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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爷审人,不问清白
沈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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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澜被带出长明殿时,雨还没有停。
宫道上的积水没过鞋底,冷意顺着单薄的布鞋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她怀里抱着那盏裂了缝的琉璃灯,灯身冰凉,像抱着一块从死人胸口挖出来的玉。
两个侍卫走在她身后。
没人押她。
可沈微澜知道,自己跑不了。
这里是皇城,九重宫门,十二道禁卫。莫说她一个灯籍宫女,便是一只鸟从长明殿飞出去,也要被羽林卫射下来验明来处。
萧执走在前头。
他走得并不快,玄色袍角被雨水打湿,贴在靴面上,却依旧有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仿佛这座皇宫不是他该敬畏的地方,而是一处他随时可以踏碎的棋盘。
沈微澜低着头,视线只落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宫里教过规矩。
贵人面前,不能并肩,不能直视,不能走得太近,也不能落得太远。近了是僭越,远了是怠慢。规矩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早在她入宫那年,就套进了她的脖子里。
可萧执忽然停了。
沈微澜险些撞上去,急急跪下。
“奴婢该死。”
萧执侧过脸,眼底没什么情绪。
“本侯还没问,你就先该死?”
沈微澜指尖贴着湿冷的地面,轻声道:“奴婢冲撞侯爷。”
“冲撞?”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你若真想冲撞,方才在长明殿就该说自己识字。”
沈微澜心头微跳。
她伏得更低:“奴婢不识字。”
萧执看着她。
雨丝落在她鬓边,把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侧。她生得并不张扬,甚至因为常年低眉顺眼,叫人第一眼看不出颜色。可若仔细瞧,便会发现她的眉眼极静。
不是温顺。
是藏得深。
萧执见过太多人。
朝臣在他面前藏野心,妃嫔在他面前藏算计,皇帝在他面前藏杀意。
可一个宫女,在他面前藏命。
这倒少见。
他转回身,淡淡道:“起来,跟上。”
沈微澜慢慢起身。
膝盖已经被雨水浸透,冷得发疼。她不敢揉,只继续抱着那盏灯跟上去。
他们没有往慎刑司走。
也没有往内狱走。
而是去了西华门旁的一处偏院。
那地方沈微澜听说过,叫听雪斋。原是先帝年少读书的地方,后来荒废多年。自从萧执回京查案,皇帝便将这里拨给他暂住。
听雪斋外守着两排黑甲侍卫。
这些人和宫中禁卫不同。他们身上没有太监总管调教出来的圆滑,也没有御前侍卫那种刻意压着的威风。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不开口的刀。
沈微澜刚踏进院门,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很淡。
被雨水和药味压住了。
可她还是闻出来了。
织灯司的人常年调灯油、香料、药蜡,鼻子比寻常人灵些。她能分清檀香和沉水香,自然也分得清,什么是新血,什么是旧血。
萧执进了正屋。
侍卫没有拦她。
沈微澜停在门槛外,迟疑了一瞬。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她只好迈进去。
屋内没有点香。
只有一盏孤灯,灯火压得很低。案上摆着几卷案宗,一把短刀,一只银盏。墙边立着刑架,却没有慎刑司那些花样繁多的刑具,只挂着几条染血的铁链。
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内侍服,嘴里塞着布,双手被反绑,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沈微澜时,瞳孔骤然一缩。
沈微澜也认出了他。
长明殿掌灯太监,刘福。
今夜灯阵出错前,正是他来织灯司催过灯。
萧执坐到案后,随手拿起银盏,喝了一口冷茶。
“认得?”
沈微澜垂眼:“见过。”
“何时?”
“申时三刻,刘公公来织灯司催长明殿的灯。”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太后今晚要走正南门,灯阵不许错。”
刘福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拼命摇头。
萧执抬手。
侍卫拔出他嘴里的布。
刘福立刻哭喊:“侯爷饶命!奴才是去催过灯,可奴才什么也没做!这贱婢血口喷人,她是灯籍的人,她们织灯司最会玩弄灯影,定是她们要害太后!”
沈微澜没有辩解。
宫里最没用的就是辩解。
因为高位者从来不听谁委屈,只看谁有用。
萧执似乎也没打算听刘福哭。
他看着沈微澜,道:“他说你血口喷人。”
沈微澜道:“奴婢只说见过他,没说他害人。”
刘福一愣。
萧执轻轻挑眉。
沈微澜继续道:“沉水香不是刘公公能拿到的东西。内侍房用香有定例,刘公公若私藏沉水香,过不了宫门盘查。”
刘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对,对!奴才没有沉水香!奴才冤枉!”
沈微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刘福后背一凉。
“但刘公公袖口上有松脂。”
屋中一静。
刘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萧执放下银盏:“说下去。”
沈微澜道:“长明殿西北位那盏宫灯,灯芯被人换过。换灯芯的人若不想留下灯油味,会先用松脂封住指腹。织灯司不用松脂,内侍房却常用,因宫门铜轴逢雨会涩,要以内侍房的松脂养护。”
刘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萧执笑了。
“灯籍十七,你不是不识字吗?”
