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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214 · 平行的方向 宁悉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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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悉芙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她侧过头,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角掖好了。但她没去找他——她听到客厅里有声音传来,是纸页被翻动的声音,还有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的声音。两种声音交替出现,中间隔着均匀的停顿。
她洗漱完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地上铺了一个靠垫,他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摊着几张乐谱纸。铅笔搁在谱纸边缘,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用左手按着谱纸的右上角防止卷边,右手在纸面上画着什么。动作很轻,铅笔尖在五线谱上滑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醒了?"他没有抬头,但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现在快九点了。"
"嗯。制作人回消息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坐在沙发上,他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两个人的高度差让他抬头看她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下巴。他把谱纸转了一个方向,让她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他同意钢琴版了?"
"同意了。"他说,"他说'留白是对的,听着更像你'。'
"更像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了想,"他之前听到的版本是'别人唱这首歌应该怎么唱'。现在听到的版本是'我唱这首歌应该怎么唱'。"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他低头看了一眼谱纸,"别人唱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音准和技巧上。我唱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停顿上。"
"停顿?"
"嗯。"他说,"主歌的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原来编曲里没有休止符。我唱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拍。让前一句的尾音落尽之后再接下一句。制作人说他听到那个停顿的时候,才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面前那张谱纸的边角。纸页微微发烫——是被手温捂热的。上面印着五线谱和一些手写的标记,用的是铅笔。标记很淡,像是写过之后又擦掉过,重新写了更轻的版本。她的手指沿着五线谱最上方那一行滑过去,看到他在副歌的位置画了一个括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钢琴进,第三拍。"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她问。
"把谱子改完。"他说,"然后听一遍改编的demo,发给制作人。下午应该能做完。"
"我呢?"
"你——"他抬头看着她,"你今天要写第二本书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你的笔记本昨晚放在茶几上了。上面有一页写了一半的段落,开头是'那棵银杏树还在'。那一页之前的页面是空白的,说明是新书的开头。"
"你看了?"
"看了第一句。然后翻回去了。"他说,"没有往下看。"
"为什么没看?"
"因为——"他说,"你的新书你自己先写。等写完了给我看。现在看了,可能会影响你接下来的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走回来,坐回沙发上。她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了一支笔,翻到那一页——上面确实只有一行字:"那棵银杏树还在。"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低头继续改谱子,铅笔在五线谱上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她的笔尖偶尔碰一下纸面,他的铅笔在谱纸上滑动。它们来自同一个客厅,朝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碰到一起。
她在他画完第二段谱的时候开了口:"你刚才说'那棵银杏树还在'这个开头,会影响我接下来的方向——你觉得会往哪个方向偏?"
他放下铅笔,想了想。"这个开头和第一本书的开头一样。读者看到这句话会以为是同一个故事的延续。但你可以让它变成一个新的故事——同一棵树,不同的季节。或者同一棵树,不同的人。"
"你觉得我该写同一个故事,还是不同的?"
"我决定不了你该写什么。"他说,"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写一样的树,不同的人。让那棵树见证另一个故事,另一种时间。这样读者看到那棵树的时候,会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换了主角就不在了。"
她听完之后,笔尖落到了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划掉,重新写。他在对面继续改谱子,没有再抬头看她。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安静到她写完了第一页,翻过第二页的时候,纸张摩擦的声音打破了节奏。
"我写完了第一页。"她说。
"这么快?"
"因为开头想好了。你说的——同一棵树,不同的人。"
"那你要不要读给我听?"
"等全部写完了再读。"
"那到时候我坐在这里——"他说,"和现在一样的位置,听着。"
他低头继续改谱子。铅笔在纸面上走了一段,然后停了。他放下铅笔,拿起手机,点开了一条语音。是一条demo,钢琴伴奏的,没有歌词。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客厅的空气里慢慢扩散开来——钢琴的音色很干净,左手是分解和弦,右手在高音区走一条很慢的旋律线。整段音频不到一分钟,结尾处有一个自然的衰减,最后一个音被放空,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她听着那段旋律,手里的笔停了。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归宁》的钢琴版?"
"是。制作人刚发过来的。"
她听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有一段,在第三句的地方,钢琴和之前的版本不一样了。"
"哪一段?"
"你之前唱的时候,那一句用的是空弦扫弦。钢琴版里改成了单音,一个音一个音地走下去,让那个句子听起来——像是在走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谱纸,找到她说的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个改动是我要求的。"他说,"原版扫弦给人一种开阔感,但钢琴版用单音走旋律,更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不着急的话。"
"我刚才写的那段话里也有一句不着急的话。"
"哪一句?"
她从笔记本上翻到那一页,念了出来:"'风穿过旧安街的时候,先经过银杏树,然后才经过人。人站在那里等风来,不知道风已经在树上走了很远。'"
他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他拿起铅笔,在谱纸上那个位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个小括号,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写的是什么?"她问。
"写的是——'"和声可以再走远一点。'"
"和谁的和声?"
"和你的句子。"他说,"你句子里的风先经过树才经过人。我的旋律也需要先经过一个地方,再到另一个地方。不能在同一个位置停太久。"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段话。写完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来,隔着茶几看着他。他正低着头,铅笔在谱纸上移动,沙沙声缓慢而均匀,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你刚才说,那棵银杏树是见证者。"她开口。
"嗯。"
"那你觉得那棵银杏树,见证了哪些事?"
他放下铅笔。"见证了有人从树底下走过去,有人停下来,有人抬头看树冠。见证了有人把一片叶子放进书里。也见证了有人把另一片叶子放回土里。"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见证了有人第一次站在这棵树下面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哪里。"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哪里吗?"
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茶几上摊开的谱纸和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落在她脸上。那个目光很轻,也很稳。
"知道。"他说,"站在你旁边。"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写。沙沙声在客厅里重新响起来——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声音清脆而连贯;他的铅笔在五线谱上慢慢走着,声音轻柔而稳定。两种声音在不同的高度上并行着,偶尔交错,偶尔重叠,像两条在同一片水域中各自流动的河流。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谱子改完了。他把最后一页谱纸收拢整齐,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放在茶几的右上角。她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已经写了十一页。她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酸,就把笔放下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薄荷浇了今天第二次水。浇完之后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缘,看着她。
"写了几页?"
"十一页。"
"累不累?"
"有一点。很久没有一天写这么多了。"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她说,"趁今天想好了方向,多写一些。等方向走偏了再停。"
"走偏了怎么办?"
"走偏了就回来。反正那棵银杏树还在那里。"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明天我也继续改谱子。你坐沙发,我坐地上,和今天一样。"
"那如果明天我写到了那棵银杏树,你正好在改那首歌的和声——"
"我就停下来等你。"他说,"等你写到段落结束,我再继续改。"
"那如果我先停呢?"
"那就我先停。"他说,"反正不管谁先停,都是一起停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她坐在沙发上,他靠在窗台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客厅的距离。但那距离里没有空的感觉——它被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沓谱纸、一盆绿植和满屋子的声音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