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杯浮生茶

1、第一章

　　昨晚她来的时候，我本来已经把她房间收拾好了。柜子腾空了半扇门，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拍了三下拍松了，窗帘拉了一半，遮光但不遮光——我算过角度，早上太阳不会照到床上。

　　她站在那间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去客厅倒水，她也跟到客厅。我去厨房关窗，她也跟到厨房。我转身差点撞到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像怕挡了我的路。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手指捏着衣摆，捏了两下，又松开。

　　“去睡觉，很晚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

　　“陪我睡。”

　　语气很轻，不像要求，也不像请求。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还是说了。

　　我看着她的脸。夜灯在她眼睛里落了一个很小的亮点。

　　“好。”我说。

　　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睡不算宽。她躺在靠墙那一侧，贴着床边，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我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悬空了一块。我关了灯，只留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照得见她半边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时不时动一下。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平了，睫毛不动了。我侧过身，她的轮廓在夜灯光里模模糊糊的，嘴唇的弧线被光勾出来——很小巧。

　　跟从前一样。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动了一下，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很久，手指搭在我睡衣袖子上，很轻，像不小心放上去的。

　　后来我也睡着了。

　　再睁开眼，是第二天的阳光。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落在我眼皮上，我眯着眼，花了大概三秒钟反应过来——她还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手指还搭在我袖子上，比昨晚滑下来了一点，落在手腕附近。我们中间那段距离在夜里被睡没了，她的膝盖碰到我的腿，隔着被子，很轻的一个点。

　　我没动。

　　阳光挪了大概两厘米，落到她嘴角。

　　以前我也这样看过她。中考结束前一天晚上，在她家。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从天黑到天亮。那天我没睡，因为知道天亮了就要送她走。那时候想的什么——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她睡在旁边。

　　睫毛伏着，嘴唇合拢，鼻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慢慢起身。被子掀开的时候她的手指从我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床单上。她没醒。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我的旧T恤当睡衣穿在她身上，领口太大了，露出她颈后一小截骨头。

　　然后我去拉窗帘，把缝掩上。

　　屋子里暗下来。她在昏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厨房。倒一杯水。窗外有人在遛狗。水是温的，冰箱嗡嗡响。靠着灶台站了很久，想今天要买什么菜。

　　糖醋排骨。番茄蛋汤。不要香菜，不要苦瓜。酸奶，那个牌子。不知道她还喜不喜欢。

　　客厅的钟七点半。冲澡。出门前经过卧室，被子蹬到了她膝盖以下，小腿露在外面。

　　走过去帮她拉上。她嗯了一声，脸往枕头里又埋了一点。

　　算了，让她睡。

　　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排骨、番茄、鸡蛋、青菜。卖排骨的阿姨问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我说家里有人。

　　“你爸妈回来了？”

　　“表妹来了。”

　　“你还有表妹？”

　　“刚来。”我说。

　　“那做点好吃的。”她把排骨递过来，塑料袋勒得手指疼。

　　便利店买酸奶。结账时加了一盒，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盒——先看看她还喜不喜欢。

　　到家她还没醒。

　　进厨房。洗手，排骨焯水。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

　　我的旧T恤罩着她整个人，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头发翘着一撮。她扶着门框，没进来，好像在确认这个厨房她能不能进。

　　“陈也。”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尾音往上飘了一点，不太确定的样子。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叫姐姐。”我说。

　　她眨了一下眼。还没完全醒，但嘴角动了一下，有点像笑，又不太敢笑。

　　“……姐。”

　　“去洗脸刷牙。毛巾在洗手台上，粉色那条是你的。”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过去，走了几步好像又停了一下，大概是回头看了一眼。

　　水开了，排骨在锅里翻了个身。调小火，盖上锅盖。蒸汽从锅沿冒出来。阳光从厨房小窗户落了一地。

　　洗手间水声。电动牙刷嗡嗡嗡。

　　撇浮沫。厨房门口又响起她的声音——“姐。”

　　“嗯？”

　　“……袜子找不到了。”这次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觉得刚来就麻烦人不太好意思。

　　“箱子里。”

　　“哦。”拖鞋拖回去了。

　　番茄炒蛋端上桌。番茄切厚了，应该能吃。排骨还在炖，先盛碗汤给她。她出来了，袜子换好了，两只白色。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我。

　　“坐啊。”我说。

　　她这才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我。

　　“你做的？”

　　“不然呢。”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

　　然后停了。

　　勺子停在嘴边。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这个味道……好像喝过。”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汤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拉开椅子坐下。

　　“番茄蛋汤，谁家都做，味道差不多。”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慢，很专心，像在辨认每一口的味道。

　　阳光挪到餐桌角上。她坐在光里啃排骨。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随手别回去。吃到一半抬头看我，发现我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她问。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底气，但还是轻的。

　　“吃。”我拿起筷子。

　　她继续吃。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吃了一碗饭，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菜，没添。

　　“锅里还有。”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自己去盛了。回来又吃了大半碗，喝了半碗汤，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

　　“饱了。”她说。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她也站起来，端着剩下两个碗跟进来。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水池旁边，手里端着碗，没动。好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动手。

　　我把水龙头打开，往碗里挤洗洁精。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碗也放进了水池里。

　　“我来。”我说。

　　她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干抹布，把沥水架上已经洗好的碗擦干。擦得很慢，碗底翻过来擦，碗沿转一圈擦，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台面上。她在找自己能做的事。

　　我继续洗。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问我：“这个放哪儿？”

　　“左边柜子。”

　　她拉开柜门，把碗放进去。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摆放，又看了看柜子里其他碗的位置，伸手把那只碗往左挪了一点，和其他碗对齐。

　　关上柜门。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没走。

　　“陈也。”

　　“叫姐姐。”

　　“……姐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家洗洁精快没了。”

　　“知道了。”

　　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另一只脚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

　　“电视可以看吗？”她问。

　　“遥控器在茶几上。”

　　她嗯了一声，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开得很低，像怕吵到我。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从厨房门口看过去，她坐在沙发角上，腿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遥控器放在她手边，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酸奶还在餐桌上，她没动。

　　大概是还没看到。也可能是看到了，不确定那是不是给她的。

　　我走过去，把酸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抬头看我。

　　“给你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牌子。揭盖子的时候很小心，没像以前那样先舔盖子背面。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第二勺，第三勺。吃到一半，她把盖子拿起来，看着上面沾的那一层酸奶，犹豫了一下。

　　然后舔掉了。

　　我没出声。她也没发现我在看。

　　厨房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灶台上那碗剩下的番茄蛋汤已经不冒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