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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永宁 承平十九年 ...

  •   承平十九年,春。
      先帝旧案已雪,朝纲渐稳。小皇帝——如今已无人再唤他"小皇帝"了,登基之初的年号为"承平",沿用先帝旧号,以示不忘其始。那年,他下旨追封了一批为社稷捐躯、为旧案奔走的人。那道旨意很长:
      承平十九年,春三月,追封扶阳公主胤明舒为"长公主",谥号"惠安",改定北关为惠安关,以彰其节。同月,追赠太后张氏谥"裕安",以皇太后礼葬,配享太庙。
      夏四月,追复原吏部侍郎祝疏明原职,加赠太子少保,赐祭一坛。其妻张氏,追赠诰命夫人。其子祝尘悠,追赠翰林院侍读学士,赐祭一坛。
      同月,追还张覆澜原丞相之职,其仍保留安国公爵位,依例赐祭,以全其晚节。
      同年秋,年号"承平"改元为"永宁"——他坐在御案前想了很久,写下了这两个字。永宁,取永世安宁之意。他知道这道年号不会再有人替他誊写数遍、候他改动,他便自己落了笔,交由内阁用印。
      那道年号在次年正月正式启用。正月初一,百官朝贺,殿前挂着"永宁元年"的灯笼,夜色中远远看去像一片被点亮的旧纸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暮春里走失的碧衣少年,也没有人再提起那座曾经彻夜亮着灯的旧书铺后屋。那些名字被封进了牌位和诏书里,被供奉在太庙的廊庑下,被写在史官的笔端,被安放在无人惊扰的晨昏里。
      永宁三年,崇文堂外的玉兰又开了一回。满树莹白如雪,风一过就簌簌地落。新一批伴读的少年坐在窗下听太傅讲经,偶尔有人走神去看窗外的花,被太傅点名罚抄。
      值房里的旧档已经换几轮了,那些墨迹褪淡的纸页被收进架阁库最深处,不再被翻动。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号的交界处曾发生过什么。后来的人们翻开旧档,看到那些追封的条目,只看见一行行工整的墨字写着一个又一个被追赠的旧名。
      他们不会知道那道旧痕在被人读到之前,曾经走过多少重深宫夜色和偏院霜风。只会看见那些旧名被刻在木上、写在纸上、收在匣中,被日光照着,被风拂着。不再会被人打开的信件,且安静地留在各自的薄尘里。
      风从北面来,绕过屋檐,摇着海棠树映在墙面的细影。它又绕过院墙,绕过空无一人的窗台,绕过了那只已经不再搁着旧陶瓶的窗沿,向着更远的地方去了。那道风声低低的,像一句被念了很多遍的话正在渐渐散入日光。远处崇安镇的后院正在升起第一缕炊烟。磨盘静立,窗台上的粗瓷碗边缘,又多了半枚指腹大小的旧花瓣,颜色已干透如宣纸。没有人看见它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那道日光依旧抚过太庙的石阶、掠过崇文堂的窗台、拂过那间院墙里细碎的海棠花枝,像在替那些走完了路的人,多看几眼这个他们用尽了全部力气留住的春天。
      陈记旧书铺还在,东家还在。那间临街的小院已空,院内那棵海棠还在,但每年春末都会开出细碎的粉色花朵来,小小的,一串一串地缀在枝头,像一枚枚尚未被认领的旧痕。只是没有灯再亮起。那扇窗已很久没有从里面推开。
      永宁四年春,太庙西配殿的旧档架上新添了一只木匣。匣中收着一枚用红绳串好的断玉,断口已被磨得光滑,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已经被磨得浅了,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平安"……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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