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杯浮生茶

3、朋友来访

　　第三天早上她没等我叫。

　　我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过了——叠得不算整齐，被角对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叠了。枕头也放正了，拍过，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掌印。

　　我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动静。洗手间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拖鞋慢慢走过客厅的声音，进了厨房，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陈也？”

　　她在叫我。

　　“叫姐姐。”我隔着门说。

　　“……姐姐。”她在门那边顿了顿，“米在哪里？”

　　“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

　　拖鞋声又走远了。

　　我翻身起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她站在灶台前面，踮着脚够柜子把手，我的旧T恤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截。她打开柜门，把米袋子拖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怕洒。

　　“煮粥？”我靠在门框上问。

　　她回头，点了点头。

　　“电饭煲会用吗？”

　　她低头看了看电饭煲，又看了看手里的米袋子。没说话。

　　我走进去，把内胆拿出来，从她手里接过米袋子，舀了两杯米倒进去。“米先洗一遍，水倒掉，再加到这个刻度。”我指了指内胆壁上的刻度线，“煮粥就加到这个位置。按这个按钮。”

　　她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完，伸出手：“我来。”

　　我把内胆递给她。她放到水龙头下面，开了水，用手指搅着米粒。水变白了，她把水倒掉，倒得很慢，有几粒米跟着水流滑到水池边沿，她用指尖一颗一颗捡回来，放回锅里。

　　重新加水。刻度线。她把内胆放回电饭煲，按了按钮。指示灯亮了。

　　她看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我。

　　“好了？”

　　“好了。”

　　她洗了手，站在厨房中间，好像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去沙发坐着等。”我说。

　　她去了。

　　粥煮好的时候我煎了两个蛋。她坐在餐桌前，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吹很久才吃一口。

　　“舌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在说粥烫，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没烫着，就是本能反应。

　　“笨。”

　　她把舌头收回去，低头继续吹粥。吹了好几口，才小小地喝了一下。

　　“中午沈珺和毛晓咪过来。”我说。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

　　“沈珺和毛晓咪。”我又说了一遍，“她们想见见你。”

　　“我认识她们吗。”她问。

　　“认识。”我把煎蛋翻了个面，“从小认识。”

　　她没再问。把勺子里的粥喝了，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吹了很久才喝下去。

　　上午我收拾客厅。把茶几上的杂物清了，换了干净的桌布，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提前洗好。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就继续坐着，腿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我擦桌子。

　　十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转头看门，然后看我。

　　“去开门。”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沈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看见开门的是林溪，愣了一秒——很短，不注意看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跟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哟，都住上了？”

　　林溪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

　　沈珺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扔，换了拖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她真不记得了？”

　　“嗯。”

　　“操。”她说，声音更低了。然后转身走到沙发边，往林溪旁边一坐，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你还记得我不？”沈珺一边剥橘子一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溪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这是沈珺。”我说。

　　“……沈珺。”林溪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没事儿，不记得正常。”沈珺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吃橘子，挺甜的。”

　　林溪接过去，拿在手里没吃。

　　门铃又响了。这回毛晓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酸奶和两包薯片。她换鞋的动作很慢，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然后站起来，对林溪笑了一下。

　　“嘿。”她说。

　　很轻的一个字。然后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坐到沈珺另一边。

　　林溪站了一会儿，也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上。她和沈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沈珺把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橘子真甜，哪儿买的？”

　　“门口水果店。”我说。

　　“下次我也去。”

　　毛晓咪拆了一包薯片，放在茶几中间，往林溪那边推了推。林溪看了一眼，没拿。过了几分钟，她伸手拿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嚼。

　　沈珺开始抱怨最近的数学测验，说最后一道大题题型根本没讲过，全班都做错了。又说班主任最近管得特别严，早读迟到一分钟就罚站。

　　“你呢？”沈珺问毛晓咪，“你们专业课是不是比我们轻松？”

　　“一点也不。”毛晓咪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上周的色彩构成作业，我画了三遍才过。手都画抽筋了。”

　　“起码你在画自己喜欢的东西，”沈珺靠在沙发上，“我们数学老师说这次期中考试不及格的，叫家长。”

　　林溪安静地听着，偶尔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薯片在她嘴里慢慢变软，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沈珺把话题抛给林溪：“你呢？高中比初中累多了吧——哦。”

　　她忽然停住。橘子皮在手里捏了一下。

　　“算了，今天不谈学习。”沈珺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周末聊这个太晦气了。”

　　林溪转头看了毛晓咪一眼。目光在毛晓咪手上停了一下——毛晓咪的食指侧面有铅笔磨出来的薄茧，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见。

　　“你画的是什么。”林溪忽然问。

　　毛晓咪愣了一下。“作业吗？就是一个配色练习，给同一个图案配六组不同的颜色。”

　　“难吗。”

　　“找到规律就不难。”

　　林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又看了一眼毛晓咪的手指，然后收回目光。我从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沈珺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压低声音说了句：“还行，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我说。

　　“她。”沈珺朝沙发那边努了努嘴，“你没发现吗，她一直在看你在哪儿。”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林溪站起来。

　　“碗筷我来拿。”她说。

　　“知道在哪儿吗？”

　　她走到碗柜前，拉开左边柜门——昨天她放碗的那个柜子。拿出三双筷子，三个碗，抱在怀里，端端正正地摆在餐桌上。然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摆放，把其中一双歪了的筷子对齐。

　　沈珺和毛晓咪对看了一眼。

　　午饭是糖醋排骨、炒豆角、番茄蛋汤。沈珺吃了一口排骨就开始嚷嚷说陈也你手艺进步了，毛晓咪点头附和。林溪坐在我对面，吃了一碗饭，没怎么夹菜。我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咸吗？”我问她。

　　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正好。”

　　“中午的菜都正好。”我说。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沈珺说起最近班里换了个英语老师，发音特别好听，她和同桌打赌老师是不是留过学。毛晓咪说她这学期开始学图案设计了，老师夸她临摹能力强，她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林溪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低头吃饭。她不插话，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安静了。吃到一半毛晓咪问她喜欢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排骨。毛晓咪说那下次多做点。她说嗯。

　　吃完饭沈珺撸起袖子要洗碗，我把她推出去了。毛晓咪在擦桌子，林溪把剩菜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然后站在旁边看我洗碗。

　　“她们是你朋友。”她说。

　　“我们的。”我纠正。

　　她没说话，靠在灶台旁边，还是昨天那个位置。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另一只脚上。

　　“沈珺话很多。”她过了一会儿说。

　　“一直都多。”

　　“毛晓咪不怎么说话。”

　　“也一直不多。”

　　她嗯了一声。然后又问：“我以前跟她们很好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冲完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

　　“很好。”我说。

　　她没再问了。

　　下午沈珺和毛晓咪走的时候，沈珺在门口拍了拍林溪的肩膀：“周末再来蹭饭，走了。”毛晓咪站在门外，对林溪摆了摆手。

　　“再见。”林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关上门，转过身。林溪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沈珺给的半个橘子——她一直没吃完，橘子瓣已经有点干了。

　　“扔了吧。”我说。

　　她把橘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腿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但她没开电视。

　　“累了？”我问。

　　她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们人挺好的。”

　　“嗯。”

　　又过了一会儿。“你也是。”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

　　下午四点。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正好是她赤着的脚踝的位置。

　　她把脚缩回去了。然后抬头看我。

　　“姐。”

　　“嗯。”

　　“明天早上还煮粥吗。”

　　“你想煮就煮。”

　　她点了点头，又把下巴搁回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