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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暗隙 那封信被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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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被尘安收进了青布囊里,和那些旧纸放在一处。他没有销毁,也没有拿给胤明赫看。他只是把它搁在了那里,像在一件暂时还拿不准该当作证物还是当作污迹的东西上压了一块石头。
那日他回到货栈的时候神色如常。他把米袋搁在灶台边上,从怀里掏出几只新买的干饼搁在案上,又弯腰把靴底的泥在门槛上刮了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胤明赫正背对着他理纸,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头也不回地问了句:"街上怎么样?"
"跟昨日一样。"尘安说。他把外袍挂上门后的钩子,走到案边坐下了。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案角的纸页,那封信已经被他压在最底下,面上是几页无关紧要的旧抄件。他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天下午两人同在案前理卷的时候,尘安开口问了一句话。他问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想起的旧事:"当年柳嫔娘娘过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胤明赫正在誊抄一份名录。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点。"在凤仪宫,"他说,"回皇后的话。"
"回她什么话?"
"回她,柳嫔是病故的。"
尘安没有再问。他低着头继续抄写面前的旧档,笔尖在纸上匀匀地走,像是方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的手在写完那页之后搁了片刻,墨干了才翻过去。他方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想起了那封信上的字。信上说"明赫与张家有约在先,安国公允诺事后不究柳嫔旧事"。他不知道那封信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胤明赫方才回答"回皇后的话"时,嗓音里有一道极细的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在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之后仍在颤动。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崇文堂的课间,他趴在窗台上接落花,旁边那个人伸手把他的袖口从砚台边角拨开,没有说话。那个动作轻得像风拂过纸页。他当时觉得那个动作是暖的。如今他隔着几年的光阴回看,那些暖的画面和那封信上的字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假的。
第二天,安国公的第三封信到了。
这一次不是塞进门缝,是经了一个面生的书吏的手送来的。那人把信交给尘安时垂着眼皮,说了句"一位大人托我转交",便低头走了。尘安没有当面拆,等那人走远之后才展开。信纸上仍是那种潦草的、匆忙写就的字迹,像是写信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出来的:"当年祝家一案,王爷曾向安国公提出一请:他宣旨,安国公替他压下柳嫔旧档。此为五殿下亲笔信函存证。尔若不信,可往户部架阁库暗格中查承平十一年秋的旧卷,第三卷夹页。"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怀里。他回到货栈时胤明赫正坐在案前等他,见他进来便问:"谁的信?"
"一个送信的人,"尘安说,"说是替人转交的。"他把信的内容简短说了,说到"可往户部架阁库暗格中查"的时候,胤明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架阁库已经被封了,"他说,"他给你一个去不了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
"我没有要去。"尘安坐下来,把袖子理了理,"我也不会去。架阁库封了之后所有进出都有记录,我进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胤明赫看了他片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尘安说,他抬起了目光,"当年你宣旨的时候,安国公派人跟着你吗?"
胤明赫沉默了片刻。"他派了。值房的两个人,站在祝府门外守着。"
"那你怎么让士兵放开我的?"
"我让他们退出去。"
"他们退了?"
"那两个人没有退。但他们站的位置在门内。后院的事他们看不见。"胤明赫的指尖按在案沿上,微微泛白,"我不知道那晚你在月亮门后面。"
尘安静静地听着。他听完了,过了几息才开口:"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后巷的暮色正在沉下去,墙根底下那丛枯草被晚风吹得簌簌响。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丛草,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走了回去,重新落座。他拿起笔翻开面前那本册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方才在窗边站着的那段时间里,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胤明赫不知道他在月亮门后面,那胤明赫让士兵放他走的动作,是出于什么?是知道有人在看,还是出于某种本能?他不知道。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分辨那句话的真假。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在那天夜里吹灯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黑暗中胤明赫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不高:"去查那封信说的旧档?"
"去崇安镇。"尘安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我该去问清楚的人。"
窗外的风声穿过后巷,在墙角绕了一圈又散开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黑暗中胤明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什么时候回来?"
"半月。"
"路上小心。"
"嗯。"
他阖上了眼。那粒沙子还在那里,但今晚它被一层新的东西盖住了——不是土,不是遗忘,是一层薄薄的、还在犹豫要不要相信的迟疑。他不知道这层迟疑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别的什么。他只是躺在这层迟疑底下,把那个问题搁在了明天。
他想问的那个人还没有名字。但他心里知道,他要去问的,是崇安镇豆腐坊后院那间矮屋的墙角,某一个下雪天的夜里,那个蹲在磨盘旁边叠旧纸的少年。他要问那个少年——他从崇安镇出发往南走的时候,心里那份决意是不是真的。还是说那份决意底下也藏着什么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把这个问题装进了那只青布囊里,贴着胸口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