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三万六千英尺 飞机在三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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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飞机在三万六千英尺的高空颠得像要散架了。
氧气面罩从头顶弹下来，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撞到前排座椅靠背，发出闷闷的、让人牙酸的声响。宋屿攥紧扶手，指甲陷进掌心，指节白得发青。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几乎要冲出喉咙，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轰地冲。
周围全是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喊妈妈。有人在念经。有个小孩尖着嗓子问爸爸我们会不会死。空乘的广播被一阵剧烈的气流撕成碎片，只剩断断续续的“……紧急下降……安全带……”。有个男的在过道那头吼了一声“我不想死”，嗓音劈得像被砂纸磨过。
宋屿没有喊。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紧紧贴着座椅，脑袋因为缺氧而一阵阵地发晕。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像是有人把世界的亮度旋钮疯狂地拧来拧去。
然后，在一片空白里，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浅棕色的。在阳光下像冲了三遍的茶，在强光下像被水洗过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冷淡疏离，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一弯新月。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夏临川。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想：原来到了这种时候，我唯一能想起来的，还是你。
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知道我就要死了。也不知道——如果当年那个雨夜，我接起了那通电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还在的话，大概会骂我吧。骂我笨蛋，说“宋屿你怎么又没照顾好自己”。如果你还在的话。
机身又一阵剧烈的颠簸。他整个人被往上抛，安全带狠狠勒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摔回去。旁边的呕吐袋被人用过了，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
宋屿偏过头，透过被雨水疯狂抽打的舷窗往外看。
天空像一锅被打翻的黑墨。浓稠的乌云翻涌着，闪电从云层深处劈出来，把整片夜空撕裂成惨白的碎片。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窗玻璃上，每一滴都像是要把这层薄薄的金属外壳击穿。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极细、极亮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划过。流星。
在这暴烈的、混乱的、死亡近在咫尺的雷雨夜，竟然有一颗流星。它拖着极长极细的银色尾巴，像一根银针刺透了厚重的云层，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幕。它的光芒倒映在宋屿放大的瞳孔里，明亮得几乎不真实，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被浓缩进了这条细细的线里。
宋屿盯着那颗流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告诉他，那晚也有一场流星雨。那个人说，他看到了，在天台上，淋着雨，一个人。那个人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他一个都没接到——因为手机关机了。等他知道的时候，那个看到流星的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夏临川……”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飞机的轰鸣吞得一干二净。
那颗流星没有停留。它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尽头，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痕迹，像一道被刻在天上的白色伤疤，久久没有散去。
宋屿盯着那道痕迹，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流星真的能实现愿望——如果那些传说、那些对着流星许愿的故事、那些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刷到的帖子都是真的——那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想再见他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哪怕只是一场梦。
舷窗外的闪电再次劈开夜空。这一次，光芒格外刺眼，白得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显影液里。宋屿被刺得闭上眼睛，白光穿透眼皮，淹没了所有的知觉。耳边的哭声、尖叫声、引擎的轰鸣声、空乘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一切声音都在白光中消退，像退潮一样远远地退走了。
然后是一片沉寂。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宋屿以为自己死了。
但其实，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尖叫，不是引擎的轰鸣。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
“宿主意识已接入时间回溯节点。”
什么？
“再次提醒，该系统为单向通道，不可逆转。”
等等——
“在下一颗彗星抵达近地点时，宿主将失去本次回溯的全部记忆，并返回原始时间线。”
什么彗星？什么回溯？什么——
“剩余时间：294天14小时37分。”
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话——
“祝您好运，宋屿先生。”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是那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被裹在什么东西里的黑暗。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把他拢在掌心里，轻轻地、稳稳地托着。
然后，一道光。
先是极细极细的一线，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稀释成了浅灰色、淡金色、暖白色。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眼睑上。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微凉。
他睁开眼。
银杏叶。漫天漫地的银杏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三万六千英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