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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手术定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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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陆承远头天晚上没怎么睡,在陪护椅上歪了一宿,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陆母的洗漱用品收拾好,水杯里灌了温水搁在床头柜上。陆母醒得也早,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陆承远把粥端过来又递过去,说再吃两口。陆母接过去又喝了两口,放下了。
八点多的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陆承远以为是护士,没抬头,正蹲在地上收拾床头柜底下的东西。陆母先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书意。”
陆承远直起腰来,看见简书意站在病房门口。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短的,手里拎着个水果篮,人站在那儿,没往里走。阿月没来,她一个人。
陆母往床头靠了靠,抬手招呼她进来。简书意走进来,把水果篮搁在柜子上,在床边站定了,看了陆母一眼,说:“听陆承远说你今天手术,过来看看。”
陆承远站在柜子另一边,看了看简书意,又看了看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坐。”
简书意没坐,也没看他。陆母伸手把简书意的手拉住了。她瘦了,手背上青筋凸着,皮包着骨头,攥着简书意的手指头紧了紧。
“书意。”陆母的声音比平时轻,喉咙里像卡着东西,“我不知道这手术能不能下来。要是下不来,承远就交给你了。你帮我看顾着点他,行不行。”
简书意低头看着陆母攥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说:“行。”
陆承远站在旁边,听见那个“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着窗户外面。
护士来推床了。陆母被推出去的时候,简书意跟着走到走廊里,站在病房门口没再往前。陆承远跟着推床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把床推进去,门合上了,红灯亮起来。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那盏红灯。
简书意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没走。
陆承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谢谢你过来。”
简书意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没抬头。
陆承远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那扇门。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陆承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医生说的那些话,成功率多少,风险多少,术后并发症什么的,他记不全,越想越乱。他想问他妈推进去之前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妈是不是自己心里有数才把简书意叫来的。
他不敢往下想。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简书意忽然开口了:“她这病多久了。”
陆承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简书意还看着手机,没抬头。
“查出来没多久。”他说,“前阵子晕倒了才查的。”
简书意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陆承远看着她侧脸,她比以前瘦了,下巴尖了,可气色好,脸上干干净净的。他想起陆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说她现在养着阿月,过得挺好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就剩一个:妈得活着出来。别的他什么都顾不上想。
手术灯灭的时候,陆承远站起来了。
门推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那表情他一看就明白了。他没等医生开口,先问了一句:“没挺过去?”
医生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歉”之类的。陆承远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他看着医生嘴巴一张一合,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护士推着床出来,陆母躺在上面,脸被白布盖着。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床从他面前推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越推越远,拐过走廊尽头不见了。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垂着,没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头顶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觉得自己应该追上去,应该掀开那块布看看他妈的脸,可他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简书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辆推远了的床,轻轻叹了口气。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他还是不动,开口说了句:“节哀顺变。”
陆承远听见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简书意站了几秒,把外套扣子系上,说:“阿月还在家里等着我,我先走了。”
陆承远又点了点头。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远。他没回头看她,就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他妈刚才被推走的那个方向。脚步声听不见了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抱着头。
他没哭。眼睛干得发疼,可一滴泪都出不来。他就那么蹲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有护士过来问他是不是家属,让他去办手续。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
办完手续,领了死亡证明,联系了殡仪馆,定了火化时间。他一个人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了,中间没给任何人打电话。简书意走之前那声“节哀顺变”还在他耳朵边上挂着,可他知道那就是句客气话。她答应他妈照顾他,是让他妈放心上手术台,现在他妈没了,那句话也就到头了。他没资格要求她再多做一分。
火化那天就他一个人去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办个告别仪式,他说不用了。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他抱着从殡仪馆出来,坐公交回了出租屋。进了门,屋里还跟他走之前一样,茶几上放着陆母没吃完的半盒药,厨房水池里泡着那天早上她喝粥的碗,他洗了,搁在沥水架上。折叠床旁边的沙发上搁着她常穿的那件针织开衫,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球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没开电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张折叠床。看了很久。
后来几天他把陆母剩下的事处理干净了,退了那间小公寓的租,把自己那点东西打包,搬到了城郊一间更小的屋子里。他把陆母的骨灰盒搁在窗台上,旁边摆了张她的照片,是前两年在出租屋里拍的,她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怎么笑,可看着挺平静的。
简书意那边他没再联系过。每个月转钱的事他照旧转,备注还是那两个字:给阿月。数额比以前少了点,他最近业绩一般,可没断过。简书意也没退回来,也没回过消息。他有时候坐在那间小屋子里,看着窗台上那个骨灰盒,会想起手术室门口简书意蹲下来跟他说“节哀顺变”时候那个表情。她没什么表情,就是叹了口气,说了句该说的话,然后走了。
他谁都不怨。他妈没了,简书意没义务陪他蹲在这儿。他自己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怨不着别人。
