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玄武国 ...
-
玄武国,刺客学院。
这是一座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庞大建筑群,终年云雾缭绕。这里不教仁义礼智信,只教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夺取他人的性命。作为玄武国最顶尖的刺客摇篮,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干涸血迹的味道。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学院的主干道上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早训结束的高年级学员正列队返回宿舍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神色冷漠,彼此之间极少交流,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
在这群肃杀的影子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平整的白色衬衫,外罩一件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周围那些黑发冷眼的刺客学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叫雷。
三天前,他以“特优生”的身份转入这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学院。档案上写着: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双亡,性格温和,擅长理论课,体能测试勉强及格。
完美的优等生模板,也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最容易被吞噬的猎物模板。
“喂,那个新来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雷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迟钝和无害。
拦住他的是三个高年级男生,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在刺客学院,欺负新生是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尤其是像雷这种看起来一推就倒的“书呆子”,更是绝佳的解压玩具。
“听说你是靠理论满分进来的?”刀疤男上下打量着雷,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在这个地方,只会读书可是活不过第一周的。懂规矩吗?把身上的钱交出来,再叫声‘大哥’听听,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周围路过的学员纷纷停下脚步,冷漠地围观。没有人会出手相助,在这里,弱者被欺凌是常态,甚至是一种筛选机制。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那就没资格拿刀。
雷看着面前这三个气势汹汹的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看似单薄的白色衬衫下,覆盖着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像是无数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脊背、手臂和大腿。那是他在贫民窟那六年地狱般的生活留下的烙印。
六岁那年,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也烧毁了他原本的人生。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是他每晚噩梦的素材。为了活下去,他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抢食,被人打断过肋骨,被扔进过臭水沟。
他活下来了,靠着那股不想死的狠劲。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被保护。
雷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光,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颤抖:“几位学长……我,我刚来,身上没有钱……”
“没钱?”刀疤男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雷的衣领,“那就用身体抵债吧,给老子当个沙袋练练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雷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精准至极的气流突然从雷的袖口滑出。那不是内力,而是一种利用人体关节盲点的小巧劲力。如果这一击落实,刀疤男的手腕会在瞬间脱臼,并且剧痛让他喊不出声。
这是他在贫民窟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面包,从一个死掉的老乞丐那里学来的阴招。卑鄙,但是有效。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雷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不能暴露。
一旦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优等生”范畴的身手,就会引起怀疑。他的目的是接近那个人,而不是成为焦点。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雷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脚下一滑,“狼狈”地向后跌去,手中的书本散落一地。他顺势用手肘撑住地面,看起来像是笨拙地想要爬起来,实际上是利用地面的反作用力卸去了对方抓握的力道,同时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踢向自己肋骨的致命一脚。
“哎哟!”雷发出一声痛呼,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
刀疤男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妈的,还敢躲?”
他抬起脚,就要狠狠踩向雷那只撑在地上的手。这一脚若是踩实了,手指骨至少断两根。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几声低笑。
雷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眼。他在计算角度,计算如果现在反击,需要几秒能解决这三个人,又该如何伪造现场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运气好”才赢的。
三秒。只要三秒。
就在他肌肉紧绷,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空气突然凝固了。
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凝固。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直冲天灵盖,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能感知到的、实质般的杀气。
原本嘈杂的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从道路尽头传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雷的动作僵住了。他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心脏却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种频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思念与战栗的渴望。
他来了。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高挑男人从晨雾中走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他的手里提着一把用布条缠绕的长刀,刀柄末端挂着一枚暗紫色的流苏,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那张脸,比记忆中更加冷峻,也更加苍白。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霜,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玄武国暗影刺客首席,代号“柒”。
也是雷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六年了。
雷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酸涩。他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张只在梦里出现过的脸变得清晰。他想喊一声“哥”,想冲上去抱住他,想告诉他弟弟还活着,弟弟来找你了。
但他不能。
现在的柒,不是那个会笑着摸他头的哥哥,而是玄武国最锋利的刀。在他的认知里,或许早就没有了“弟弟”这个概念。
柒停在了几人面前。
他没有看那几个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高年级学生,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们。对于首席刺客来说,这种级别的蝼蚁连被他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雷身上。
那一刻,雷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锁定的兔子。
那道目光太锐利了,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个猎物。他在评估,在分析,在透过雷那副伪装出来的懦弱皮囊,试图看穿底下的灵魂。
雷感到一阵窒息。他知道柒的直觉有多可怕,这个男人能从风吹草动中判断出敌人的杀意,自然也能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虽然极力隐藏、却依然存在的违和感。
“起得来吗?”
