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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好,老爷 ...

  •   小蛙在岁守杂货铺住了下来。

      它告诉谢清和、织月,还有安安,它叫阿潺,是个河童。

      阿潺说自己原本有家人,阿爸、阿妈,还有一群兄弟姐妹。

      世世代代住在姑苏城外一条叫落霞溪的小河里。

      “今年大旱,溪水一天比一天浅,先是露了石头,后来连石头都干了。”

      “再不走,我们都会被晒死。”

      “我阿爸、阿妈带着我们搬家那天,一只我特别特别好看的蜻蜓飞过来,我想抓住它。”

      “我阿爸、阿妈急着赶路,说再不走,日头上来,就不好走了。”

      “我让我阿爸、阿妈它们先走,等我抓住了蜻蜓,就去追它们。”

      “我追那只蜻蜓越追越远,后来,蜻蜓没追上,我阿爸、阿妈,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也找不见了。”

      “我找了它们好久好久,怎么也找不见它们。”

      阿潺趴在谢清和的手掌心里,两条短短的前爪撑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后来呢?你怎么就到了这里?”安安好奇地问。

      阿潺伸出小爪子揉了揉眼睛。

      “后来,我就到处找我的家人,找着找着就来到了这里。”

      “我在巷子里闻到妖的味道,顺着味道找过来,就看见你们家的水缸了。”

      “我就跳到缸里了,我太累了……太累了……”

      阿潺忽然咧开嘴大哭,一瞬间,由一只小蛙化成了一个三寸大的小人儿。

      “我想我阿爸,想我阿妈,想我的兄弟姐妹!”

      “我怕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阿潺讲述身世的时候,安安坐在谢清和的膝头认真地听着。

      阿潺一哭,她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唰”的一下竖起来了。

      她想都没想,马上伸出两只肉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阿潺从谢清和掌心里捧了过去。

      安安把阿潺捧到眼前,凑到嘴边,轻轻地、小心地,在阿潺的头顶上亲了一口。

      阿潺的哭声顿了一下。

      安安一手托着阿潺,伸出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阿潺的后背。

      “阿潺,你别难过。”

      “你还有我们呢。”

      “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

      “你放心在这里住下,清和哥哥是好人,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他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是吧,清和哥哥?”

      她说完,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谢清和。

      谢清和摸了摸安安的耳朵,“对。”

      然后,他低头看着被安安捧在手心里的阿潺,放低了声音说:“阿潺,你别难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于是,岁守杂货铺里又多了一个小家伙。

      日子,就这么安静又热热闹闹地一天天过下去
      。
      每天天不亮,谢清和就起身去灶间烧火做饭。

      米下了锅,他开始洗菜、切菜。

      这时候织月也起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里,拿起竹扫帚打扫院子。

      安安和阿潺这时还在睡觉。

      安安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阿潺。

      她咚咚咚地跑到院子里,蹲到水缸跟前,两只小手扒着缸沿往里面看。

      “阿潺!阿潺!你醒了吗?”

      “出来跟我玩呀!”

      水面咕咕嘟冒几个泡,很快阿潺湿漉漉的小脑袋从水底下浮上来,一头柔细的绿发贴在脑门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安安咯咯地笑着,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去戳阿潺的肚皮。

      “快上来快上来,清和哥哥今天蒸了花糕!”

      阿潺用两只小手攀住缸沿,一下子从缸里跳出来,稳稳地落在安安的伸出的手上,安安托着它,向灶间跑去。

      夏末秋初的时候,谢清和把后院装杂物的阁楼收拾了出来,从此,除了吃饭睡觉,帮忙做些家务之外,织月就在阁楼里织布。

      阁楼里有一架旧织机,谢清和的奶奶和妈妈都用过它。

      后来,谢清和的奶奶和妈妈不在了,那架织机就一直放在阁楼里吃灰。

      织机很旧,但是零件都齐全,没坏,还能用。

      谢清和细细地把织机擦干净,把该上油的地方上了一遍油。

      然后,织月成了这架织机的新主人。

      谢清和、安安、阿潺都知道织月在阁楼里织布,可是谁都没听见织布声。

      哪怕是把耳朵贴在阁楼的门板上仔细地听,里面也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没有。

      不过过不了几天,织月就会抱着一匹织好的绸缎走下楼来。

      那绸缎泛着朦朦胧胧的光,像月光洒在了上面,又像是用月光织就的。

      织月说这料子叫“月光缎”。

      谢清和把月光缎摆在岁守杂货铺显眼的地方,厚厚一匹,不出三日就能卖完,而且价格不菲。

      没买到的,不时过来询问,什么时候能再有货。

      谢清和把卖月光缎赚来的钱收在一起,想要交给织月。

      织月不要。

      “这个家我也有一份,这算我的家用吧。”

      “铺子里的钱够家用了。”谢清和紧持要给。

      织月坚持不收。

      二人如是再三地推了一会儿,织月的脸冷了下来,“哥哥若在这样,织月没有脸面再留在这里了。”

