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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11 · 两个方向 她开会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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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零七分,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宁悉芙的位置靠窗,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纸面上有一行她刚才随手写的字,是在编辑说话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叶子落下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又没完全划干净,还能依稀辨认出轮廓。
对面坐着她的责任编辑周然,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会先停顿半秒,像是在脑子里把整句话预演一遍再说出来。周然正在说加印的事,声音不大,语速适中:"首印八千册已经卖完了。经销商那边的数据是实销,不是铺货。我们考虑二印定在一万二。"
宁悉芙听着,但她的左手在桌面下,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上,一直亮着。她把它设成了静音但开了震动。刚才会议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手机震了第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发的:"进棚了。三点半前结束。"
她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锁屏。过了九分钟,手机又震了第二下。她又看了一眼,是他发的:"棚里的调音台换了新的。比原来的好用。"
她嘴角弯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周然注意到了那个弧度,但没说什么,继续讲二印的营销方案。宁悉芙在周然说话的时候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她想专心听,但手机翻面之后她反而更在意它会不会再震。
三点十五分。手机震了第三下。她翻开来看,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录完了。"
消息是三分钟之前发的。她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周然正好在这时候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二印的封面要不要调整?"
她抬起头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不调整。"她说,"和首印保持一致。读者熟悉了那个封面,换掉反而会损失辨识度。"
周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其他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桌上的样书和报表上。她在所有人的目光移开之后,才低头看手机,手指迅速打了一行字:"我还有个尾音没听完。"然后发送。
他回得很快:"什么尾音?"
"你录音之前听的那首歌里的休止符。"她说,"每次你听的时候,那四拍之后弦乐会重新进来。今天你录完了,但那个休止符我还没听到。"
隔了几秒,他发过来一条语音。不到十秒。她戴上耳机点开听,耳机里传来一段钢琴和弦乐的录音——正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歌。从第三分十五秒开始,到第三分二十二秒结束。正好是那四拍休止符和前后的弦乐。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周然正在和发行部的同事确认二印的渠道分配。宁悉芙听着那些数字和渠道名称,目光落在窗外。出版社的窗外是一棵国槐树,叶子的绿已经褪了大半,正在转黄。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如果树冠朝南,说明明天是个好天气。"
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下那棵国槐的树冠。风正在从北边吹过来,树冠在风中向南倾斜。几乎每一根枝条都被吹向了南方。是朝南的。她低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加入会议的讨论。
会议结束是四点十分。比预想中晚了十分钟。她收拾笔记本和笔的时候,周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状态不错。那首歌写完了?"
"写完了。"
"叫什么?"
"《归宁》。"
"你给他写的?"
"嗯。"
周然笑了,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她没有追问更多,拍了拍宁悉芙的肩膀站起来走了。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灯光被关掉了一半。宁悉芙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他发的:"我在后门了。国槐树底下。你忙完了慢慢出来,不急。"
她没有慢慢出来。她加快了脚步,从走廊尽头转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快步穿过大厅,绕过前台,推开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种着一棵国槐,叶子正在变黄。树下站了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着。他看到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脚步朝她这边迈了半步,又停下来,等她走过来。
"你没走快?"她问。
"走了。"他说,"正常速度。不快不慢。"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巷子里有风,国槐树的叶子和银杏的不同——银杏是先黄后落,国槐是绿着落,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是绿色的,干枯了才变褐。地上有几片半绿半黄的槐叶。
"你等了多久?"她问。
"不到十分钟。"
"你几点录完的?"
"三点零三分。"他说,"录了两遍。第一遍走了第二段的一个音,重新来了一遍。第二遍直接过。"
"今天顺利?"
"顺利。"他说,"那首《归宁》唱了三遍。第一遍试音的时候用了原来的节奏,第二遍调整了一处断句,第三遍就是你现在听到的。"
"你录了三遍?"
"录了三遍。"他说,"但其实在棚里待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前四十分钟在听那首歌。"
"哪首?"
"那首没有名字的。"他说,"录音师问我'要听一遍再录吗',我说要。他问'几遍',我说'放到我抬手为止'。"
"你听了多久才抬手?"
"四十分钟。"他说,"中间那个休止符出现了七次。前六次没有抬手。第七次的时候——"
"第七次的时候怎么了?"
