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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何砚的身体像一台停摆了六年的老旧机器,重新启动后,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江墨言的休假条是林穆泽特批的,上面写着“因公负伤心疏导”,实际上,全队都知道,江队是回家当全职护工去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江墨言就醒了。他睡觉向来警觉,当警察的后遗症,一点动静就能睁眼。但他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怀里的人。
      何砚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羽毛,瘦得凹陷的脸颊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电子表,是江墨言前几天刚给他买的,因为何砚总忘记吃药时间。表带是深蓝色的,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细骨嶙峋的手腕上。
      江墨言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何砚的睫毛。那睫毛颤了颤,但人没醒。他顺着脸颊滑下去,指腹停在何砚有些干裂的嘴唇上。这人以前嘴唇总是红润的,现在却总是惨白,稍微一碰就起皮。
      “娇气。”江墨言低声骂了一句,却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连被子都没敢惊动。
      厨房里,他熟练地架起锅,开始熬粥。米是特意买的胚芽米,软糯好消化。药也按照林穆泽开的单子分好了格,摆在桌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七点整,何砚的生物钟醒了。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身侧的位置空了,但还残留着体温。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左腿的骨头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操。”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江墨言端着碗粥冲了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叫你别乱动!腿疼不知道喊人?”
      “没疼……”何砚下意识地想掩饰,却在江墨言那吃人的目光下弱了气势,“……就一点点。”
      “一点点个屁。”江墨言把粥往床头柜一放,掀开被子,动作粗鲁却极其小心地把他那条萎缩的左腿搬到自己腿上。手掌贴上膝盖的瞬间,何砚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江墨言的手很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按在旧伤处,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揉开了僵硬的肌肉。
      “林队说了,这腿得天天揉,不然以后阴雨天你哭爹喊娘的,老子还得给你当拐杖。”江墨言低着头,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处理什么重大刑事案件,“以后疼了就喊,听见没?你他妈以前不是最怕疼吗?现在装什么硬汉?老子又不会笑话你。”
      “你以前……可没这么耐心。”何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声说。
      “以前老子傻逼。”江墨言冷哼一声,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以为只要拳头硬就能护住你。现在知道了,护你这种娇气包,光靠拳头不行,还得靠这双手。”
      粥熬得极烂,江墨言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何砚嘴边:“吃。”
      何砚乖乖张嘴。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吃了小半碗,就开始犯恶心。化疗后遗症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稍微有点味道就想吐。
      “不吃了……”何砚皱着眉,往后缩了缩。
      “不行。”江墨言把勺子往碗里一放,眼神凶狠,“林队说了,你体重必须长到一百斤以上,现在连九十都不到,吃这点够干嘛?给阎王爷上供啊?”
      “真的吃不下了……”何砚眼圈有点红,带着点恳求。
      江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放下碗:“那就把药吃了,吃完晒太阳。今天太阳不错,把你那身死人皮晒晒,看看能不能晒出点人样来。”
      吃完药,何砚被江墨言扶到院子里的躺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江墨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江墨言。”何砚看着他。
      “嗯?”江墨言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
      “你休假……没事吗?林队不骂你?”
