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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巧手成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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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下斧沉稳迅猛,一人打楔刁钻精准,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整根巨木便顺顺当当地被破成了四根粗壮的方料与数块厚实的木板。
破完大料,贺兰摧将开山大斧往雪地里一扎,长舒了一口白汽。额角的细汗刚冒出来,就被凛冽的北风吹得发凉,可她胸膛里却是一片滚烫热意。贺兰摧将大斧往雪地上一插,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问道:“接下来我做什么?”
“大人且歇歇气,帮奴家把这几根方料抬上石墩架稳即可。”
池映雪从旧木箱里取出那柄开过刃的宽口刨子,就着手腕的巧劲推刨找平。清脆悦耳的推刨声在寂静的风雪中回荡开来,薄如蝉翼的微红刨花打着卷儿一层层卷落,原本粗粝的冻木渐渐露出了平整的内里。
随后,她才换上半寸宽的平口凿,在四根桌腿顶端凿出深卯,横梁处削出倒钩榫头。
正是她家世代相传的秘技。
以木克木,以榫锁榫。
“大人,烦请搭把手。”池映雪擦了一把鼻尖沁出的薄汗,眼眸亮晶晶地唤道,“按着两边横档,咱们顺着卯眼一道往下压。”
“好,是这里吗?”
贺兰摧大步上前,指了指一个凹进去的缺口,池映雪轻轻‘嗯’了一声,贺兰摧点了点头依照她的指引伸出双掌,死死扣住两侧厚重的横枨。
“一、二,沉!”
随着池映雪一声轻喝,两人双臂骤然发力下压,池映雪手中的硬木垫块顺势在接榫处猛然一击!
“咔哒——!”
一声清脆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响,四根粗实的桌腿与横枨在暗榫扣合的刹那严丝合缝地咬死。
池映雪顺手将早先打磨好的四枚圆润木梢蘸了水,从暗孔狠狠敲入深处。木梢受潮微胀,如生铁铸死一般,将整副桌架牢牢锁成一体。
随后,四块厚达两寸的赤红松木板拼入桌面,底下穿入三道暗带拉紧。
池映雪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唇角抿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大人,翻过来试试。”
贺兰摧依言握住桌沿,双臂一较劲,将整张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厚实八仙桌稳稳反转,落地立在院中积雪之上。
“咚!”
桌脚落地,四平八稳。
贺兰摧走上前去,单手按在厚重的桌面一角,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往下按压晃动。整张八仙桌沉稳如生了根的老松,通体竟连一丝一毫的晃动与吱呀声都未曾发出!
“池姑娘果然是好手艺!这比营房里的条案还稳当。”贺兰摧收回手,眼里满是赞许。
“哇!好漂亮的大桌子!”
“滑溜溜的,一点都不扎手!”
两个小丫头围着散发着浓郁松脂清香的新桌子打转,小手在光滑的木纹上摸了又摸,高兴得直拍手蹦跳。还不等她们将八仙桌抬进正屋放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与骂骂咧咧的吵嚷。
“贺兰摧!你……你给老子开门!”
李铁牛一瘸一拐地踹开半掩的木栅门,身后跟着右腕缠着厚布吊在胸前的齐氏,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李姓本家人。
李铁牛今早在校场刚挨了十下脊棍,背上皮开肉绽,稍微直起身便扯得伤口剧痛。他如今对贺兰摧这尊煞神怕得紧,可一想到自己堂堂总旗平白挨了棍子,晌午齐氏又断了手哭天抢地,满屯子的人都在看他李家的笑话,那股子窝囊气便直冲脑门。
他往前挪了半步,扯着嗓门喊道:
“贺百户!今早校场点卯……算、算你本事大,我认了!可晌午你家这个流放来的罪眷,在井台边上故意使阴招,把我新领进门婆娘的手骨给别断了!今日若不赔十两银子药钱,这事没完!”
齐氏躲在后头哭道:“就是她,是她动了手脚害我!”
贺氏被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把大花小花紧紧护在身后。
池映雪眸色微冷,正欲上前分辩,贺兰摧已先一步走到了门槛前,抽出门后的精铁长枪,“笃”地一声顿在门前石上。
“十两银子?”贺兰摧看着他,“井台边几十个人看着,是齐氏自己蛮力掰断了老井的偏卯,自作自受。不仅误了全屯用水,还敢领着人上门倒打一耙?”
李铁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当着几个同族兄弟的面又觉脸上无光,只能强压着畏惧,硬着头皮咬牙吼道:
“贺兰摧!你少拿官威压我!她手断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为何你家里那女人一去就出事!老子不管那么多,今儿你不拿银子,休想善了!”
