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的真带劲》周白郴

1、里奥.布莱克 夜间的

　　夜间的酒吧里，到处都是喧闹声。上官锦目送许焱离去的背影，正出神时，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上官总，明天美国那边项目的对接会，对方董事长和CEO都会到场，定在上午八点。”

　　“嗯，记住了。”

　　“好的，那不打扰您了。”

　　挂断电话后，上官锦又点了一杯酒。一位年轻的男生坐到他身边，笑道“帅哥，可以和你喝一杯吗？”

　　上官锦眼皮都没抬“趁我不想打死你之前，最好滚蛋。”

　　那男生被吓得赶紧溜了。

　　他独自喝完最后一杯酒，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没有一个感兴趣的。都七年了。想爬上自己床的人很多，但就是……找不回16岁那年心动的感觉。

　　上官锦没有再多想，叫车回了L市的别墅，准备第二天的项目。

　　次日，他准时抵达包间。秘书定的地方离家和公司都不远。

　　对方还未到，上官锦便与销售部做最后的核对。这时，几名外国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秃顶金发大叔，旁边跟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同样一头金发，却生着亚洲人的面容，瞳孔是澄澈的蓝色，其余几人都是标准的欧洲人脸。

　　上官锦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那人身上。他忽然想起许焱说过的一句话“这人长得真他妈的带劲。”此刻，他终于理解了许焱为何会为梁宴清着迷。二十七年来他从未谈过恋爱，除了少年时对陆今安动过心，这是第二次，一眼就被人钉在了原地。

　　为首的美国人戴着翻译耳机，率先伸手与上官锦相握。秘书连忙给上官锦也戴上耳机。

　　“你好，上官先生，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马卡。”他用中文说道，“这位是我们新任董事长，里奥·布莱克，后续将由他与你对接。感谢这次会面。”

　　上官锦与马卡握过手，马卡侧身示意。里奥这才伸出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用生涩的中文慢慢说“你好，我是……里奥·布莱克。”

　　上官锦多看了他两眼，才握住那只手“你好，我叫上官锦。”

　　里奥笑了笑“嗯，上先生。”

　　上官锦一愣，随即松开手“我姓上官，是中国的复姓。”

　　里奥脸微微泛红，看了马卡一眼，又微微欠身，换回英文“Sorry. I'm still learning Chinese names.”

　　上官锦听懂了大半，摆摆手“没关系，谈项目吧。”

　　马卡无奈地瞥了里奥一眼，明明自己刚用中文介绍过，怎么还闹出这种差错。

　　双方洽谈了两个小时，最终敲定了这笔跨国合作，项目金额五亿元。期间里奥全程基本只是听着，偶尔用英文和马卡低声交流几句，大多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但他并不躲闪上官锦的目光，每次撞上，都微微笑着回看两眼。

　　细节敲定后，马卡说后续由里奥全权负责，他会长期留在中国。一行人下了楼，走到马路对面靠近河边的位置驻足交谈。马卡赞叹中国的发展速度，上官锦客套回应了几句。

　　接马卡的车到了。临上车前，马卡用英文叮嘱里奥“Leo, you remember the hotel address? Text me if you need anything.”

　　里奥点头“Got it. Take care, Mr. Maka.”

　　马卡这才放心上车。上官锦正准备和秘书他们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里奥正盯着手机屏幕，前方几步就是河岸，没有围栏。他一个转身，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上官锦没来得及多想，立刻跳了下去。他水性不错，三两下游到里奥身边，把人拖到秘书他们能接应的岸边。秘书和销售部的人赶紧把两人拉了上来。

　　上官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问“你往河里走什么？”

　　里奥浑身湿透，坐在地上发抖，用生涩的中文断断续续地说“导航……看错……方向……”

　　几个中国人面面相觑，无奈扶额。

　　秘书又问“那里奥先生记得酒店叫什么吗？我们可以送您回去。”

　　里奥点了点手机，屏幕已经黑屏失灵。他慌了，翻来覆去地按开机键，毫无反应，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又切换回英文，语速很快：“It's all in my phone. The hotel name, everything. I don't remember。”

　　上官锦英文不够好，只听懂了“phone”和“don't remember”，但他看懂了里奥的无助。叹了口气，这个模样……太像陆今安了，那种手足无措，狼狈不堪……他抓不住陆今安，

　　就……

　　上官锦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算了，先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在附近。”他转头对秘书说，“刘秘书，你带销售部的人先回去整合资料，我下午再过去。”

　　刘秘书惊讶地张了张嘴“可是……”

　　上官锦看了她一眼。刘秘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微微欠身，带着销售部的人走了。

　　里奥止住慌乱，抬起头望着上官锦，眼圈还红着，用英文慢慢说“You're a good person. Thank you.”