      “骂个屁。”江墨言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桶里,“老子立过功,负过伤,现在家里有个快碎了的祖宗要养,林队敢骂我,我就去局长办公室躺着。再说了,老子这是‘因公负伤心理疏导’,正大光明。”
      何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耽误工作。”
      “耽误个屁。”江墨言终于抬起头,眼神凶巴巴的,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工作是工作,你是你。老子当警察是为了抓坏人,护老百姓。但护你,是老子这辈子自个儿认的死理。这两样不冲突。等把你这破身体养好了,老子照样能抓人,还能一边抓人一边给你熬粥。”
      他放下剪刀,走到躺椅边,蹲下身,握住何砚冰凉的手。
      “何砚,你给老子听好了。”江墨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以前是老子没本事,让你觉得你是累赘。现在老子有本事了,穿上了这身皮,有了工资,有了房子。你就算是个废人,老子也养得起。你再敢说那种‘不想拖累我’的屁话,老子真把你绑起来,绑一辈子。”
      何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伸出手,勾住江墨言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江墨言反手把他整个手都包裹进掌心,握得紧紧的。
      “傻逼。”江墨言低声骂了一句,却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他的手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院子里,一个穿着警服便装的男人,守着一个曾经“死去”的男人。
      他们之间隔了四年的血泪,如今,终于被这一院子的阳光填满。
      江墨言的休假只休了半个月。不是林穆泽催他,是他自己待不住了。
      何砚的身体虽然还没好全,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能自己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晒太阳,甚至能帮江墨言洗个菜。看着何砚一天天有了人样,江墨言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终于稍微松了松。
      但他走之前,干了一件极其“江墨言”风格的事。
      他把家里的监控系统连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甚至给何砚戴了个智能手环,实时监测心率、血压和步数。只要何砚心率超过一百二,或者离开院子超过五十米,江墨言的手机就会疯狂报警。
      “江墨言,你这是把我当犯人看啊……”何砚看着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哭笑不得。
      “对,你就是老子重点看管的犯人。”江墨言一边系着警用皮带,一边凶巴巴地说,“这玩意儿你敢摘下来试试?老子在局里就能看见你心率。你要是敢跑,老子十分钟就能飞回来把你抓回去。”
      “我不跑。”何砚笑着摇摇头,“跑哪儿去啊,外面都没你熬的粥好喝。”
      江墨言动作一顿,转过身,大步走回来,一把将人按在墙上,狠狠亲了一口:“算你识相。老子晚上回来检查。粥在锅里,药在桌上,拐杖靠在门边。敢忘了吃药,老子回来亲死你。”
      “……流氓。”何砚笑着推他。
      “就流氓你一个。”江墨言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少年时的张扬,随即又板起脸,恢复了刑警的冷硬,“锁好门。除了林队,谁敲门都别开。听见没?”
      “听见了。”
      看着江墨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何砚才慢慢坐回躺椅上。他摸着手腕上的手环,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又暖又涨。他知道江墨言的占有欲有多可怕,但他不讨厌。相反,这种被死死盯住、被牢牢护住的感觉,让他那颗飘了六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市局刑侦支队。
      江墨言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队里几个老油条看见他,眼神都有点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看什么看?”江墨言黑着脸,把装备包往桌上一扔,“活腻了?”
      “没……江队,林队找你。”小刘憋着笑,指了指办公室。
      江墨言推门进去,林穆泽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看见他,抬了抬眼皮:“休假休够了?”
      “够了。”江墨言站得笔直,“有案子?”
      “没案子就不能找你?”林穆泽把钢笔往桌上一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你在家搞了个高科技监控网?手环、监控、还有实时报警系统?江墨言,你他妈是把局里的技侦设备搬回家了吧?”
      江墨言脸不红心不跳:“私人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
      “九块九包邮能买到实时心率监测加GPS定位?”林穆泽冷笑一声,“你当我傻?江墨言,我警告你,别把警用设备私用。虽然何砚的情况特殊,但你这搞法,传出去像什么话?刑侦队副队长,天天盯着手机看家里那个‘病号’的心跳?”
      “我看我家里的‘家属’,犯法吗?”江墨言梗着脖子,眼神凶狠,“林队,你要是看我不顺眼,直接撤我职。但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皮一天,我就得把他看好了。他身体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老子就得知道。”
      林穆泽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没说撤你职。你办案能力有目共睹,队里离不开你。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影响。还有,何砚的医疗档案,我已经让技术队做了最高级加密,除了我和你,没人能查到。你别再自己瞎折腾了。”
      “谢了,林队。”江墨言声音低了些。
      “少来这套。”林穆泽摆摆手,“不过,江墨言,我得提醒你一句。何砚现在虽然回来了,但他那身体,经不起大喜大悲。你那脾气,收着点。别动不动就吼,动不动就吓唬人。他现在就像个玻璃人,你稍微用力过猛,就碎了。”
      “我知道。”江墨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用伸缩棍。
      “知道就好。”林穆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差点疯了,我也没拦住你。现在人回来了,你得学着当个正常人。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只要你别把警徽给弄脏了,私事,老子不干涉。”
      “不会。”江墨言抬起头,眼神坚定,“这身警服,我比命都看重。何砚也是。这两样,我都能护好。”
      “行。”林穆泽点了点头,“去吧,有个盗窃案的卷宗你看一下。晚上别急着回去,队里聚餐,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江墨言瞪眼。
      “凭你家里那个‘祖宗’回来了,这是喜事。”林穆泽似笑非笑,“再说了,你休假这半个月,工资全发着呢,不请客说得过去?还是说,你把钱都存着给何砚买糖了?”
