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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扫墓 ...
清明的雨,从来都落得缠绵又执拗。
没有盛夏暴雨的酣畅淋漓,也没有春日细雨的温柔缱绻,只是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水雾,笼着整座南方小城,从凌晨缠到日暮,无休无止。空气里浸满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路边青草抽芽的青涩味道,还有山间松柏独有的清冽气息,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周易站在公交车的终点站口。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扑在脸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体内,驱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闷热与喧嚣。脚下是斑驳的有些开裂的水泥路面,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让路面缝隙里长满了嫩绿的苔藓,湿滑温润,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是他离开这里的第五年。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小城悄然换貌,也足以让一个孩童褪去所有稚气,长成如今内敛沉寂的模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弹窗文字清晰冰冷:今日清明,小雨,气温十四摄氏度。无风起浪,阴雨全天。
周易指尖划过屏幕,关掉推送,将手机揣进贴身的口袋。抬眼望去,视线尽头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在漫天雨雾里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黛色,朦胧得像是一幅被水汽洇开的水墨画。
那条蜿蜒曲折的盘山土路还在,顺着山势盘旋向上,隐没在厚重的林木深处,是他刻在记忆最深处的路,通往西山墓园。
园口的老樟树依旧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藏着数十年的风雨沧桑。细密的雨珠挂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雨雾,落在树下积年的青石板上。
小时候,每到清明前后,母亲总会牵着他的手从这里走过。
那时的雨也是这样,不大,却绵绵不绝。母亲会提前备好折叠的油纸伞,伞面是干净的藏青色,撑起来能严严实实地遮住他小小的身子。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会牢牢攥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山路。她总说,清明祭祖,心要诚,步要稳,走过的路,记住的人,就不会被时光丢下。
可五年了,这条路,他整整五年没有好好走过。
母亲去世的那个夏天,他的父亲办完后事,带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小城。
五年里,他从十二岁到现在的十七岁,他父亲和他在繁华喧嚣的大城市生活。五年间,他父亲周韩烨拿着他母亲的遗产,有了个公司,还给他找了个后妈,在他十三岁时有了个弟弟,周苏宁。此后,他在周家的位置变得十分尴尬,后妈苏晴处处为难他,周韩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情。
他十四岁时,周韩烨的公司出了点问题,大多时候都在公司忙前忙后,无暇顾及苏晴和兄弟二人。
他长的跟他母亲林若熙极像,只不过林若熙气质更温柔,富有书卷气,而他寡言疏离,这长相在他脸上也不显得女气。
苏晴带着十四岁的周易去医院。
周易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听着医生和苏晴的讨论,好像是关于什么,信息素?还有什么预测性别Alpha?他不懂,老师没讲,周韩烨不说,苏晴不屑。
他打三针。
这个药物是抑制自身信息素分泌,始未分化的Alpha或Omega变为Bate。和普通Bate不同的是,他们依然和Alpha Omega一样能闻到信息素。但是这项技术只是试验阶段,副作用可想而知。
周易从头痛中回过神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往。可每到清明前后,心底那道尘封已久的缺口,总会被连绵的春雨悄悄撬开。那些被压抑的思念、未说出口的遗憾,会顺着雨丝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堵得人心头发酸,无处可逃。
路边偶尔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回乡祭祖的本地人。有人提着装满纸钱、鲜花和糕点的竹篮,有人撑着各式各样的雨伞,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交谈声断断续续随风传来,都是清明时节最寻常的寒暄。
陌生又熟悉的乡音,让周易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悄然松弛了几分。
他没有打伞。黑色的短发被细雨打湿,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前,细碎的雨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混在微凉的风里,无声无息。身上的风衣料子厚实,隔绝了大部分湿冷,只余下淡淡的凉意,贴着肌肤,清醒又克制。
他手里只捧着一束白菊。
不多,整整十二支,花瓣洁白饱满,层层叠叠,被雨水浸润过后,愈发干净澄澈,透着清冷温柔的香气。这是他凌晨在市区花店亲手挑的,没有繁复的包装,只用素色的棉纸简单包裹,干干净净,一如记忆里母亲温柔纯粹的模样。
五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
城市里简约的祭扫方式,便渐渐明白,祭祖从不在于形式的繁复,而在于心底的惦念。纸钱燃尽成灰,香烛转瞬成烟,唯有藏在心底的思念,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沿着盘山土路一步步往上走,路面愈发湿滑。路边的杂草趁着春日肆意疯长,青翠茂密,被雨水洗得发亮,挤占了大半路面。道旁的松柏终年常青,笔直挺立在山道两侧,静默无声,守着山间无数孤魂旧梦。
山路寂静,唯有雨声簌簌,脚步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隔绝了山下的人声喧嚣,整座山林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缓慢,带着淡淡的酸涩。
周易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容又郑重。
五年未曾踏足的路,熟悉得仿佛昨日刚刚走过。每一处弯道,每一棵老树,每一块突兀的山石,都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时光好像在这座山间停驻,从未流转变迁,变的只有他自己。
孩童时他总觉得这条山路很长,长到小小的身躯走得疲惫,长到总盼着快点抵达终点。可如今长大了许多,却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短。短到不够他细数过往,不够他沉淀思念,不够他好好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母亲撑着伞,牵着年幼的他,慢慢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眉眼温柔,身姿挺拔,眉眼间永远带着平和的笑意。她会一边走,一边轻声教他辨认路边的草木,告诉他哪一种草可以入药,哪一种花春日最美。她会说,人这一生,就像山间草木,有枯有荣,有起有落,顺其自然,心安便是归处。