      谢清和一听吓坏了,连忙收回了递钱袋的手,“织月妹妹你别生气,我收下便是了。”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秋。

      这天,谢清和在店里拨打着算盘珠子。

      这几日,连天地下雨,滴滴答答地从早下到晚,屋檐下的雨滴没断过。

      天也阴沉沉的。

      打着打着,谢清和皱了皱鼻子。

      他闻到了一股柏木的气味。

      幽幽的,若有若无,冷凛清香。

      谢清和放下算盘,在铺子里寻寻觅觅地走了一圈。

      这里有一点柏香味,这里也有一点柏香味,这里还有一点柏香味。

      谢清和顺着柏木的香味,从前店走进了后院。

      院子里也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柏香味。

      是柏木精怪?

      谢清和站在院子里,转着脑袋四处搜寻,甚至连灶间的柴火堆都嗅了一遍。

      他不知道,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暗处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谢清和只好作罢。

      但这几天,他发现店里确实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店里就他一个人看铺子,主顾多的时候,难免手忙脚乱,货物来不及放回原位。

      可是这几天,他每次再到货架前去拿东西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整整齐齐的。

      前一天来不及归位的货物,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

      织月也发现了异样。

      她每日早起扫院子,可是最近几天早上,她出来扫院子时,院子已经被人扫好了。

      她以为是谢清和扫的,谢清和否认。

      自然也不会是安安和阿潺,这两个小家伙根本不可能早起。

      “清和哥哥,你闻没闻到最近家里有一股柏木的气味?”织月问谢清和。

      “我闻到了!”安安抢着说。

      “我也闻到了。”阿潺紧随其后。

      谢清和点了点头:“闻到了。应该是有新朋友来了。”

      他早已习惯家里时不时地来新朋友。

      寒露之后,谢清和怕阿潺在院子里的水缸里冻着,在自己的屋子里放了一个更小一点的水缸。

      缸底铺了细沙和鹅卵石,放了半缸清水,让阿潺搬了进去。

      神秘客人打扫院子时,阿潺已经在谢清和的屋子里住了一些日子了。

      所以打扫院子的人是谁,阿潺也不知道。

      这天深夜,盘点完一个月的账目,谢清和刚要睡觉,忽然想起今晚答应了安安,明天要给她做胡饼吃。

      家里没芝麻了,要去前面的店里拿一些。

      还要再拿一小罐蜂蜜,和面的时候揉进面里,做出来的胡饼更香甜。

      于是他披了件外衣,提了盏小灯笼,去往前店。

      万簌俱寂,只有檐角的雨滴声,叭嗒叭嗒的。

      谢清和轻手轻脚地走到铺子门口,推开半扇门。

      提着灯笼,迈步刚要往里进,他忽然愣住了。

      左边柜台后的货架前,站着一个老翁。

      老翁身形清瘦,一把花白的短须,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身破旧的帝王衮服。

      衮服有几处已经破损,看起来既脏且旧。

      谢清和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伸着胳膊,踮着脚,努力把一包菜干放到货架的最顶层。

      灯笼光一晃,老翁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二人都吓了一跳。

      保持着伸胳膊踮脚的动作片刻之后,老翁放下了胳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飞快地瞟了谢清和一眼,低下了头,窘迫地摆弄着自己破旧的袍子,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谢清和定了定神,提着灯笼迈过门槛,走进店中,一步步稳稳走到老翁近前,把灯笼放在了柜台上。

      “老人家,近来是你一直在帮我整理店铺,打扫院子吧?”他轻声问。

      老翁垂着头,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和郑重地给老翁作了一个揖:“多谢老人家。晚辈姓谢名清和,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翁捻着袍子上的破洞,小声地回答:“他们叫我祖师爷。”

      老翁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苍老,真的和七老八十的人类声音一样。

      “祖师爷?”谢清和微微一愣。

      老翁抬起了头,谢清和看清了他的脸,老翁虽然老,但是看上去威严又慈祥。

      只是眉目间带着岁月的沧桑和显而易见的落寞。

      “梨园行的。”

      谢清和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爷爷坐在院子里给他讲故事,说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个祖师爷。

      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商人的祖师爷是陶朱公,梨园行的祖师爷,是一位姓李的皇帝。

      每个戏班子都供着一个祖师爷,平日里用香烛瓜果供着,求祖师爷保佑戏班子兴旺,保佑弟子们嗓子不坏,饭碗不砸。

      眼前这位穿着破旧帝王服的老翁,应该就是哪个戏班子的祖师爷。

      想到这,谢清和小心翼翼地问:“那,晚辈应该怎么称呼您?李爷爷?”

      老翁的嘴角动了动,自嘲一笑:“还从来没人叫过我‘李爷爷’呢。行,就叫李爷爷吧。”

      谢清和引着老翁在一条木凳上坐下,他恭敬地站在老翁对面。

      “李爷爷,您怎么不在戏班子里待着,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老翁长叹一声,接着惨然一笑:“老朽浪迹天涯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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