贺兰摧面沉如水,觉得对方就是故意闹事耍横,黑眸一凛,正欲反手挑枪给这人再长点记性。
立在一旁的池映雪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沉静地向前迈出一步,走到了门槛前。
“齐姐姐口口声声说是我动了手脚害你,那不妨当着李总旗和诸位叔伯的面,把话一件件掰扯清楚。”
池映雪眼神清亮,直直看向躲在后面的齐氏,平缓开口问道:
“敢问齐姐姐,晌午在井台前,我自打放下水桶站定,可曾往前迈进过井栏半步?”
齐氏一愣,眼神闪躲了一下,咬牙道:“你……你虽没上前,但你在后头阴阳怪气地激我!”
“这么说,我身子未近井台,更未曾碰过那辘轳和井绳分毫,是不是?”池映雪步步紧逼,声音清脆清晰。
齐氏被问得语塞,只得硬着头皮哼道:“那又如何!你没碰辘轳,可若不是你出声吓我,我何至于失手!”
池映雪微微冷笑,紧接着问道:
“那齐姐姐倒是说说,当时我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话?”
齐氏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胡乱编派:“你……你说我抢水,说我干不成粗活,还说要叫人来看我笑话!”
池映雪听到这里,转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李铁牛,神色坦然道:
“李总旗,当时在场的有看井老兵、王总旗家的宋娘子,还有几个屯里的嫂子。我当时说的是‘井轱辘粗重,轴心吃着水力,姐姐仔细扭了手腕’。齐姐姐回我一句‘不用你假好心’,随后自己整个人压上去猛掰木把,才被回弹打断了手。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李总旗现在就可以去把人找来对质。”
“我……”齐氏脸色刷地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池映雪继续道:
“你不敢对质。因为是你非要抢水,自己没力气又不懂机括掰断了轴心。你怕李总旗责打你做不成家事又毁了公井,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挑唆李总旗上门闹事。”
池映雪往前走了一步,字字诛心:
“齐姐姐,你自诩名门千金、知书达礼,如今为掩己过,竟这般谎话连篇、构陷旁人,你当真以为这屯子里就没人长着眼睛吗?!”
齐氏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抱住断腕连连倒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池映雪看向李铁牛,语气平缓:
“李总旗,齐姐姐在井台边满口‘规矩’,如今她自己惹了祸,转头在您耳边哭诉,明知满村人都看见了真相,却哄骗您带族人上门闹事,平白让您替她当了恶人。传出去,旁人怕只会说您被一个后宅妇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您觉得值当么?”
这话如同一记巴掌,结结实实砸在李铁牛的脸上!
他回想起平日里齐氏在屋里那副千金架子,嫌弃家中邋遢的嘴脸,再看看眼下齐氏抖如筛糠的窝囊样,哪还能不明白?
这败家娘们根本就是断了手自己不甘心,才故意挑唆他上门找事!
李铁牛身后的几个同族军汉见状,也都听明白了原委,纷纷退开两步低声议论:
“搞了半天是自己掰断的啊……”
“可不是嘛,被自家女人当枪使,还兴师动众叫咱们来要银子……”
李铁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火转到了齐氏身上。
他转身抬手,一记耳光抽在齐氏脸上。
齐氏摔在雪地里捂着脸。
“丢人现眼的蠢货!”李铁牛骂道,“老子在卫所流血流汗,回了家还得替你处理这腌臜事!还不给老子滚回去!”
骂罢,李铁牛甚至顾不上背上火辣辣的棍伤,捂着伤处,恶狠狠地拖着哭哭啼啼的齐氏离开了小院,那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李家族人走时满脸臊得慌,连虚掩的院门都忘了合上。
“阿摧……映雪……”贺氏从正屋门前探出身子,脸色仍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搂着大花小花,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那李铁牛那个浑不吝的,没伤着你们吧?”
大花看着门外被李铁牛踩烂的泥雪,心有余悸地吸了吸鼻子:“池姐姐好生厉害,三两句话就把那个凶巴巴的李总旗给吓跑了!”
“伯母放心,李总旗不过是一时被蒙蔽了耳目,讲清了道理,他自然知晓利害。”池映雪神色温顺,快步上前将柴扉重新关牢,落了木闩,又折回灶房舀了半瓢热水,递到贺氏手里温着,“外头风冷,伯母快带两个妹妹进屋去吧,桌子打好了,等会儿正好端饭进去吃,今日可不用站着吃了。”
贺兰摧将手里的精铁长枪反手插回门后,目光深沉地落在池映雪身上。
方才池映雪站在门槛前,辞锋如刀、寸步不让,短短几句话不仅将齐氏逼得哑口无言,更精准地看穿李铁牛好面子的软肋,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可眼下转过身来,她又是那副温软乖巧、处处替人着想的贴心模样。
池映雪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发什么愣?大人不过来搭把手?”池映雪转过头,见贺兰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不由得抿唇轻笑,杏眼弯成了两弯新月,“这八仙桌足有七八十斤重,奴家力薄,可抬不进屋去。”
贺兰摧回过神来,拍了拍掌心的木屑走上前去:“好,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