沈微澜心里一紧。
她知道,自己又说多了。
可不说,刘福就会把罪推到织灯司身上。织灯司剩下的人活不了,她也活不了。
她低声道:“这些不是字。”
萧执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温度。
“那什么是字?”
沈微澜沉默。
刘福忽然尖叫起来:“侯爷!她有问题!她一定有问题!一个贱籍宫女怎么会懂这些?她肯定看过灯芯里的东西!她肯定……”
话没说完,萧执拿起案上的短刀,随手一掷。
刀锋擦着刘福的耳侧钉入身后的木柱。
刘福吓得瘫软在地。
萧执语气淡淡:“本侯问话时,轮不到你抢。”
屋内再没人敢出声。
沈微澜的心却沉得更深。
萧执不是在护她。
他只是厌烦别人打断他的兴致。
这样的人,比单纯残暴更可怕。因为他的喜怒没有规矩,全凭一念。
萧执起身,走到刘福面前,俯身从他袖口里捻下一点东西。
淡黄色,微粘。
果然是松脂。
刘福面如死灰。
“谁让你换灯芯?”萧执问。
刘福嘴唇发抖:“奴才……奴才不知道……”
萧执没说话。
旁边侍卫上前,一脚踩在刘福右手上。
骨节碎裂的声音响起。
刘福惨叫出声。
沈微澜脸色白了白,却没有退。
萧执偏头看她。
“怕?”
沈微澜道:“怕。”
“怕还不闭眼?”
她轻声道:“闭眼也会听见。”
萧执看了她一瞬,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
像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刘福疼得浑身抽搐,哭着喊:“是……是慈宁宫的人!奴才只知道是慈宁宫的人!他们给了奴才一包松脂,让奴才换灯芯,说不会出事,只是要让灯影偏一寸!”
慈宁宫。
太后。
屋内的气息骤然冷下来。
沈微澜终于明白,今夜所谓刺杀太后,本就是太后自导自演。
她要借灯阵出错,清洗织灯司。
可为什么?
为了灯芯里的先帝遗诏?
还是为了那句“灯籍十七,不可留”?
萧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转身看她。
“你今年多大?”
沈微澜道:“十七。”
“入宫多久?”
“九年。”
“父母是谁?”
“不知。”
“谁给你取的名字?”
沈微澜猛然抬头,又很快低下。
她这个反应太快,也太明显。
萧执盯着她:“原来你有名字。”
沈微澜指尖发冷。
宫册上没有她的名字,可她确实有名字。
那是阿鸢偷偷替她取的。
微澜。
阿鸢说,宫里的水太死了,人活着,总要有点波澜。
可阿鸢已经死了。
这个名字就成了她唯一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萧执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许多,影子压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叫什么?”
沈微澜不答。
侍卫皱眉:“侯爷问你话。”
她仍旧不答。
屋内安静得可怕。
刘福还在地上低低呻吟,血腥气混着雨气弥漫开来。
萧执垂眼看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
他的手很冷,力道却稳。
沈微澜被迫望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仍旧高高在上,像看一件尚未拆开的器物。
“灯籍十七。”他说,“你最好明白,本侯不是慎刑司的人。慎刑司审人,问清白,问口供,问罪名。”
他的指腹在她下巴上微微收紧。
“本侯审人,只问值不值得留命。”
沈微澜疼得眼尾泛红,却没有求饶。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奴婢若说了名字,侯爷就会留奴婢的命吗?”
萧执微顿。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和他谈条件。
他松开手,像是纵容她继续说。
沈微澜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奴婢要活,也要织灯司剩下的人活。”
侍卫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宫女,竟敢向萧执要价。
萧执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兴味终于清晰起来。
“你凭什么?”
沈微澜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头。
“凭奴婢知道,长明殿的灯芯不是今夜第一次被换。”
萧执眸色微凝。
沈微澜继续道:“三年前,先帝忌日,长明殿也换过一次灯芯。那次之后,织灯司死了十九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雨落在灰里。
“奴婢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萧执终于沉默。
窗外风雨骤急,吹得屋内孤灯剧烈一晃。
那一瞬间,沈微澜看见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自己的影子跪在地上。
萧执的影子站在她面前。
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良久,他问:“名字。”
沈微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轻声道:
“沈微澜。”
这是阿鸢给她的名字。
也是她从死人堆里,第一次亲手捡回自己的命。
萧执念了一遍。
“沈微澜。”
他声音低沉,像把这三个字压进了舌尖。
随即,他转身吩咐侍卫:
“传话下去,织灯司今夜不杀。”
沈微澜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沈微澜,从今日起,归我。”
她浑身一僵。
萧执回头看她,唇角轻抬。
“命是我留的。”
“人,自然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