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的真带劲》周白郴

21、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上官锦

　　上官锦在厨房洗好保温罐，顺手搁在崭新的水池边。他出门把车里的行李拎了进来，踩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二楼宋敏的房间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他推门进去，看见里奥把自己裹在一团纯白的被单里，湿漉漉的金色头发正往下渗水，被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行李，从柜子里拿出电吹风插上电，在床沿坐下，手指穿过里奥潮湿的发丝，温热的风轻轻拂过他的后颈。里奥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照顾，半晌才呆呆地开口“我进来电器哪里都是新的，你家里人动作真快，连外面地都帮忙开垦了。”

　　上官锦的手指顿了顿，拨开一缕贴在他额前的湿发“我早上就让他们处理了，我只是没想到我亲戚过来这边。”

　　里奥轻轻“哼”了一声，把头往旁边甩了一下，湿漉漉的发梢扫过上官锦的手背“都是因为你，我连吹头发都不想自己吹，只能等着你回来，亲爱的你真是一个坏人。”

　　他的语气带着撒娇的赌气，但上官锦听得出那底下的一点认真。自从他们在一起，除了里奥独自住酒店的那段时间，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吃饭、他入睡，生活里每一个细碎的角落都是上官锦在替他填满。有时候里奥觉得自己像上官锦养的一只手办，连处理公务的时候，上官锦都会端着碗过来，把食物送到他嘴边，才转身去扒自己那口已经凉了的饭。

　　上官锦垂眼看他，里奥没穿衣服，刚洗完澡的水珠还悬在锁骨凹陷处，顺着皮肤的弧度缓缓滑下去。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个坏人，我想把你养废了，然后”

　　“占有你，这样你就离不开我。”

　　里奥耳根一热，偏过头没接话，垂下目光任由他继续吹干那微微打卷的发梢。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填满了整间屋子。后来他们相拥着躺回床上，窗帘外昏黄的天光缓缓倾斜。

　　里奥侧着脸，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床头柜那盏美式台灯上，吊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墙上缓缓地打着转。上官锦的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里奥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想：没关系。他大概只是喜欢和我上床。我也一样。

　　时间会证明这一切，陆今安迟早会回来，许焱迟早会分手，他和上官锦应该……不会坚持太久的。

　　到了傍晚，上官锦把里奥从床上抱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替他一件一件穿好衣服。他弯腰把床上那团揉皱的床单扯下来扔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抽出一套干净的铺了上去。里奥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窗玻璃，脸色还带着半梦半醒的困意“亲爱的，好累啊……你为什么精神比我还好？”

　　上官锦把床单四角拉平，顺手把地上的脏被单捡起来“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该做的我都会做。”

　　里奥轻轻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腹，“也没有必要这样。”

　　上官锦没回头，抱着那团脏床单出了房间，下楼钻进卫生间。除了墙角几道开裂的墙皮，整间卫生间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他弯腰把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水流声闷闷地响起来。他转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蔬菜、肉类、调味料，都是他今天一早让管家备好的。

　　他挑了几样食材，开始洗、切、备菜。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楼上先飘下来里奥拖长了的声音“亲爱的，抱我下去！”

　　上官锦放下手里的菜，围裙还没解，踩着楼梯上到二楼。里奥正缩在椅子上，两只拖鞋被他踢得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脚趾头露在外面，委屈的卷着。上官锦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触手冰凉。他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不穿鞋子？”蹲下来帮他穿好了拖鞋。

　　“那你做饭难道都没有想到我一个人孤零零在楼上吗？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他撇了撇嘴，朝上官锦伸出手“抱我下去，我要看着你做饭。”

　　上官锦无奈地把他捞起来，稳稳地抱着下了楼，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今天吃火锅，我在准备食材，乖一点”他从客厅茶几上把平板拿过来，塞到里奥手里，俯身在他耳边补了一句“给你，别耍小性子了。”

　　里奥侧过脸在他颊上啄了一下，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我就要这样！”

　　上官锦直起身，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处理食材。旁边的锅已经烧开了，辛辣的气味随着热气直冲上来，呛得他偏过头连咳了好几声。

　　里奥看着平板上面的行程日历“亲爱的，你没事吧？”

　　上官锦把火关小了些，低头咳了两下才说“没事，习惯就好了。”

　　里奥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平板里那页日历上。再过半个月，贺之珩会在林氏集团五十周年庆上露面。他在那个日期上特意圈了个红圈，抬起头说“亲爱的，林氏周年庆你去吗？我想去。”

　　上官锦陆续把锅底和食材端上桌，一边打开卡式炉点火，一边不紧不慢地应“我看看，忙的话你去就好了。”

　　里奥把平板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分辨什么“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去的。”

　　“人家公司周年庆，”上官锦把一盘羊肉片推到桌中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算了。”

　　里奥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低下去“主要贺之珩有回来，我就是想和他聊聊天。”

　　上官锦夹羊肉片的动作轻微停顿一下，他看着里奥，把羊肉片夹给他“嗯，那你去吧，也不知道陆今安那边，苏瑶瑶找到没？找到的话，他们可能就在一起了。”