　　上官锦只听懂了“thank you”，没有多说什么，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走吧。”

　　里奥跟着上官锦上了车。上官锦从副驾把纸巾盒扔到后座，里奥接过来“Thank you.”

　　上官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一路开进半山别墅区，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里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有些好奇，这位上官先生住在山里，还挺偏的。

　　上官锦握着方向盘，思绪有些乱。这是第二次，没有经过徐管家同意就带人回家。

　　车停稳后，上官锦带里奥进了门。别墅里很安静，徐管家今天不在。他带着人去了客房，又回自己房间拿了一身衣服过来。

　　“给，你跟我体型差不多，应该能穿。”上官锦单手递过去。

　　里奥接过衣服，用英文说了句谢谢，又顿了顿，换成中文生硬地补了一句“谢……谢你。”他刚哭过，眼角和眉梢还泛着红，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肌肤的轮廓。上官锦瞥了一眼，皱着眉转身出去了，怎么看怎么带劲。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按道理该把人送去酒店的，被徐管家知道又要挨一顿说，不过徐管家不会突然过问自己，没什么事的，和第一次偷偷的就好了，自己都二十七岁了。

　　上官锦回卧室洗了澡，换上一套休闲服，坐在桌前开始办公。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里奥的声音，由远及近，用英文喊着“上官先生？Where are you?”

　　上官锦叹了口气，起身开门“这里，过来吧。”

　　里奥穿着他的睡衣走过来。两人身材差不多，肩宽刚好合身，仿佛量身定做。里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指了指上官锦，蹦出中文“你的……衣服……刚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你的……味道。”

　　上官锦没接话，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去沙发上坐，自己回桌边看文件。

　　里奥没老实坐着，反而凑了过来。他低头扫了一眼上官锦手里的文件，直接说“That's garbage.”

　　上官锦抬头看他“你觉得不好？你会做？”他是不信的一个看导航都能栽进河里的人，还会做企划书？

　　里奥没生气，伸手比了个“给我”的手势“Laptop. And the files.”

　　上官锦半信半疑，把笔记本电脑和相关资料推了过去。

　　里奥坐到他对面，打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开始敲键盘。全程手指没停过，偶尔皱眉，偶尔停下来翻两页资料。上官锦在旁边看着，渐渐坐直了身子，这人敲键盘的速度和专注度，不像外行。

　　半小时后，里奥把笔记本转过来，用中文慢慢说“你……看。”

　　上官锦凑过去，翻了翻新写的企划书，挑眉“确实不错。”他又仔细看了几页，拿过旁边的原件核对，不得不承认，做得比自己销售部那帮人强多了。

　　“不错啊，里奥先生，深藏不露。”上官锦拍了拍桌面，“不过你这中文字……哪学的？”

　　里奥笑了一下“我母亲……中国人有教过我中文，我会挺多的。”

　　上官锦随口问“那你母亲没过来吗？”

　　里奥的笑容没了。他垂下眼，沉默了四五秒，才开口。这次他的英文声音很轻，轻到上官锦差点没听清“My mother died two months ago。”

　　上官锦英文不好，但“passed away”他听懂了。他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里奥没接，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上官锦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纸巾按到他手里“别哭了。我爸妈也都没了，你看我，不也没哭吗。”

　　里奥抬起头，眼眶通红，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用中文说“你……比我……可怜。”

　　上官锦直起身，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转身坐回椅子上，低头收拾文件，岔开话题“你中文确实该练练。以后项目要常对接，总不能一直靠翻译软件。”

　　里奥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又用英文说“Can you teach me? The phrases I don't know, you can tell me?”

　　上官锦听懂了“teach me”和“phrases”，想了想，点了头“行。反正项目周期长。”他看了一眼里奥手里的黑屏手机，“手机还能用吗？”

　　里奥摇头，举起来晃了晃“Dead.”

　　上官锦起身“拿来我看看。”

　　两人回到客房。里奥小跑着把手机递过去。上官锦拿着进了卫生间，打开电吹风对着手机吹了起来。

　　里奥跟到门口，好奇地看着“This works?”

　　上官锦皱眉“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里奥没听懂“死马当活马医”，但他没追问。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上官锦认认真真地替他吹手机。卫生间灯光暖黄，照着上官锦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皱，表情专注。

　　母亲走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耐心地替他做一件小事。吹风机嗡嗡响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挺好的，中国有好人的，妈妈说的没错。可能自己真的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