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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下,让专业的来 退下,让专 ...

  •   冷。彻骨的寒冷,伴随着肺部仿佛要被撕裂的灼热感,疯狂席卷着沈疏音的每一寸神经。
      “连个最基础的《平调》都谱不出来,云韶苑养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给我去院子里淋雨清醒清醒!什么时候写出能入耳的曲子,什么时候再滚进来!”
      尖酸刻薄的咒骂声在耳边回荡,伴随着冰冷刺骨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脸颊上。
      沈疏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现代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张漏风的雕花木床,以及头顶发黄的油纸帐幔。
      她还活着?
      她明明记得,自己从二十层高的天台一跃而下,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以及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谩骂。
      “抄袭狗去死!”“仗着自己是音乐学院的博士就偷我们家哥哥的曲子?要不要脸!”“把你那恶心的手拿开,你不配碰古乐器!”
      她,沈疏音,顶尖音乐学博士,精通数十种古风乐器与现代作曲编曲。她耗费三年心血,查阅无数古籍复原、创作的民族交响乐谱,被自己视若亲妹的学妹盗取,高价卖给了一个资本力捧的流量歌手。
      当她拿着最初的手稿去维权时,却被对方倒打一耙,利用庞大的粉丝群体和资本运作,将她死死钉在了“抄袭者”的耻辱柱上。百口莫辩,前途尽毁,甚至连导师都宣布与她断绝关系。
      绝望之下,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自证清白。
      但现在……
      沈疏音抬起手,看着眼前这双纤细、苍白,却长着一层薄薄茧子的手——这是一双常年拨弄琴弦的手,但绝对不是她那双因为长期拉大提琴和弹拨箜篌而骨节分明的手。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塞入了脑海。
      大澧朝。一个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架空朝代。这里太平盛世,百业俱兴,唯有“乐道”被推崇到了极致。名满天下的乐师,地位甚至堪比王侯将相,走到哪里都受人万人空巷的追捧。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沈疏音,是京城“云韶苑”里一名最底层的见习乐师。
      在大澧朝,没有创作能力的乐师是不配上台的。原主空有一副好相貌,但在乐理上却似乎总是少了一根筋,弹奏的曲子死板僵硬,更是半点谱曲的天赋都没有。
      就在昨夜,严苛的乐师长检查见习乐师的考核曲目。原主因为交出了一份平庸至极的谱子,被乐师长一怒之下罚在秋雨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本就体弱的原主,当晚便发起了高烧,在无人问津的柴房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直至,另一个来自现代的绝望灵魂,在这具身体里苏醒。
      “笃、笃、笃……”
      还未等沈疏音完全理清现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锣鼓震天,丝竹管弦之声如同浪潮般一波波涌来,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秋雨声。
      沈疏音眉头微皱,撑着虚弱的身体从硬木板床上坐了起来。她摸了摸滚烫的额头,虽然高烧未退,但常年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音乐素养,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这是一首典型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曲目,以琵琶为主轴,辅以竹笛和古筝。
      旋律听着极其华丽,甚至有些繁复。但在沈疏音这个现代音乐博士的耳朵里,却如同听锯木头一般难受。
      “指法滞涩,轮指的颗粒感完全没有出来。转音的地方为了炫技强行加了泛音,反而破坏了曲子原本的情感逻辑……这种充满匠气、毫无灵魂的靡靡之音,居然也能引来这么大的喝彩声?”
