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3、203 · 薄荷和晨光 晨光里的薄 ...

  •   宁悉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旧安街的早晨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晨光是先落在玻璃幕墙上再折射进来,而旧安街的光是直接穿过银杏树的枝叶渗下来的——经过了树叶的过滤,变得柔和、散漫,带着一种被植物吸收过又重新释放的温度。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面前的枕头上。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空着。

      被子的形状还是他睡过的样子——中间凹陷下去一块,边缘被他拽到下巴的位置,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褶皱。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处凹陷,凉了。说明他起来至少二十分钟了。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漫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但没有缩回去,让它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碗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又拧紧的声音、冰箱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她走到卧室门口,看到他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切什么东西。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是昨天穿的那件,领口边缘有一小截翘起来的线头——她记得那件衣服。

      "你几点起来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他回过头来看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六点。睡不着。"

      "睡不着怎么不叫我?"

      "你昨天睡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转回去继续切。她走近了一些,看到他面前案板上放着两根黄瓜、一个番茄、一把小葱。黄瓜已经被切成细丝了,码在盘子里,每一根粗细都差不多。番茄切成了薄片,摆成一个圆形。小葱被切成葱花,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

      "你这是在做什么?"

      "拌面。"他说,"奶奶昨天给的挂面还剩一把。早上拌了,吃完我们就去车站。"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钟。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切黄瓜的时候左手按着黄瓜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怕被刀切到;切番茄的时候刀速明显比切黄瓜慢。但她注意到他把番茄片摆成圆形的时候,每两片之间留的空隙是一样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数了数盘子的直径然后心算了一下每片的距离。

      "你切黄瓜的时候,手指缩着。"

      "习惯了。小时候帮奶奶切菜,切到过一次手,后来每次都这样。"

      "还怕吗?"

      "怕。但该切的还是得切。"

      她没说话,伸手从旁边拿起另一把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刀两半,然后切成厚片,再切成丁。动作流畅,比他快得多。他看了她一眼,继续切自己那根黄瓜。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案板上发出两种节奏不同的声音——他的慢而均匀,她的快而果断。

      切好的食材摆在台面上:黄瓜丝一盘、番茄圆片一盘、葱花一小碗、她的番茄丁一小碟、还有一把煮好的挂面,用凉水过了一遍,盛在一个深口碗里。他把所有东西端到餐桌上,她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跟过来。奶奶还没起来,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暗光。

      "我们要不要留一份给奶奶?"

      "留了。"他说,"案板下面还有一碗没拌的,盖上保鲜膜了。她起来自己拌。"

      "你几点起来拌的面?"

      "六点半。"他说,"面煮好了过凉水,放在一边。切完菜拌了一碗给你。现在这碗刚拌的。"

      "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中间那半小时在干什么?"

      "站在窗台前面。"他说,"看那盆薄荷。"

      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凉的,酱汁是温的——醋、生抽、一点点香油、蒜末、芝麻。酱汁的比例刚刚好,酸和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芝麻香。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味道怎么样?"他问。

      "我以后不想自己拌面了。"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像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衬衫。他低头夹了一口自己的面,嚼着嚼着速度慢了下来。她注意到他咽下去之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颚,表情微微变了。

      "盐放多了?"

      "没有。"他说,"是和上次你拌的味道一样。"

      她不知道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可能是某一次自己在家随便拌的,也可能是某一次她顺手给他也拌了一碗。他自己也不一定记得是哪一次,但他记得那个味道——咸、酸、微甜、芝麻香的顺序——然后用这个比例重新复刻了一遍。他说"和上次你拌的味道一样"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筷子停顿了一下才去夹第二口。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他把碗收去厨房冲洗的时候她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窗台上除了那棵银杏树、那盆薄荷,还多了一双红拖鞋。拖鞋是昨天奶奶让他们带走的,但早上起来发现它们又回到了窗台上——鞋底干净,没有泥,像是被人擦过之后摆好的。并排放着,鞋尖朝外。

      她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只拖鞋的边缘。塑料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毛刺,应该是新鞋还没来得及修过。她弯腰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没有泥,但底部有一小片干掉的银杏叶碎片嵌在防滑纹路里。

      他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台上那双红拖鞋。晨光从东边照进来,照在拖鞋的红色塑料表面,反射出一种温润的暖光,像被晒热了的柿子皮。

      "奶奶几点起来?"她问。

      "一般七点半。"

      "那还有十五分钟。"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先是碰到了她的衣角,然后沿着布料滑上去,找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掌心,指缝收拢,把她包在中间。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

      "你的虎口有一个很小的茧。"他说。

      "写字的。"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弹琴的人手上有茧。"

      她翻过手来,拇指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你的整个掌心都是茧。"

      "按和弦按的。"他说,"但你说名字那天,我没有按和弦。我只是抱着吉他站着。那时候你站在树冠的西侧,看着我说'那首歌应该有一个名字'。我那时候在想,如果她会弹琴就好了。"

      "为什么?"

      "如果她会弹琴,我就可以教她弹那首歌。教她第一句是哪个和弦,第二句怎么转。这样以后她弹这首歌的时候,每一次都会想起是我教的。"

      她没回答。她的拇指在他掌心里划了一道弧线,从拇指根部一直划到小指根部。碰到他小指根部那层琴茧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现在也可以教。"她说。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他停顿了一下,拇指轻轻回扣住她的手腕,"教的时候,不用考虑'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卧室的门开了。

      奶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并排站在窗台前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双已经被放回原处的红拖鞋,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碗保鲜膜盖着的拌面。

      "面拌好了?"

      "早上拌的。"他说。

      奶奶打开保鲜膜,闻了一下,没说话。把面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之后又夹了一筷子,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面拌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我拌的好吃。"奶奶说,"下次你回来拌面就行,不用我动手了。"她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面,咀嚼的速度比第一口慢了一些。厨房里静了一阵。

      "几点的车?"奶奶问。

      "四点。"

      "那还有一个上午。"

      "嗯。"

      "去看银杏树了吗?"

      "还没。"

      奶奶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着窗台。窗台上的银杏叶书签正在晨光里转动着,它的叶柄被系了一根红线,挂在窗台的挂钩上,在气流中慢慢转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他们。

      "那就去看。"奶奶说,"看完再走。下午我去买菜,晚上你们回北京,我包馄饨。冰箱里韭菜盒子冻好了,带回去。下午走的时候记得拿。"

      "您下午买菜?"

      "嗯。菜市场下午的菜比早上便宜。"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离开窗台上的银杏叶书签。她站起来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拌面走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声停了之后她说了一句,背对着他们:"以后每年秋天,你们回来的时候,我都包饺子。"

      "回来吃。"

      "回来吃。"

      她拧紧水龙头,转过身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轻轻地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收回手。

      "薄荷要浇水了。"她说。

      "现在浇?"

      "等你回来浇也行。"奶奶说,"它等得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