柒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听不出任何温度。
雷咬着嘴唇,装作害怕到了极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学……学长……”
柒没有伸手扶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雷狼狈的模样。
几秒钟的死寂。
这几秒钟对雷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在赌,赌柒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做什么,赌柒对他这个“毫无威胁的转校生”只有一时的兴趣。
终于,柒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刀疤男。
仅仅是一个眼神。
刀疤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连动弹一下手指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滚。”
柒吐出一个字。
简单,直接。
刀疤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逃走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周围围观的学生也纷纷作鸟兽散,生怕沾染上这位煞星的冷气。
转眼间,主干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雷依旧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柒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谢学长……”雷小声说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故意装作腿软,身子晃了一下。
这一次,柒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雷的手臂。
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力道很大,大到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柔弱无骨的样子,顺势借力站了起来。
“你叫雷?”柒问。
“是……是的,学长。”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新来的转校生。”
“理论课满分,体能E级。”柒淡淡地念出了他的档案数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刚才那一跤,摔得很有技巧。”
雷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被发现了?
不可能。刚才那个动作他做得非常隐蔽,就算是青凤那样的眼力也不一定能看清,柒离得那么远……
“我……我太害怕了,没站稳……”雷结结巴巴地解释,耳朵尖都红透了,看起来就像是被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好学生。
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松开了手。
“怕得好。”柒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飘了过来,“在这个学院,怕死的人才能活得久。不怕死的,都已经变成后山的肥料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继续向教学楼走去。
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融入晨雾之中。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惊慌失措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被柒抓过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属于那个男人的冰冷体温。
“怕死么……”雷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哥,如果不装作怕死,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躲在你身后呢?”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既然你已经注意到了我,那么这场游戏,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
上午的课程是《人体结构与弱点解析》。
授课老师是个独眼的老头,据说是退休的老一代刺客,讲起课来唾沫横飞,手里拿着一根人骨做的教鞭,在黑板上敲得邦邦响。
“……记住!颈动脉窦受到重击会导致心跳骤停,但这需要极大的精准度!如果是实战,我推荐你们直接割喉!简单!粗暴!有效!”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不少人还在笔记本上画着血腥的示意图。
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里。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既能看到讲台,又能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动静,更重要的是,这里处于所有人的视线盲区。
他表面上在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清秀,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有一半都放在了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是柒的位置。
作为首席,柒拥有特权,可以不来上这种基础理论课。但雷知道,柒今天会来。
因为今天是“月度考核”的日子。虽然理论课不考,但柒习惯在考核前来教室坐一会儿,观察一下新生的状态。这是他的习惯,雷在暗中跟踪他的这三个月里,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上课铃响过十分钟后,教室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柒走了进来。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柒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他将那把魔刀千刃放在桌角,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似乎打算就这样睡过这节课。
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柒的侧脸。近距离的观察让他发现,柒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和过度消耗精神的痕迹。
他在累什么?
是因为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任务?还是因为那个控制着所有刺客的神秘组织?
雷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这个男人扛回宿舍,按在床上强迫他睡个三天三夜。
但他只能坐在角落里,假装做一个乖巧的学生。
“咳。”
讲台上的独眼老头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教室里压抑的气氛,“既然首席来了,那我们就……呃,讲点实际的。今天我们来模拟一下遭遇战。”
老头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雷的身上。
“那个新来的,雷,是吧?你上来。”
雷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他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走上讲台。
“你扮演受害者,”老头指了指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你扮演袭击者。演示一下,如果被人在背后勒住脖子,该怎么解脱。”
那个魁梧男生狞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小学弟,别怕,师兄会轻点的。”
雷点点头,背对着那个男生站好。
“开始!”
