夏天的,腊梅是冬天的,得让何砚一年四季推开窗都有花看。
      江墨言没食言。他真的在任期结束后,主动申请调去了警校当战术教官。虽然依旧凶得学生们看见他就绕道走,但他再也不用半夜出警,再也不用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每天下午四点半,他的黑色越野都会准时出现在美院门口。车窗摇下来,他戴着墨镜,按一声喇叭,何砚就知道,他的“专职司机”来接他回家了。
      何砚的画室成了他们两人的天下。江墨言在旁边支了张躺椅,夏天铺凉席,冬天垫电热毯。他有时候看卷宗,有时候打游戏,更多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何砚画画。看着看着,他会突然出声:“媳妇,你这颜料挤得不对。老子这眼睛没那么深,你再画深点,老子成外国人了。”
      “你闭嘴,别打扰我灵感。”何砚头也不回。
      “灵感个屁。”江墨言就会从躺椅上爬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老子就是你的灵感。看老子,别看画布。”
      有时候何砚画累了,江墨言就会把他抱到腿上,亲手给他揉手腕,按太阳穴。他的手法依旧笨拙,但力道拿捏得刚好。何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
      他们的生活就像那锅炖了几十年的牛肉汤,汤色浓郁,味道醇厚,偶尔加一把萝卜,偶尔撒一把葱花,但底子永远没变。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
      江墨言难得没有去警校,也没有去打拳。他穿着家居服,蹲在院子里修那辆被他宝贝了十几年的越野车。何砚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幅刚刚起稿的新画。画布上,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蹲在阳光下修车,背影宽阔,连后颈的褶皱都透着一股懒散的凶悍。
      何砚画得很慢,很仔细。他想把这一刻的光影、这一刻的温度、这一刻江墨言身上那股混着机油和阳光的味道,都永远留在画布上。
      “媳妇!好了没?”江墨言在院子里喊,“老子修好了!”
      “来了。”何砚放下画笔,摘下手套,走到门口。
      阳光正好,透过院墙洒下来。江墨言站在阳光下,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正咧着嘴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拿着扳手,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何砚走过去,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油污:“江墨言,你脸花了。”
      “花就花了。”江墨言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沾着油污的大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低头狠狠亲了一口,“老子乐意。反正也就你一个人看。”
      何砚笑着回吻他,唇齿间是熟悉的烟草味。
      “吃饭。”江墨言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吃完饭老子给你当模特,你想画多久就画多久。不过说好了,今晚不准画太晚,早点睡。”
      “好。不画太晚。”
      “那说好了,下辈子,你还得给老子当模特。”
      “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你当模特。”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里。门没关严,风一吹,门框上挂着的腊梅轻轻晃动,落下几片花瓣。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静静立在画架上,画里的江墨言永远年轻,永远凶巴巴地活在阳光里。
      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白发苍苍。只有一锅炖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汤,两个荷包蛋,和一个愿意用余生去画他的爱人,一个愿意用余生去守护他的警察。
      他们的一生,都生活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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