      江墨言脸一黑:“……操。”
      走出办公室,江墨言摸出手机,点开监控软件。画面里,何砚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洒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手环显示心率72,一切正常。
      江墨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走向会议室。
      “妈的,买糖就买糖,老子乐意。”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却比往常柔和了不少。
      日子像树上的叶子,一天天过去,黄了又落,落了又积。
      何砚的身体在江墨言的“高压政策”下,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依旧瘦,但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能自己拄着拐杖在屋里走几圈,甚至能在江墨言下班时,颤巍巍地给他盛一碗饭。
      这天周末,江墨言难得没出任务,也没加班。他穿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手臂,正蹲在院子里给何砚洗脚。
      这事儿他不让何砚自己干,说是何砚弯腰不方便,其实是他心里有股说不清的劲儿。他总觉得何砚这双脚,以前跟着他跑过,后来受了伤,再后来躲了他六年,现在,得由他亲手洗干净,才算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水烫吗?”江墨言试了试水温,抬头问。
      “不烫,刚好。”何砚靠在躺椅上,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高大的男人。江墨言的头发长了点,额前有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的凶相,显得没那么骇人。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江墨言的发梢。
      江墨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凶巴巴的:“干嘛?想谋杀亲夫啊?”
      “……谁是你夫。”何砚嘟囔着收回手,“就是觉得……你以前头发没这么长。”
      “以前老子没空剪,一剪就是一刀剪断。”江墨言冷哼一声,继续搓他的脚,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现在不一样了,老子是江队,得注意形象。再说了,留长点好,你摸着顺手。”
      何砚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
      江墨言听着那笑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他放下毛巾,捧着何砚那只洗干净的脚,贴在自己脸上。
      “何砚。”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笑了?笑得老子心里发慌。”
      “为什么?”何砚愣住了。
      “因为……”江墨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以前也这么笑过。就在你‘死’之前。你一笑,老子就觉得你要跑了。现在你一笑,老子还是怕。怕这是梦,怕一睁眼,你又没了。”
      何砚看着他,心口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捧住江墨言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青黑:“不是梦。江墨言,你看,我能摸得到你。你也能摸得到我。我哪儿都不去了。就算……就算以后我真的不行了,我也死在你前头,省得你这傻子又去当什么守墓人。”
      “闭嘴!”江墨言猛地打断他,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不准说死!你他妈敢死在我前头试试?老子追到阎王殿,把你魂都给你打散了,让你投不了胎!”
      他吼完,却又把头埋进何砚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答应老子,好好活着。活到老子退休,活到老子头发白,活到老子走不动路。听见没?”
      “听见了。”何砚眼眶发热,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感。
      江墨言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头被惊扰的猛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把何砚护在身后,大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笔挺的警服,是市局纪检科和户籍科的。
      “江墨言同志?”为首的警官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局的。有个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江墨言眼神一凛,没有立刻让开,而是挡在门口:“什么事?”
      “关于何砚同志的身份问题。”警官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们接到系统异常警报,何砚同志的身份证号在六年前被标记为‘死亡注销’,但最近却出现了生物特征匹配记录。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核实情况,重新激活身份。”
      江墨言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躺在躺椅上的何砚。何砚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透出惊恐。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怕,怕江墨言因为这事儿受处分,怕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人,给江墨言带来麻烦。
      “人是我带回来的。”江墨言转过头,挡在何砚前面,声音冷得像冰,“有什么事,冲我来。他身体不好,经不起吓。”
      “江队,你别误会。”警官看着他紧绷的样子,笑了笑,“林队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这次来,不是调查你,是走流程。何砚同志当年的情况特殊,现在既然回来了,身份就得合法化。林队的意思是,这事低调处理,不对外公开,也不做记录。我们就是来补个手续,录个指纹,拍个照,然后重新给他办身份证。”
      江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身后的何砚,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侧身让开:“进来吧。轻点声,他怕生。”
      两个警官走进院子,看着躺在躺椅上的何砚,眼神里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们想象中的“何砚”,应该是个强壮的、或者至少正常的男人,而不是眼前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眼神怯生生的病人。
      “何砚同志?”警官放轻了声音,“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需要采集一下你的指纹和照片,然后帮你重新激活户口。以后,你就是合法公民了。”
      何砚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江墨言。江墨言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好。”何砚点了点头,颤抖着伸出手。
      指纹采集很顺利。但当警官拿出相机要拍照时,何砚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太怕镜头了,四年的躲藏,让他对任何记录设备都有生理性的恐惧。
      “怕什么?”江墨言一把按住他的手,凶巴巴地说,“拍个照而已,又不是枪毙你。把头抬起来,看着镜头。老子在呢,谁敢把你怎么样?”