陆母走了之后,陆承远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躺。窗帘拉着,灯没开,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饿了就摸一块面包啃两口,渴了拧开水龙头接一杯。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着看着睡过去,醒了接着看。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空得厉害,空得他发慌,可他又不愿意往里头填东西,填什么进去都觉得没意思。
第四天有人敲门。他躺着没动,敲了一会儿停了,接着又是几下,比刚才重。他爬起来,拖着步子去开门。
简书意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见他那副样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扫了他一眼,说:“让我进去。”
他侧了侧身,她走进来,在屋里看了一圈。屋里乱得厉害,外卖盒子堆在墙角,衣服从沙发上掉到地上,窗台上他妈那个骨灰盒旁边落了层灰。她把布袋搁在茶几上,解开绳扣,从里头拿出几捆现金,码在茶几上。
“这是你之前转给我的钱。”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些钱往前推了推,“我没动,都在这儿了。你拿着。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花这些。”
陆承远坐在折叠床沿上,看着茶几上那几捆钱,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连我的钱都不愿意要。”
简书意没接这话。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要死我也不拦着。可你妈为了你熬了这么些年,临了还在替你操心。你就这么把她那些年的辛苦扔了,随你。”
陆承远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两下。他先是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片。他没抬手擦,就那么坐着,又哭又笑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简书意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门带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了。陆承远一个人坐在那儿,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声了,只剩抽气的劲儿。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捆钱,看了半天,伸手拿了一捆过来,攥在手里。
后来他把那些钱存进了银行。他没花,也没再想着死。他找了个新活,还是跑销售,比之前那家累,钱也没多多少,可他天天去,早出晚归的,跟正常人一样。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够房租和吃饭的,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存着,一份打给简书意。简书意还是没退回来,也没回过消息。他就这么打着,一个月又一个月。
有时候周末他坐大巴去大理,在古城边上远远地看一眼。阿月一年年长高了,头发长了扎成马尾,书包换了几个,从粉色换成了蓝色。有一回他看见阿月从学校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张奖状,跑到简书意面前跳着脚给她看,简书意弯腰接过来看了看,摸了摸她脑袋。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阿月知不知道那些钱是他打的。他没问过,也不打算问。他就这么看着,一年看一两回,看她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简书意肩膀那么高,看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看简书意牵着她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他回到那间小屋子,把窗台上他妈的骨灰盒擦一擦,搁着的照片摆正了,坐下来,翻开手机看这个月的业绩。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的,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阿月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简书意给陆承远发了条消息。
他当时正在外面跑客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就一行字:阿月考上大学了,周末办个升学宴,你来吧。底下附了个地址,在大理。
他站在客户公司门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客户从里面出来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进了门。那天下午谈的什么他记得不太清楚,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地址和那个时间。
周末他坐了大巴过去。这回没在树底下远远地看,他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饭馆,不大,摆了三四桌,来的都是简书意在这边认识的熟人,书店老板、客栈老板娘、几个街坊邻居。阿月站在门口迎人,长高了好多,扎着马尾,穿了条白裙子,脸上化了点淡妆,笑起来还是缺颗门牙那会儿的样子,亮堂堂的。
陆承远走过去的时候,阿月先看见的他。她愣了一下,扭头朝店里喊了声妈。简书意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看见他站在门口,点了下头,说来了,进来坐吧。
他跟着进了屋,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都不认识他,有人问他是不是阿月家的亲戚,他嗯了一声,说是远房亲戚。阿月端了杯茶过来搁在他面前,叫了声叔。他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了嘴,没吭声。
简书意忙前忙后的,没空搭理他。上菜的时候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歇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陆承远看着桌上那桌菜,红烧肉、清蒸鱼、一大盆酸菜鱼,还有几样凉菜,都是家常做法,摆盘也不讲究,可看着实在。他想起以前在陆家吃的那些宴席,雕花摆盘的,一道菜端上来底下还冒干冰,可吃起来没什么味儿。
“阿月考哪儿了。”他问。
简书意把杯子放下来,说:“昆明,师范,学中文。”
他点了点头,说:“挺好。”
简书意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搁在碗里,吃了两口。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侧过脸看着他,说:“你那些钱,我都给她存着呢,一分没动。这回学费生活费,从里头出,够她念完四年了。”
陆承远手里攥着筷子,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肥肉颤颤巍巍的,油亮亮的。他嗯了一声,说:“给她念书用,别省着。”
简书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后来阿月过来敬茶,到他那桌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站定了,看着他说:“叔,谢谢您。”声音不大,可挺认真。陆承远抬头看她,小姑娘眉眼舒展开了,不像小时候圆滚滚的,可那股子亮堂劲儿还在。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说好好念书。阿月点了点头,仰头把茶喝了,端着杯子去了下一桌。
陆承远坐在角落里,听着满屋子人说笑,有人夸阿月懂事,有人说简书意这些年不容易,把个捡来的孩子养得这么好。他听着听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回没烫着。
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跟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碰见简书意,她正弯腰收拾桌上剩的瓜子糖果往袋子里装。他走过去,站定了,说:“那我走了。”
简书意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把瓜子,看了看他,说:“路上慢点。”停了一下又说,“阿月开学的时候你要是得空,就过来吃顿饭。”
陆承远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烤串摊子的油烟味和远处酒吧驻唱的声音。他点了下头,说好。然后他往巷子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简书意已经转身进去了,饭馆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门口那几盆绿植。
他坐上了回城的大巴,靠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扫一下又没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松下来了,松松地搭在那儿,没断,也不再勒得他喘不上气。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着,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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