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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点线之后 江野冲线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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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大学生运动会的田径场,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南方的太阳毫不留情,晒得塑胶跑道冒着热气,空气里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尘雾。观众席的呐喊声一波接一波,混着广播里念加油稿的女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我持着记者证进场,任务是跟拍男子400米栏决赛。
江野是夺冠热门。
检录处,他穿着钉鞋,正在做最后的拉伸。看见我举着相机过来,他停下动作,笑了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摄影师来了?”
“嗯,”我举起镜头,对焦环轻轻转动,“来记录你拿冠军。”
他没说“一定拿”,也没谦虚,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松弛感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清辞从器材室出来,手里拿着心率带和记录板,白大褂没穿,但那股冷冽的海洋调依然清晰可辨。看见我,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终点线附近的技术官员席,背影挺直,像一把尺子。
比赛开始。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弹射出去,钉鞋刨起的红色橡胶颗粒在空中飞溅。
江野起跑很快,弯道过栏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早就计算好的程序。我举着相机,镜头死死追着他,手心莫名其妙出了汗,指腹在快门键上打滑。
最后一百米,他明显加速了,领先第二名半个身位,风衣般的号码布在身后猎猎作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没有减速庆祝,而是整个人向前跪倒在缓冲垫上。
不是累,是腿软。
他双手抱着右腿后侧,眉头拧得很紧,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全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空气里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瞬间变得浓烈,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那是疼痛的味道。
观众席还在欢呼,但我只看到他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现场一阵混乱。
教练冲过去了,队医还在后面挤不上来。
沈清辞是第一个跪到他身边的人。
他单膝着地,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问他怎么样,右手直接按在江野小腿肚最疼的位置——那里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他没看镜头,没看周围的人,甚至没看裁判席。
只看伤口。
“腓肠肌痉挛,伴随轻微拉伤。”他抬头对教练说,语速平稳,没有起伏,“先冰敷,别动。”
他从随身包里掏出冰袋,隔着毛巾精准按压,手指用力,指节因为发力而发白,手却稳得像焊在原地。
江野疼得倒吸一口气,头往后仰,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汗珠顺着下颌线甩出去。
我站在两米外,镜头对着他们,没敢靠近。
食指按下快门,连拍。
取景框里,沈清辞的手指关节发白,江野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背景是虚化的跑道和看台,只有他们是清晰的。
原来体育生的代价,不是奖牌,是这种沉默的疼。
原来学霸的专业,不是写在论文里的数据,是这种时候,手不会抖。
医疗组过来接手,想把江野扶上担架。
但他拒绝了,扶着医疗组走路有点瘸,但没哼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收拾器材,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的报纸。
沈清辞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瓶身是凉的,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生寒。
“吓到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
我接过水,没否认,点了点头。
“正常反应,”他说,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相机,“你拍得挺好,刚才那张特写。”
说完,他转身去了医疗室,白衬衫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太阳还是很晒,风裹着塑胶跑道的热气扑过来,黏在皮肤上,像甩不掉的暑气。
沈清辞站在医疗室门口,背对着我,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那片还在喧嚣的赛场听:
“竞技体育,本来就有代价。”
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浪。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慢慢变温。
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江野跪在缓冲垫上,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沈清辞单膝跪地,手指按在红肿的小腿上,手很稳。
我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
照片还没删。
画面里没有金牌,没有欢呼,只有疼和忍耐。
原来在这个地方,终点线之后,才是真正难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