      何砚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照片里,何砚瘦得脱形,眼神却不再躲闪,而是带着一丝依赖,紧紧盯着镜头外的江墨言。
      手续办完,两个警官收起东西,临走前,为首的警官拍了拍江墨言的肩膀:“江队,林队说得对,你确实是个护犊子的主。放心吧,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不会传出去的。何砚同志的身体……多保重。”
      “谢了。”江墨言点了点头,送他们出门。
      关上院门,江墨言转过身,看着何砚。何砚还坐在躺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临时身份证明,眼神有些发愣。
      “傻了?”江墨言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现在有身份了,合法公民了。以后老子带你去领证,看谁敢说你是个黑户。”
      “领什么证……”何砚脸一红,小声嘟囔。
      “结婚证啊,傻逼。”江墨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穿这身皮,虽然不能大办,但领个证还是合法的。等你腿好了,老子就带你去。到时候你就是江太太,看谁敢欺负你。”
      “你……你胡说什么!”何砚手里的临时身份证都差点掉地上。
      “老子没胡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再敢反对,老子现在就亲你,亲到你答应为止。”
      “……流氓!”
      “就流氓你一个。”
      周一,江墨言被局里一个紧急电话叫走。连环盗窃案的监控视频出了新线索,需要他回去研判。
      出门前,他给何砚熬了粥,把药分好,又把智能手环的监测阈值调低了一档,千叮咛万嘱咐:“老子最多三个小时回来。你要是敢自己出门,或者心率敢给我飙到一百二,老子回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执法如山’。”
      何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笑着点头:“知道啦。我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哪儿都不去。”
      但江墨言低估了何砚身体好转后的“叛逆期”。他在家闷了半个月,骨头缝里都透着发霉的味道。趁着江墨言刚走半小时,他拄着拐杖,试探着走出了院子。
      左腿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慢慢挪到了街角的报刊亭。他只是想买一份报纸,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六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他像个刚出土的文物,对什么都感到陌生。
      就在他掏钱买报纸的时候,街对面发生了一起电瓶车剐蹭事故。两个年轻人为谁闯红灯吵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甚至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何砚下意识地看过去。他的眼神很淡,却异常专注。四年的躲藏让他练就了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他能从别人最细微的动作里看出意图。他看见那个推人的年轻人,右手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个扳手。
      “小心。”何砚下意识地出声提醒,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推人的那个手僵在半空。而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正好捕捉到了何砚那张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
      市局指挥中心,值班民警老陈正在回放街面监控。他本来是在查连环盗窃案的线索,结果眼尖地发现了这个异常。
      “哎?江队家里那个何砚?”老陈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眼神倒挺毒啊。这都能看出来。”
      他顺手把这段视频截了下来,发到了刑侦队的内部大群里。
      【老陈:@江墨言 江队,你家那位刚才出门了?这观察力可以啊,一眼就看穿那小子想拿凶器。这哪是病秧子,这是个人才啊!】
      群里瞬间炸了。
      【小刘:卧槽!何砚出来了?这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了吧?】
      【老张:这眼神,比咱们有些新警员还毒。江队,不打算挖墙脚让何砚也考个警察?】
      【小李:江队这是把家里养的“金丝雀”放出来透风了?哈哈哈!】
      江墨言正在会议室里看卷宗,手机震个不停。他黑着脸点开群消息,看到视频里何砚那单薄的背影,心脏差点停跳。这傻逼真敢出门!还他妈被拍到群里的公共监控里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队,我有点私事,十分钟。”江墨言丢下一句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十分钟后,黑色警车一个急刹停在街角。江墨言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到报刊亭前。
      何砚刚买完报纸,正拄着拐杖准备往回走,看见江墨言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吓得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了。
      “江……江墨言?”何砚下意识地站直了,虽然腿还在抖。
      江墨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又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抓犯人,“老子让你在家晒太阳!你他妈跑街上来了?还看热闹?你要是被人挤倒了,老子还得把整条街的人都铐回局里!”