话音刚落,那条粗壮的手臂就狠狠地勒住了雷的脖子。力量之大,让雷的颈椎发出了咔咔的声响。这是一种标准的绞杀技,专门针对普通人,一旦成型,很难挣脱。
“唔……”雷发出痛苦的闷哼,双手胡乱地抓着对方的手臂,双脚在地上乱蹬,看起来完全是慌乱无序的挣扎。
台下的学生发出了哄笑声。
“这也太弱了吧?”
“这就是理论满分?实操简直是笑话。”
“估计下一秒就要翻白眼了。”
柒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表象之下,雷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重心太高,下盘不稳。*
*左手防守有空档。*
*呼吸节奏乱了。*
雷的右手看似在胡乱抓挠,实则指尖已经扣住了对方肘部的麻筋。他的左脚看似在乱蹬,实则已经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对方的脚踝。
只要他想,他可以在0.5秒内折断这只手臂,然后用对方的身体作为盾牌,撞碎后面那个男生的膝盖。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雷”,是体能E级的优等生,不是那个从贫民窟爬出来的恶鬼。
于是,他选择了最符合人设的解法。
他猛地向下一沉身子,利用体重的落差让对方失去平衡,同时用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对方的腹部——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靠蛮力和疼痛反应的动作。
“砰!”
魁梧男生吃痛,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
雷趁机大口喘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咳嗽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我……我不行了……”他虚弱地摆摆手。
那个魁梧男生捂着肚子,脸色也有些发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新生竟然能撞得这么疼。
独眼老头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表现不太满意,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反应尚可,懂得利用重心,但力量太差。下去吧。”
雷如释重负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
经过柒的桌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沾上的。而且不止一种血,有野兽的,也有人的。
哥,你今天早上到底去了哪里?
雷坐回角落,低垂着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去食堂抢占午餐。雷收拾好书本,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想去看看柒。
哪怕只是跟在后面也好。
当他走出教学楼时,却发现柒并没有去食堂的方向,而是转身走向了学院后方那片被称为“禁林”的树林。
那里是学院用来进行实战训练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在没有教官带领的情况下进去。
雷犹豫了一秒,随即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吊在了后面。
他像一只灵敏的猫,踩着树叶的阴影前行,控制着呼吸的频率,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他对这片地形并不熟悉,但他对柒的行动模式太熟悉了。
柒走进了一片密林深处,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停了下来。
雷躲在几十米外的一丛灌木后,屏住呼吸探出头去。
只见柒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干咽了下去。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忍痛。
雷的心猛地揪紧了。那是抑制神经痛的药,只有在身体遭受重创或者旧伤复发时才会用到。
柒的手按在左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半年前执行S级任务时留下的。雷调查过那次任务,柒虽然成功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看着那个总是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脆弱的一面,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脚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柒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寒光就已经逼近了雷的咽喉。
魔刀千刃的碎片化作锋利的刀刃,悬停在雷的颈动脉前一毫米处。只要再进一分,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谁?”