　　又是陆今安……

　　里奥用筷子颤颤地夹起那片肉，筷子尖在对合之前总差那么一点力道，他稳住手腕送进嘴里“那我就祝福他们，你没有帮忙找吗？”

　　“我帮忙干嘛，只是朋友罢了。”

　　上官锦默默吃着碗里的牛肉，心里想着，其实想帮忙的……但是被许焱那一句“我听璟深说，陆今安除了贺之珩以外，他有个青梅竹马喜欢他十几年，叫叶宁宁，就是这次的订婚对象，陆今安连她都不喜欢，我们还是放弃吧，上官”他听完了，调查了，就放弃找了。

　　里奥没再追问，只是把碗往上官锦的方向推了推“再加点肉。我想多练练夹筷子。”

　　上官锦给他添了满满一勺“没事，慢慢来慢慢吃，实在不行用勺子不着急的。”

　　里奥低头认真对付着碗里的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我就是想快点会用，以后也要跟朋友一起吃饭的。”

　　他顿了顿，心里的念头却转了个弯，陆今安和贺之珩的关系太近了。如果陆今安真的回来，只要他能在贺之珩和陆今安重新走近之前，先把上官锦推过去，那他在道德上就没有错处。他是帮自己喜欢的人得到幸福。这听起来，多伟大。

　　上官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他低头努力夹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他说不清的暖意。里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靠近他。他知道里奥是喜欢他的。里奥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嗯，那你加油。”上官锦又往锅里添了一盘菜“到时候你去林氏周年庆，我在这边种菜等你回来，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工作忙，有事情打我电话。”

　　里奥没抬眼，点了点头，语气却比刚才轻快了些“ok 我今天也有在S市看商户公司，让苏卡后面整合一下，就入股。”

　　上官锦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到底有多少钱？怎么一直入股。”

　　里奥笑了一声“我之前回美国把资金回流了一下，所以有点钱的。”

　　“那你真的挺厉害的，我之前就收购了一些小企业做子公司扔在那里”上官锦赞赏起来“我们俩其实很像，我觉得很般配，你觉得呢？”

　　“我们很像，我们很般配”

　　对……

　　里奥听完笑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上官锦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笑意只停在嘴角，没有到眼底。“我也觉得，无论生活还是工作，这段时间你都帮我了很多，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只是我现在自己的计划没有实现……没有太多精力在你身上，你会介意吗？亲爱的”

　　上官锦把一勺虾滑滑进锅里，语气平淡如常“没事，我也忙，有空温存一下就好了。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模式，吃饭吧，别聊了。”

　　“里奥低下头“嗯”了一声。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气腾腾地升起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慢慢嚼。

　　但他心里泛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他说不上来那一丝涩意从何而来，上官锦话里的温情是真的，他回应时的笑意也是真的。可“相处模式就是上床”这句话，他听得太清楚了。上官锦的情话很真，自己的迎合也很真。但真和真叠在一起，就一定是爱吗？他想起自己数过的那些事，吹头发、抱下楼、穿鞋、喂饭。上官锦每一件都做了，也从没抱怨过。可那些事加在一起，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

　　他缺的是上官锦自己主动说出“陆今安”这个名字。那个权限还在。旧相册里那张磨毛了边的照片还在。上官锦对所有人说他喜欢里奥，可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说起陆今安。里奥已经验证过了，上官锦闭口不提，就像那行永久权限从不存在一样。

　　里奥不想变成那只金渐层。玩腻了，被送走，然后上官锦从头到尾都不会多看一眼。

　　好假。可他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假的？他也有好感的人，也有备选的棋。他不比上官锦干净多少。他不想怪他。他甚至愿意在某个条件下放下许焱那个选项，如果上官锦在那天之前，能主动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我以前喜欢过陆今安，但现在我爱你。”哪怕那句话是假的，他可能也会心软，会停下来，会放弃许焱。

　　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尽力了。

　　上官锦又往锅里添了食材。他看着滚沸的汤面，水汽模糊了他半张脸。里奥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林璟深做那么大的周年庆广告，司马昭之心。陆今安如果真的回来，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彻底平静地站到旁边去。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里奥已经脱离了“替身”这个位置。里奥的脆弱、恐惧、那场火、那些照片背面的字他都看见了，也真的心疼。

　　可里奥也让他再次尝到了那种“抓不住”的滋味。和很多年前很像。他选择不去周年庆，不是因为他不想见故人，是怕自己真的被故人动摇。那一份从没被看见过的不甘心，这么多年了，还没散干净。里奥的主动给了他恋爱的实感，可陆今安的缺席，给了他一种被留在地上的错觉。

　　这两件事，在他的心里不矛盾。只是共存。

　　陆今安的那个永久权限，他一直没有取消。不是因为他还在等什么，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把它取消”这个动作本身。就像你收着一件不会再穿的衣服，不是因为你还想穿，只是还没想好哪一天该把它捐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有这个把握。但今晚不行。今晚他只想看着里奥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于是他把锅里最后几颗虾滑捞起来，轻轻放进里奥碗里。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睫毛压下去又抬起来，弯了一下眼睛“谢谢亲爱的。”然后夹起一颗，送进嘴里。

　　上官锦看着他吃下去，没有开口。他想好的那句话，暂时还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