      “我……我就是买份报纸……”何砚小声辩解,“而且我提醒了他们,没出事。”
      “你还敢说!”江墨言把他塞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这身体,被人碰一下都得进医院?还提醒别人?你以为你是谁?超级英雄啊?你就是个需要老子二十四小时看护的逃犯!”
      他发动车子,警笛都没拉,但引擎的轰鸣声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怒气。
      回到局里,江墨言没把何砚送回家,而是直接带进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何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敢抬头。
      “看什么看?!”江墨言冷冷地扫视一圈,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没见过家属啊?干活!卷宗看完了?监控分析出来了?”
      众人赶紧低头假装忙碌,但肩膀都在耸动。
      林穆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着江墨言身后的何砚:“江墨言,你这是……”
      “他私自外出。”江墨言黑着脸,让何砚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顺手拿过一件警用外套盖在他腿上,“我抓回来的。”
      “我没私自……”何砚小声反驳,被江墨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何砚同志,你刚才的表现不错。”林穆泽走到何砚面前,微笑着说,“眼神很毒啊。那个想拿扳手的小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何砚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林穆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偷瞄他的警察,声音细若蚊蚋:“他……他右手摸后腰的时候,大拇指是扣着的,那是拿工具的习惯性动作。而且他推人的时候,重心在后,是在给对方留反应空间,不是真的想打……就是想吓唬人。”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分析,比刚入职的警校生还到位!这哪是养病,这是养了个刑侦天才啊!
      江墨言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板着脸:“听见没?老子没瞎。这傻逼就是脑子好使,就是身体太废。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出来,老子就把你绑在办公椅上,让你天天在这儿看卷宗,看谁敢欺负你。”
      “……哦。”何砚乖乖点头,手指悄悄勾住了江墨言的警裤裤腿。
      林穆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担忧终于放下了。他知道,江墨言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何砚手里了。但这也不全是坏事。一个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依然保持敏锐观察力的人,或许真的能成为江墨言最好的“后盾”。
      “行了,江墨言。”林穆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人带回来了,就让他在这儿待会儿。让他给新来的警员讲讲,什么叫‘细节决定成败’。不过,何砚,你腿不好,就坐着别动。江墨言,你负责给他端茶倒水。”
      “……是。”江墨言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去茶水间给何砚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何砚坐在江墨言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警用外套,手里捧着温水,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充满阳刚之气的警察。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地方,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这里有江墨言。有那个会因为他私自出门而发疯、会把他抱在怀里、会凶巴巴地威胁他,却又把他护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江墨言。”何砚小声叫他。
      “干嘛?”江墨言立刻回头,眼神依旧带着点没消下去的火气。
      “……蜂蜜水,有点甜。”何砚笑了。
      江墨言看着他笑,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他走过去,粗鲁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甜也要喝完。喝完老子带你回家。今天算你立功,老子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何砚低头喝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何砚“露脸”事件之后,江墨言对他的管控升级了。不仅手环连着手机,连拐杖上都装了微型定位器。但奇怪的是,何砚并没有觉得压抑,反而觉得安心。他知道,这是江墨言爱他的方式——用警徽的重量,为他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围墙。
      半个月后,何砚的身体又好了些,能在院子里不拄拐杖走十几步了。江墨言的休假也彻底结束了,开始正常出任务。
      这天,江墨言接到线报,有个盗窃团伙在江城老城区流窜。他带着小刘开车去摸排。车开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江墨言放慢了车速,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副驾上的小刘正拿着平板电脑比对嫌疑人的照片,突然,他感觉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江队,怎么了?”小刘抬头。
      “没事。”江墨言盯着后视镜,眼神锐利,“刚才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有点怪。”
      “怪在哪?”