"第七次的时候,那个休止符过去之后,弦乐重新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她应该会喜欢这个版本。'然后就抬手了。"
她站在国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脸。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在另一侧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唇微微抿着。风吹过来,几片槐叶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那你抬手之后呢?"
"抬了手,录音师放歌单。我进棚,唱了三遍。出来的时候三点零三分。"他说,"然后给你发了消息。"
"你发'录完了'的时候,我刚看到。"
"知道。你回得比平时慢。"
"因为我在开会。"
"我知道。"他说,"但你回了之后,我听到你耳机里的声音。"
"我戴了耳机。"
"你点开那条语音的时候,我站在国槐树底下。耳机里听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点开的时候应该是第三分十七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发的时候是从第三分十五秒开始剪的。"他说,"你收到之后过了三秒才点开。三秒之后正好第三分十八秒。你听到了休止符刚过去,弦乐刚进来的那一下。"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槐叶。风又吹了一下,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片叶子说:"落你肩膀上了。"
"嗯。"
"要拿掉吗?"
"先不拿。"她说,"等走到家再说。"
"那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走。叶子在你肩头,我看得见。"
她转过身往前走。他跟在后面,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巷子窄,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已经干枯的藤蔓。地面是不平整的砖地,砖缝里长着干黄的草。她走得不快不慢,他跟着她的脚步,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录完歌之后,出来的时候走的哪条路?"
"走的后门。表哥把车停在巷子口,我上了车,他直接开过来的。"
"表哥呢?"
"他说'你们走回去,我把车开回去'。就走了。"
"他自己走的?"
"嗯。走之前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走走路也好。'"
她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从巷口左转,走上一条被国槐树覆盖的小路。这条路她走过,是通往小区的近路,两旁是老小区的围墙,行人很少。国槐树在路两侧形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走在他前面,肩膀上的槐叶一直没掉。她走路的动作幅度很小,肩膀几乎不晃动,叶子稳稳地停在肩头。他在后面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在她肩头随她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他说,"说的什么?"
"加印的事。首印卖完了,二印在讨论印量和封面。"
"首印卖完了?"
"卖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她说,"今天确认的数据。"
"那你今天开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她说,"你录的《归宁》什么时候能听到。二印的封面不变,但我希望你听到的那首歌,能和读者看到的那本书出现在同一个月份里。"
"几月?"
"明年春天。"她说,"三月。书和专辑一起发。"
"你和我一起发?"
"嗯。"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出版社说二印可以在三月。你的专辑制作周期也是到三月。如果把两个时间排在同一周——"
"同一周的话,发布会可以排在一起。"
"你有发布会?"
"有。新专辑的媒体试听会。"他说,"之前定了三月中。具体哪一周还没定。"
"那你可以定在书二印的那一周。"
"定了的话,你会在场吗?"
她没回答。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慢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半步。他没有刻意追上,只是自然地缩短了距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前一后、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那种近。
"你如果定了那周,"她说,"我会在场。"
"坐在台下?"
"坐在台下。"
"那我要不要提你?"
她想了想。"不用提名字。但你可以在唱《归宁》之前,说一句——'这首歌的名字是我的一个朋友起的。'"
"只是朋友?"
"暂时是。"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但他看到了她的耳朵——她的耳垂在下午的光线中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冷。下午四点,温度合适。他注意到了那个颜色,但没有说。他继续跟着她走。
小路走到尽头,左转是小区大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等他走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刷卡进门。小区里的银杏树在下午的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每片叶子都像被从背面打亮了一样。他们沿着小区的主路走,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条。几片叶子被她的手指拨动,轻轻摇晃着。
她肩上的那片槐叶还在。它在下午的微风中轻轻颤动着边缘。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在她身后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叶子离开她的肩膀时发出极轻的"嘶"一声——是叶片和衣服纤维分离的声音。
他把叶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
"你拿下来了。"她说。
"到了。"
"到门口了。"
"嗯。"他说,"到了就可以拿了。"
她拿出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亮了两级台阶。她先上,他跟在后。到三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口袋里有一片槐叶。和她不同口袋里那片银杏叶隔着布料遥遥相望。她笑了一下,拿钥匙开了门。鞋柜里的两双红拖鞋并排放在最下层,中间隔着刚好一指宽的空隙,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