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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殿深 凤仪宫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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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灯是亥正时分熄的。
昔日的凤仪宫,如今挂上了"慈宁宫"的匾额。匾是新的,字也是新的,但殿中的人没有变。张氏——先帝的皇后、今上的太后——仍坐在那张窗边的软榻上,翻她翻了许多年的一卷旧书。书页已经起了毛边,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她还没有翻完。
胤明赫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排灯盏次第暗下去。最后一盏灭的时候,整座慈宁宫沉入夜色,只剩下檐角两个宫灯还亮着,孤零零的两点昏黄,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夜风穿过廊道,他袖口微微拂动,身影被月光投在青砖地上,斜长的一条,像一道被遗忘在这里的墨痕。
他站了有一刻钟了。不是来请安的——请安的时辰早过了,他也没有让人通传。他只是路过这里,停了一停,然后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带随从,踩着暮色穿过半座宫城,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他的生母死在这座宫城后面的旧殿里。
那是他九岁那年的事。生母姓柳,江南选入宫中的秀女,出身不高,入宫第二年有了他。先帝那时尚未被张家的势力完全裹挟,后宫尚有几分清平。柳氏抱着襁褓中的他坐在廊下晒太阳,笑得眉眼弯弯,宫里人都说这位柳嫔好福气。
后来便不好了。张皇后要扶稳自己的位置,不能让旁人有子。柳氏被寻了个由头禁足,从那以后便再没有出过那座偏殿。胤明赫七岁那年还偷溜去看过她,隔着窗缝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慢慢梳头,头发白了大半。她见窗缝里露出一张小脸,便招手让他进去,把他按在膝前替他理衣领,轻声说"别让皇后娘娘的人看见你来"。她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药草味,掺着一点旧衣裳的樟木香。
他九岁那年的冬天,有人来报柳嫔殁了。冷宫里的病,拖了两年,无人过问。他当时被张皇后叫到凤仪宫问话,跪在殿中,面不改色地说"柳嫔是病故的"。张皇后坐在帘子后面喝茶,帘上绣着一丛兰草,细密的针脚把兰叶一根一根钉在缎面上。
"知道就好,"张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高不低,"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当年九岁。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柳嫔这两个字。逢年过节晨昏定省,他对着张皇后的凤座行礼如仪,口称"母后",面带恭谨。如今张皇后变成张太后,他仍称"母后",礼数一分不少。但他的母亲死在九岁的冬天,死在慈宁宫后面那一排被推平的旧殿里。那座偏殿的砖瓦去了哪里,被埋了还是被烧了,他从来没有去问过。
他走回自己的殿中,值夜的小太监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慌忙站起来请安。他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下,窗外的月光从棂格间漏进来,在砖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亮纹。他看着那些亮纹,想起今日下午在养心殿外遇见的一个人——一个翰林院的抄书人,姓安,站在东厢窗边看雨。隔着一整座雨帘,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侧影,靛蓝的衣裳,肩线微微塌着。
那个侧影让他停了一步。
他不能确定。三年了,人会长高、会变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他只知道那个人侧影的姿态——微微偏着头看雨,下颌那一道弧线——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人趴在崇文堂窗台上接落花的模样。他在院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走过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下来,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洇开了就不肯收拢。他阖上眼,把那个画面推远了。他现在不能去想这件事,不能去查、不能去打听。那个人如果真的活着回来了,他就必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等那个人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他睁开眼,摸黑走到案前点了一盏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把空荡荡的大殿照亮了一角。案上摊着一卷今日送来的邸报,他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下。墨字在眼前晃着——某地水患、某处军需、某位官员请辞获准。都是寻常事。但在邸报末页有一行小字,抄报人随手夹进去的边角杂讯:"北境蛮使已入京,张相关照礼部妥为接待。"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邸报。灯下他坐了一会儿,从案底取出一只小匣。匣子里装着一只素色棉布囊,布囊里面是一小块碎玉。当年抄祝府之后,他在后院墙根底下捡到的。碎成两半,嵌在泥里,红绳断了落在旁边沾了灰。他把碎玉洗净、红绳也洗净,分开放进了这只匣子里。他不知道这东西原先是谁戴在身上的,但他见过那枚完整的玉扣挂在一件碧青的衣裳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他把碎玉取出来搁在掌心,灯下断口的断面被磨得光滑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的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然后他摊开一张素白笺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什么人看见——
"他回来了。"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慢慢地把纸折起来,走到铜炉前掀开盖子放进去。火舌舔上来,纸页卷缩发黑,那四个字在火焰里扭曲着变成灰烬。他合上炉盖,站了一会儿,炉中残余的热气隔着铁皮透出来,暖着他的指腹。
第二天清晨,他去慈宁宫请安。
张太后坐在窗边那张软榻上,一身暗纹素衣,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冷了,那股冷从前是浮在面上的,像一层薄冰,如今渗进了骨子里,连眼神都是凉的。她翻着那卷旧书,见他进来,不抬头,只说了句:"来了。"
"母后安好。"
"有什么安好不安好的。"她翻了一页书,"每日都这么过。你呢?"
"儿子尚好。"
张太后把书卷搁在膝上,终于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只是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案上多年的旧物,熟悉到懒得再多打量。
"昨日你在养心殿外停了一停。"她说。
他微微垂首。"回母后,路过翰林院时落了雨,避了一避。"
"避雨。"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尝一枚不咸不淡的干果,"倒是个好理由。近来雨多。你避雨的时候,看见什么没有?"
"翰林院里都是抄书写字的书吏,没什么值得看的。"
张太后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皮,指尖在书页边沿慢慢捻过,像是感受那些纸张被时间磨损后的触感。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胤明赫脊背微微一紧,面色没有变。"母后说的是柳嫔?"
"柳嫔。"张太后把这个旧封号放在舌尖上掂了掂,"你倒还记得她。"
"先帝的嫔妃,儿子自然记得。"
张太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层极薄的纹。她把书卷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说:"行了,退下吧。"
"儿子告退。"
他躬身退出慈宁宫。走在宫道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细长。他走过慈宁宫侧墙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那一排改建成库房的后殿——那里从前是他生母幽居的偏殿,如今门窗紧闭,堆着陈年的杂物和积灰的旧账册。他从来没有走近过那里。
但他知道那些旧墙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三年前的冬天,祝府被抄的那一夜,他站在朱红的门楣前面宣读圣旨的时候,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在凤仪宫跪着说的那句"柳嫔是病故的"。两个背影隔了这么多年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都是他站在这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某种东西被合拢、被推平、被盖上什么再不翻开。
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道旧墙,穿过一道宫门,沿着宫道继续往前。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过来,沉沉地回荡在晨雾里。
他走到了上书房的方向。崇文堂还在,门窗关着,还没有到开课的时辰。廊前的玉兰树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干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面窗。他望着那扇窗,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里面,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上课走神的时候他用手肘碰一下他的胳膊,那人就缩回目光埋头装模作样地抄书,嘴角还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的笑。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早朝的钟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像锤子敲在铁上。他听着那个声音走远了。
步子还是稳的。不疾不徐,落在该落的地方。脸上平平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过崇文堂那道檐下的时候,手心微微收了一下。
像攥住了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