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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217 · 午后的下一步 她翻书翻到 ...

  •   碗洗好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分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他在水龙头前把沥水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大碗叠小碗,碟子靠在碗壁侧面,筷子分两把各归各的。摆完了他转过身来,发现她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手上。

      "看什么?"

      "看你的手。"她说,"你摆碗的动作和摆琴弦的手势一样。大拇指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开,先定位置,再调整角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残留着刚才摆碗时微屈的弧度,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姿态,在她眼中像一道谱子被安静地展开。他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煎蛋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他早上浇花的时候薄荷叶蹭到了袖口。

      "那我的手还能摆别的。"他说。

      "摆什么?"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她面前慢慢展开,拇指独立,四指并拢。然后他把手落在她腰侧,手掌贴着腰线,没有收拢,只是贴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的薄棉布传过来,像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了皮肤上。

      "摆在这个位置。"他说。

      她的腰在他的手掌下面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躲,是一种很细微的调整,像是让他的手掌落在更贴合的弧度上。他感觉到了那个调整,手掌微微收拢了一些,让掌心和她腰侧的弧线完全贴合。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落在她另一侧的腰线上,两只手对称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副正在合拢的括号。

      "你两只手放在这里,"她说,"是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就是放着。让它们记住这个位置的弧度。"

      "记住弧度做什么?"

      "以后——"他说,"以后如果有了一个小孩,需要抱的时候,手放在这个位置比较稳。"

      她笑了一下。那声笑短促而轻,像一小段旋律被他的一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弦。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抬起来,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粉色,比平时稍微红一些——大概是刚吃过热的东西还没完全凉下去。

      "你现在就开始想怎么抱了?"

      "想了。"他说,"想了几天了。从你说那件事开始的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想。先想的是——如果是个女孩,抱的时候手要更轻一点,因为骨骼还没有长好。如果是个男孩,抱的时候可以稍微紧一点,但也不能太紧。"

      "你想了几种抱法?"

      "三种。"他说,"一种是用前臂托住后背和头。一种是用手掌托住屁股,让身体趴在肩膀上。还有一种是让小孩坐在前臂上,另一只手扶着背。这三种都不需要用太大力气。"

      "你找谁学的?"

      "没找谁。"他说,"自己想的。以前在街上看到过别人抱孩子,观察过姿势,然后记住了。后来在脑子里模拟过几次,调整了手的角度和距离。"

      她没说话。他的两只手还贴在她腰侧,没有移开。她低头看着他手掌贴在自己腰线的位置,看着他的手指微屈的弧度。那些手指的指尖轻轻搭在她腰侧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离开。

      "你现在用手模拟抱一个孩子的姿势——"她说,"等真的抱到的时候,手的位置会变吗?"

      "会。"他说,"等真的抱到了,手会根据实际重量和角度重新调整。但现在模拟出来的位置,是一个起点。"

      "一个起点。"

      "嗯。起点对了,后面的方向就不会偏太多。"

      她把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贴着自己腰侧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沿着他手背的骨骼轮廓慢慢滑过,从腕骨到指根,每一道细微的凸起都被她的指腹测量了一遍。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把它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也跟着离开了,垂在身侧。

      "如果是个女孩——"她说,"你会取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他说,"但名字里应该有一个'宁'字。"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安宁的意思。如果女孩叫'宁'字,就是把这个意思延续下去了。"

      "那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是男孩——"他想了想,"可能会取一个'安'字。让他的名字里保留一个'安'字。这样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

      "就是什么?"

      "'宁悉芙'、'周安宁'、'周安'——"他说,"三个名字里有两个'安'字,一个'宁'字。加在一起,是双倍的安宁。"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脚边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影子是连在一起的——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脚踝的位置重叠了,像一条被墨水连起来的线。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开始想名字的?"她问。

      "今天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他说,"躺在那二十分钟里,除了数你的呼吸,就是想了几个名字。想完之后觉得——名字可以等。但方向要先确定。"

      "方向是什么?"

      "方向是——"他说,"不管叫什么名字,那个小孩都会知道一件事:他/她是从旧安街那棵银杏树底下开始被期待的。"

      她听完之后低头了。她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透过T恤的棉布渗进来,停留在胸口的位置。他没有动,让她靠着。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那二十分钟里除了数我的呼吸,还想名字。"

      "嗯。"

      "那四百三十二次呼吸里,你想了几个名字?"

      "想了六个。三个女孩的,三个男孩的。但都不确定。"

      "不确定的话,要怎么办?"

      "不确定就放着。"他说,"等到确认的那天再重新想。确认了性别,确认了出生日期,确认了那天的天气——有了这些信息,名字会自己浮现出来。"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她抬头的动作很慢,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他喉结的位置,从他喉结移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唇。她在那个距离中看着他,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吻了他一下。不深,是她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合了一拍就分开了。分开之后她重新落下脚跟,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名字会自己浮现出来——"她说,"那如果到了那时候,名字还没有浮现出来呢?"

      "那就等。"他说,"名字可以不急着取。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也会被好好地抱着。"

      她说:"你抱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的时候,先叫他什么?"

      "先叫他——"他想了想,"'他'。或'她'。或者——"

      "或者?"