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顾着贪玩,东张西望,从未认真听懂母亲话里的深意。他不知道,母亲早已看透世事温柔与苍凉,却依然竭尽全力,将最温暖纯粹的世界,捧到他的面前,护他岁岁无忧,平安长大。
母亲走的那一年,也是清明前后。
没有滂沱大雨,只有和此刻一样的缠绵细雨,落了整整一周。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不见天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年周易十二岁,亲眼见证了至亲的死亡。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温柔包容他、永远无条件迁就他、永远为他兜底的人,会忽然之间,永远离开他的世界。
离别来得太过仓促,仓促到,来不及说一句温柔的话,来不及好好道一声再见,来不及弥补所有的任性与亏欠。
一场突发的重病,猝不及防地带走了她。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没有留给任何人弥补的机会。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天塌地陷,什么是一无所有。所有的倔强与怨言在那一刻尽数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无助。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浑身颤抖,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唤他“阿易”的人。
往后的许多年,那声疲惫又温柔的“你懂事一点好不好”,无数次在深夜的梦境里反复回响。
它像一根细密柔软的刺,轻轻扎在他的心底,不致命,却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年少的无知与残忍,提醒着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亏欠,提醒着他曾经拥有世间最纯粹的偏爱,却被自己亲手辜负。
雨还在下,轻柔地落在山林间,落在肩头,落在手中洁白的菊花上。
周易轻轻闭上眼,任由微凉的雨丝拂过眉眼。
可唯独那份迟来的懂事,再也没有机会,告诉那个最想让他懂事的人。
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墓碑。
孤零零立在青山之间,背靠着苍劲繁茂的松柏,直面山间无垠的云雾。墓碑干净整洁,看得出来有人时常打理,没有丛生的荒草,只有零星几点新绿,从碑边的泥土里悄悄探出头,是春日新生的模样。
碑面被雨水冲刷得清亮,黑白相间的字迹工整温柔,清晰夺目。
上面写着:林若熙之墓。
下方的小字,标注着生卒年月,短短两行数字,概括了温柔平凡的一生。落款处,是稚拙却郑重的小字:周易,立。
五年了。
整整五年,近两千个日夜,他终于再一次站在这里,来看她一眼。
周易缓步上前,缓缓蹲下身。膝盖碰到微凉湿润的泥土,没有刻意避开,就这般稳稳蹲着,姿态虔诚又郑重。他抬手,轻轻拂去墓碑边缘沾染的细碎雨珠,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
指尖抚过冰冷的石碑,抚过“林若熙”这三个温柔的字。
记忆里母亲的眉眼骤然清晰。她总是眉眼弯弯,性情温柔平和,待人温和宽厚,一生善良纯粹,从未与人争执过半分。她读书多,懂得世间的道理,也用一生的温柔与善良,教会他正直、坦荡、真诚、勇敢。
年少时家境普通,日子不算宽裕,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家中大小琐事、他的衣食学业,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她从未抱怨过生活的清贫与辛苦,永远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儿子,自己默默承受所有风雨与疲惫。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她用单薄的肩膀,为他撑起了整个的晴空。
周易将手中的十二支白菊,轻轻摆放在墓碑正前方。洁白的花瓣贴着微凉的石碑,沾染的雨水缓缓滑落,干净又温柔,恰似母亲温柔纯粹的一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蹲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墓碑上,安静地陪着她。
山间风声轻柔,雨声簌簌,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故人低语,温柔绵长。
他始终刻意回避着清明,回避着这座小城,回避着这片装满温柔与遗憾的青山。
其实他是怕的,他怕踏上这条熟悉的山路,怕看见冰冷的墓碑,怕直面心底汹涌的思念与悔恨,怕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声。他怕自己积攒多年的坚强自持,会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尽数崩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始终空着一块位置,常年落雨,终年潮湿,从未真正放晴。
那是母亲离开后,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是他这一生最温柔的执念,也是最深沉的遗憾。
雨丝渐渐密了些许,落在肩头,带来更深的凉意。
周易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墓碑上的一片细碎落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山间。
“妈,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跨越了五年的光阴岁月,穿过了千里的山川距离,裹挟着五年所有的思念、愧疚、牵挂与温柔,轻轻落在这里,落进漫天春雨里。
“五年了,我才来看你,对不起。”
他低头,视线落在冰冷的石碑上,眼底翻涌着温柔的酸涩。
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温柔又包容。
可人生最残忍的遗憾,便是从来没有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那些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温柔,没能好好道的感谢,没能兑现的陪伴与孝顺,终究成了余生漫长岁月里,永恒的遗憾。
雨渐渐小了,漫天水雾慢慢散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湿润的山林草木清香愈发浓郁,萦绕在周身,温柔又安宁。
周易静静蹲在墓前,许久未曾动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在春日带他上山。春日山花烂漫,草木新生,她会摘下洁白的野雏菊,别在他的耳边,笑着说,阿易要像春日草木,永远向阳,永远蓬勃,永远心怀温柔。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光线慢慢柔和下来,清冷的风依旧徐徐吹拂。
周易缓缓站起身,蹲得太久,双腿微微发麻,却迟迟没有离去的念头。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眼底的酸涩慢慢沉淀,化作绵长温柔的惦念。
“妈,我以后年年都来看你。”
“不再缺席,不再迟到。”
他静静伫立在青山松柏之间,面对着一方清冷墓碑,面对着心底最深的牵挂与遗憾,终于和 年少执拗的自己,和所有遗憾的过往,轻轻和解。
只是岁岁年年,春暖花开,再也无人为他摘花,无人唤他小名,无人等他归乡。
过往皆为序章,思念终有归期。
这个药物是不合规的,有副作用,对身体也不好,只能抑制信息素分泌,也就是说周易骨子里还是个Alpha,只是没有信息素也没有易感期,其他的与别的Alpha无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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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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