      沈疏音低声喃喃,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掀开身上单薄的破被,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推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循着声音向前院走去。
      刚走到前院的连廊,沈疏音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云韶苑,原本是这条长乐街上颇有名气的乐坊。但此刻,偌大的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东倒西歪,一派衰败萧条的景象。
      而所有的喧闹,都来自一街之隔的对面。
      云韶苑的正对面,一家崭新气派、足足有三层楼高的新乐坊拔地而起,金字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天籁阁。
      天籁阁的门前,搭起了一座奢华的红木高台。台下人头攒动,几乎挤满了半个京城的看客。
      高台正中央,端坐着一位身穿流光锦绣长裙、妆容精致的女子。她怀抱一把上等的紫檀琵琶,玉指翻飞,正在演奏那首让沈疏音觉得“毫无灵魂”的曲子。
      记忆瞬间翻涌。
      那女子,正是云韶苑曾经的首席头牌,也是云韶苑昔日唯一的摇钱树——柳音音。
      半个月前,天籁阁的幕后东家砸下重金,不仅强行挖走了柳音音,还带走了云韶苑一大半的熟客和优秀的伴奏乐师。更过分的是,天籁阁特意选在今天开业,并且故意把舞台搭在云韶苑的正对面,摆明了是要杀人诛心,彻底断了云韶苑的活路。
      “好!柳姑娘这手‘大珠小珠落玉盘’,当真是绝了!” “不愧是天籁阁,这等仙乐,以后谁还去对面那个破破烂烂的云韶苑啊!” “听说云韶苑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交不出了,快倒闭了吧?哈哈哈哈……”
      台下的叫好声和嘲笑声如同利刃,刀刀刺向对面死寂的云韶苑。
      沈疏音收回目光,看向云韶苑大堂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风韵犹存、但此刻却满脸憔悴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有些褪色的红衣,手里死死攥着一方丝帕,眼眶通红,正是云韶苑的老板娘——十三娘。
      记忆中,原主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是这个看着市侩泼辣的十三娘给了她一个馒头,把她带回了云韶苑,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即便原主在乐理上是个“废物”,十三娘嘴上骂得难听,却也从未真的赶她走,反而每个月还偷偷给她塞几文钱买糖葫芦。
      此刻,十三娘的面前,站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紫色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正是天籁阁的掌柜,钱大富。
      “十三娘,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钱大富摸着下巴上的肥肉,笑得一脸得意,将一张地契转让书拍在桌子上,“柳音音一走,你这云韶苑就算彻底废了。就算你再撑下去,也只会被高利贷逼死。”
      他敲了敲桌子,施舍般地说道:“签了这张地契转让书,把你这块地皮卖给我天籁阁扩建后院。我钱某人不仅替你还清债务,还给你留一百两银子回老家养老。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十三娘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咬着牙说道:“钱大富,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你挖走音音,截断我的客源,现在还想吞我的铺子……这云韶苑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心血,我就是死,也绝不卖给你这种卑鄙小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钱大富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十三娘的肩膀,强行抓起她的右手,就要往印泥上按。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放开!”十三娘拼命挣扎,但一个弱女子的力气怎敌得过几个壮汉,眼看她的手指就要被强行按下画押。
      “咔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堂里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通往后院的阴暗走廊里,缓步走出一个少女。
      她穿着最粗糙的灰布麻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因为高烧的冷汗随意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经历过死亡的深渊,被绝望淬炼过后的极度冰冷与锋利。就像是一把藏在暗处多年,终于出鞘的名剑。
      沈疏音随手扔掉手里刚才顺路捡起、用来砸碎花瓶示警的镇纸,拖着病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钱大富面前。
      她明明连站着都有些摇晃,但钱大富对上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时,竟莫名地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十三娘。”沈疏音没有理会钱大富,而是看向一旁呆住的老板娘,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启,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是总嫌我端茶倒水笨手笨脚的嘛。”
      她无视了旁边目瞪口呆的打手,径直伸出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一把将桌上的地契转让书抽了过来,当着钱大富的面,动作极其优雅地……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纸屑如同初冬的落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钱大富油腻的皮靴上。
      沈疏音抬起下巴,看向门外高台上那个还在弹奏靡靡之音的柳音音,嘴角勾起一抹狂妄至极的冷笑。
      “我决定换个行当了。”
      “这字,今天谁也签不了。退下,让专业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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