柒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雷没有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看着那双充满戒备和冷酷的眼睛,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瓶水和一块干净的手帕。
“是我,学长。”雷轻声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刀指着的人,“我只是……路过。”
柒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在撒谎。
过了几秒,柒收回了刀。那些悬浮的碎片重新汇聚成刀身,被他随意地垂在身侧。
“你的跟踪技巧很差。”柒冷冷地说,“如果是敌人,你已经死了三次了。”
“我知道。”雷坦然承认,他走上前两步,将那瓶水递了过去,“但我不是敌人。”
柒没有接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你是什么?一个体能E级的优等生,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没有丝毫起伏。
雷没有退缩。他顶着脖颈上那道几乎要割破皮肤的刀锋,目光直视着柒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来送水。”雷轻声说,将手中的水瓶又往前递了一寸,“学长看起来很渴。”
柒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水瓶。
他的手指碰到了雷的指尖。
很凉。
雷注意到,柒的指尖比早上更加冰冷,而且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而是身体在极度疲惫和疼痛下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看到了多少?”柒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什么都没看到。”雷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只是路过,看到学长在这里休息,觉得学长可能需要水。”
“撒谎。”柒放下水瓶,语气平淡,“你的呼吸频率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乱过。一个体能E级的学生,不可能在近距离面对我的刀时保持这种心率。”
雷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但他并不打算继续掩饰。
“那学长觉得,”雷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一个体能E级的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柒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目光像是在解剖一只精密的仪器。
“你很特别。”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从你踏入学院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的步态、你的呼吸、你观察周围环境的方式……都不像一个普通学生。”
雷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他轻声问,“学长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柒的目光落在雷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雷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衣领向两侧敞开,露出了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那里有一道疤。
不是普通的伤疤。那是一道被利器贯穿后留下的痕迹,伤口愈合后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印记,像是某种烙印。
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印记。
十年前,玄武国暗影刺客组织内部发生了一场清洗。他的父亲——当时的首席刺客,在那场清洗中被叛徒围攻,身受重伤。为了保护年幼的儿子们,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两个孩子藏进了密道。
但在最后关头,一个叛徒追了上来。
他亲手将那个叛徒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胸膛,但对方临死前的反扑,也在他的幼子身上留下了一道贯穿伤。
那个印记,就是那把匕首留下的。
“你……”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你到底是谁?”
雷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笑。
“哥,”他轻声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柒的身体僵住了。
“哥”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道熟悉的疤痕,看着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岁的弟弟,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他“哥哥”。
大火中的哭喊声。
密道里弟弟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然后……是失散。
“雷?”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名字。
雷笑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敞开的衣领上。
“是我。”他说,“哥,我找了你六年。”
柒站在原地,手中的水瓶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看着雷,看着这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弟弟,看着他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了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少年。
他想伸手去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雷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
那些伤疤从衣领的缝隙中蔓延出来,像是藤蔓一样爬满了少年的身体。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生存、关于痛苦、关于在黑暗中挣扎着活下来的故事。
“你……这些年……”柒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活下来了。”雷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在贫民窟里,像野狗一样活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和柒之间的距离。
“哥,我不是来求你保护的。”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知道你杀了多少人,背负了多少条命。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你。”
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终于触碰到了雷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但雷没有躲。
“你……不应该来。”柒的声音低哑,“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我已经在来了。”雷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哥,你赶不走我的。”
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将雷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雷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胸口撞上了柒坚硬的胸膛。他能感觉到柒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随时会炸开。
“你这个……笨蛋。”柒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雷笑了。
他伸出手,环住了柒的腰。
“嗯,”他轻声说,“我是笨蛋。所以你要看好我,别让我再丢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没有刺客,没有首席,没有转校生。
只有两个失散了十年的兄弟,在这片无人的树林里,终于找到了彼此。
……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柒的反应比雷快了零点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雷推到了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雷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转头看去。
树林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少女。她手里握着两把短刀,目光在柒和雷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困惑。
梅花十三。
“首席……”梅花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雷身上,又看了看柒按在刀柄上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这也是刺杀任务的一环吗?”她喃喃自语,“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谈恋爱?”
雷:“……”
柒:“……”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雷从柒的身后探出头来,对着梅花十三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十三学姐,你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雷。”
梅花十三:“……”
她看了看雷,又看了看柒,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
柒松开了刀柄,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梅花十三。
“与你无关。”他说,“滚。”
梅花十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雷才从柒的身后走出来,靠在树干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他喘着气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太经典了。”
柒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笑够了吗?”他问。
雷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没有。”
柒:“……”
他伸出手,捏住了雷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刚才暴露了太多。”柒的声音低沉,“梅花十三不是傻子,她会起疑的。”
“那就让她疑。”雷坦然地说,“反正我迟早要公开身份。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她自己猜。”
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的。”雷摸了摸下巴上被捏过的地方,微微眯眼,“尤其是,在找了六年哥哥之后。”
柒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雷,声音飘了过来:“……走吧。回去上课。”
雷跟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哥,”他轻声问,“你的伤,还好吗?”
柒没有回答。
但雷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嗯。”过了很久,他才应了一声。
雷笑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障碍需要跨越。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
无论风雨,都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