      "或者——"他说,"'小满'。"

      "宁小满?"

      "嗯。"他说,"如果名字还没想好,就先叫他'小满'。等名字确定下来了,再告诉他'你以前叫小满'。他会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等他的时候叫的,一个是来了之后叫的。两个名字他都会知道。"

      她把手伸进他掌心里,手指滑进他指缝,指尖抵着他的掌心。他合拢手指,包住她的手。两个人没有从厨房门口离开,就在那里站着。

      "那今天下午——"她说,"是不是应该先给小满留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窗台上。"她说,"五盆绿植排成一排,第六个位置是空的。今天下午去买一盆新的植物,放在最右边。那盆植物的名字——"

      "叫什么?"

      "叫——"她说,"'等来'。"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那盆'等来',要选什么植物?"

      "不知道。"她说,"等下出去走走,去花市看看。看哪一盆和它最有眼缘,就买哪一盆。"

      "那现在就去?"

      "现在。"她说,"趁今天是周六,花市应该开门。"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玄关拿起两件外套——一件是他的深灰色夹克,一件是她的米白色风衣。他把她的风衣递给她,她接过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链拉到了顶,然后整了一下领口,指腹在她领口边缘按了一下,确认拉链头被收进了领口的小三角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情。

      她低头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没有打断。等他收手之后她才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帮人整领口的?"

      "没学。"他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那以后每次出门都这样?"

      "每次出门都这样。"他说,"除非你穿的是无领的衣服。"

      "那我今天穿无领的。"

      "那就不整领口。整袖口。"

      换好鞋之后,两双运动鞋并排放在门口——她的是白色的,他的是灰色的。他先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走。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头擦过他的胸口。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亮了两个人往下的台阶。每一步都有两个脚步声交替响起,一轻一重,均匀得像是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窗台上的第五盆"等结果"在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叶尖。

      ---

      花市在一栋半旧的厂房里。

      一进门就闻到泥土和植物蒸腾出来的湿润气味,空气比外面暖和好几度。两排长桌上摆满了盆栽,绿萝、龟背竹、多肉、茉莉、薄荷,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她走过第一排的时候没有停,走过第二排的时候在一盆小型的银叶菊面前站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盆银叶菊不喜欢?"他问。

      "不是不喜欢。"她说,"是它太白了。站在窗台上的时候,和其他绿色的植物不搭。"

      "那要选一个绿色的?"

      "嗯。绿色的。但不要和'归宁'、'慢慢来'、'等风来'、'在这里'、'等结果'撞型。最好是一个新的形状。叶子的方向不一样。"

      他们在第三排的尽头停下来。角落里放着一盆文竹——细长的枝条向四周散开,叶片是那种毛绒绒的、极细的绿,像一团被风打散的绿色烟雾。它和其他植物都不像。枝条的方向是向上的、向外的、每个方向都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朝向。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文竹其中一根枝条的末端。叶片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原来的位置。

      "这盆——"她说,"它的方向是散的。"

      "嗯。"

      "不像'归宁'那样朝南,也不像'慢慢来'那样朝西。它的每一个方向都有。"

      "那它叫什么?"

      她想了想,手指还留在那根枝条的末端。"叫'四面八方'。"

      "太长。"

      "那叫'随遇'。"

      "随遇。随遇而安的随遇。"

      "嗯。"她说,"等的人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所以它的方向是散的。"

      他蹲下来,和她并排蹲在那盆文竹前面。两个人都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它在角落的灯光中舒展着那些细密的分枝。光影落在它身上,每一根枝条都在自己的方向上投下一道淡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影。

      "多少钱?"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旁边的多肉换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盆文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三十。"

      他扫码付了钱。她把那盆文竹端起来——花盆很轻,土是干的,根部的土球小而紧实。她把花盆抱在胸前,站起来。他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换到自己的左手上,右手空出来。然后他用那只空出来的右手牵住了她的左手。两个人走出花市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落回去。他左手端着那盆"随遇",右手牵着她,步子不快不慢。

      回程的路上经过那排银杏树。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银杏叶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他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端着的花盆换到了右手上。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几片叶子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花盆的土面上,像一粒被种下去的颜色。

      "落了一片在土里。"他说。

      "留着。"她说,"让它和'随遇'一起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土面上那片银杏叶。它躺在土面上,边缘微微卷曲,在下午的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个已经到来但还没开口的问候。风又吹了一下,那盆文竹的枝条全部向同一侧微微倾斜,然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方向。他看着那片叶子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被吹走,就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他把那盆文竹放在窗台上,放在"等结果"的右边。六盆绿植排成一行:归宁、慢慢来、等风来、在这里、等结果、随遇。然后他又把"随遇"往前推了五毫米,让它的花盆边缘和其他五盆对齐。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微调——调整花盆的方向、间距、前后位置,用目光比划着,然后用手指做最后的微调。

      "好了。"他说。

      "好了。"

      窗台上六盆绿植排成一行。她伸手碰了一下"随遇"最顶端那根朝上长的枝条,碰完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枝条末端停了一下。风从窗缝渗入,吹动她指尖停着的那根枝条,枝条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着,像一个还没学会站稳的生命正在试探自己的重心。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了手。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正在风中慢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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