      “他走路的姿势。”江墨言眉头微皱,“左腿有点拖,不是残疾,是故意的。而且他进巷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虽然动作很自然,但眼神里有戒备。”
      小刘愣了一下,重新看向后视镜。巷子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人了。
      “江队,你这眼神也太毒了吧?一晃眼的人影你都能看出这么多?”
      “不是我毒。”江墨言发动车子,慢慢驶进巷子,“是有人教过我。”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何砚在报刊亭前那个专注的眼神。何砚说过,观察一个人,要看他最不经意的动作。那个路人扫视摄像头的眼神,和当年何砚躲在暗处偷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那是猎人警惕猎物的眼神。
      “停车!”江墨言突然踩下刹车。
      “怎么了江队?”
      “刚才那个人,进了前面那家废品回收站。”江墨言指着前方,“那家店的卷帘门半开着,但里面堆的废品太整齐了。正常的废品站,东西都是乱堆的。这像是故意摆出来掩人耳目的。”
      小刘倒吸一口冷气:“江队,你这……何砚要是知道你拿他教你的东西抓贼,估计得笑死。”
      “笑个屁。”江墨言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拔出手枪上膛,“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厉害,估计得天天缠着我要跟我出任务。走,摸进去看看。”
      两人悄悄摸近废品回收站。果然,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江墨言一脚踹开虚掩的后门,大吼一声:“警察!别动!”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江墨言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人。几番搏斗后,江墨言和小刘把人制服,从废品堆深处搜出了大量被盗的通讯设备。
      回程的路上,小刘还在啧啧称奇:“江队,今天要不是你眼尖,这伙人还真跑了。你这观察力,简直神了。何砚要是干警察,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他干不了。”江墨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他那身体,风吹吹就倒。观察力再好,也得有命用。这事儿老子自己来就行。”
      但他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何砚真的能好起来,如果有一天,他能穿着和他一样的警服,并肩站在阳光下……那该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不行,太危险了。何砚这辈子,只能在他身后,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活着。抓坏人这种事,有他江墨言一个就够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何砚正坐在躺椅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来了?”
      “嗯。”江墨言换下鞋子,走过去,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有没有乖乖晒太阳?腿疼不疼?”
      “不疼。”何砚笑着摇头,然后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江墨言,你身上有汗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江墨言动作一顿。铁锈味?那是刚才搏斗时,嫌疑人的血溅到袖口上的。他以为自己清理干净了,没想到何砚的鼻子比警犬还灵。
      “抓了个小偷。”江墨言没瞒他,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瘦弱的肩膀上,“那小子跑得挺快,差点让他溜了。”
      “你受伤了吗?”何砚紧张地问,伸手去摸他的胳膊。
      “没。”江墨言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老子是谁?江队。几个毛贼还能伤了老子?”他顿了顿,突然说,“不过,今天能抓到他,多亏了你。”
      “我?”何砚愣住了,“我在家呢,怎么帮你的?”
      “后视镜里的一眼。”江墨言闭上眼,声音低沉,“你教过我,看人要看细节。今天那个嫌疑人,进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摄像头。老子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这招,是你当年躲在暗处偷看老子的时候练出来的吧?”
      何砚脸一红,手指蜷缩起来:“……我才没偷看。”
      “没偷看?”江墨言睁开眼,“那你当年在城中村,隔着两条街看老子穿警服,算什么?远程监控?”
      “你胡说!”何砚气得想躲,却被江墨言一把揽进怀里。
      “傻逼。”江墨言低声骂了一句,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你那点观察力,以后别用来看路人了。就看着老子一个人就行。老子走到哪,你就在家看着老子的背影。老子抓坏人,你就在家里。这分工,挺好。”
      何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江墨言不需要他并肩作战。江墨言要的,只是他在后方,安安稳稳地活着,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也成为他每次出任务后,最想回来的那个家。
      “江墨言。”
      “嗯?”
      “下次抓坏人的时候,小心点。”何砚抬起头,眼神认真,“你左肩的旧伤,阴雨天会疼。别用力过猛。”
      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一把将人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知道了,祖宗。”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老子答应你,为了能回来喝你熬的粥,老子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要是敢把粥熬糊了,老子回来跟你没完。”
      窗外,夜色深沉。
      屋里,两个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男人,相拥在温暖的灯光下。
      一个是用警徽守护正义的刑警,一个是用余生守护爱人的“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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