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32、第三十二章

　　那哭声就如王府里的人所说的那样，婴孩哭啼，尖锐高亢，仿佛就凑在自己耳边大声哭，可一睁开眼，什么人都没有。

　　苏凝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睡，可声音实在过于逼近，根本睡不着。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府里的人都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连着被这样的声音折磨半年，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苏凝起身，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她走到窗边，偷偷打开一个缝。

　　裴道之孤身站在院内，面容冷肃，尖锐的哭声在他耳边叫嚣，声音的主人却不出现。

　　他冷笑一声，抬手画了个法印，猛地朝某个方向拍去！

　　砰的一声响，那啼哭声突然消失，过了片刻，一个小小的婴孩飘在半空中。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全身雪白，胖乎乎的，像一团雪球，非常可爱。
　　只是当他缓缓转过来时，苏凝看见他的脸，倒吸一口气。

　　他的眼眶已经空了，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

　　这个婴鬼已经彻底丧失心智，变成一个只会害人的傀儡。

　　他飘在半空中，突然哼哧哼哧又哭起来，裴道之不耐烦地皱眉，“闭嘴。”

　　婴鬼哭声立刻停了，他本来飘在苏凝的窗前，听见裴道之的声音，像游魂一样飘到裴道之的身前，用奶音问：“你是谁？”

　　苏凝微微一愣，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她心中一动，想起这道声音就是她在密林里听见的那道孩童的声音。

　　没想到是这个孩子，她的手搭在了窗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想要看得更仔细。

　　裴道之淡淡道：“转过身来吧。”

　　也许是因为鬼婴的眼睛空了，什么也看不见，他问裴道之话时，身体是侧着的。

　　鬼婴的身体像个木偶一样，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对着裴道之，苏凝在房内看着，低声道：“这鬼婴还怪听话的。”

　　裴道之从袖内拿起一张符咒，道：“是你自毁鬼身，还是我杀了你。”

　　鬼婴像个肉球一样飘在空中，嗓音奶呼呼的，一个劲儿地问道：“你是谁？”

　　裴道之笑了，道：“杀你的人。”

　　鬼婴不作声了，他的眼睛虽然是空的，苏凝却能感觉到他呆住了，他转过身，忽然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天上逃去。

　　裴道之拽住他的小手，鬼婴想逃逃不掉，一双短腿在空中乱蹬，哇哇哇大哭起来，现在的哭声，比方才的声音还要凄厉尖锐。

　　他软乎乎的小脸也有些扭曲，似是哭了，只是流不出眼泪。雪球般的身子挣扎着要逃离裴道之的手。

　　裴道之不为所动，另一只手将符咒往婴鬼身上贴。

　　苏凝紧紧握住拳头，有那么一刻，她想要紧紧抱住这个婴鬼。

　　他像所有婴孩那样，可爱调皮，遇到陌生的人会好奇，也会害怕地哭泣。

　　唯一不同的是，他会被那个陌生的人杀死。

　　他一出生，就被鬼的阴气控制，被人为地设定为复仇的工具，可最终，所有的一切，都要让他来承担，这个小小的婴孩，来到这个世间，就是为了成为罪恶，然后再作为罪恶，被消灭吗？既然这样，上天为什么要孕生出他，让他像个木偶一样，走这无意义的一遭。

　　裴道之知道苏凝在门内看着自己，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还是将符咒贴了上去。

　　苏凝强逼着自己不去看，可她脑海里乍然出现儿时的自己，被父亲、母亲、奶奶没日没夜地打，每日都在想着自己为何要出生的自己，她抬起眼，猛然冲出门去，大喊道：“不要！”

　　与此同时，从角落里冲出一道瘦弱的身影，从裴道之手中抢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柳夫人摔倒在地上，怀里护着那个鬼婴，颤颤发抖。

　　柳夫人抬起憔悴的脸，她的眼睛一片通红，含着泪水，恳求道：“道长，不要。”

　　裴道之无动于衷，淡淡的视线落在柳夫人身上，问：“之前的道士，都是你下毒害死的？”

　　柳夫人垂下脑袋，她的身体在发抖，眸光却愈发坚毅，似一点也不后悔这样做。

　　“没错，”她道，“都是我下毒害死的，这次我也给你们下了毒。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死？！”

　　她的毒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毒性十分强烈，之前来的道士，怕是修为不行，吃了她的毒药，还没见到鬼婴就毒发身亡，而裴道之，自然不是他们能比的。

　　她身形憔悴，面容枯瘦，可满是血丝的眼却异常果决，杀人对她来说，仿佛一点儿也不害怕。

　　她怀里的鬼婴被她抱在怀里，拼命挣扎起来，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足以震破耳膜。

　　柳夫人身形纤瘦，根本抱不住他，他两只小手四处拍打，头顶冒出黑森森的阴气，体内的鬼气要爆发出来。

　　“柳夫人放手！”苏凝喊道，“他会杀了你的！”

　　柳夫人眼眶中的泪水滚落下去，抱婴鬼的手越发紧。

　　她跪在地上，努力稳住声音，乞求道：“道长，我愿用一命换我儿一命，求你放过他，求求了，求求了……”

　　裴道之淡声道：“他已经死了。”

　　柳夫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没有！他没有死！只要他还在这世上，只要他没有消失，他就没有死！”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狠戾起来，“该死的是他们，是王天明和李娇娇！他们把我们娘俩害得这么惨，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们才该死！”

　　她要他们永远活在折磨之中，她要他们永远记得她的孩儿，她要整个王府为她的孩儿陪葬！

　　她要让孩儿亲手为他自己报仇！

　　裴道之上前走了一步，蹲下身，道：“他已经不是你的孩子，他是鬼，你的孩子，”这次他顿了下，却还是说出了口，道“已经死了。”

　　“他就是！”柳夫人整个人激动起来，用力推开裴道之，狠狠地盯着他，扯着嗓子叫道：“我说是他就是！我才是他娘，我才知道我的孩子是谁！”

　　裴道之淡淡垂着视线，无动于衷，他道：“再不让开，你会死，他也不会活过来。”

　　柳夫人大哭起来，为自己怎么也改变不了裴道之着急悲切地嚎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怀中的婴孩啃食，越来越虚弱，但她不能投降，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宁愿自己死了，她也要保护好他。

　　只要他没有从这个世间上消失，他就是活着的，柳夫人始终坚信这一点。

　　她怨恨地看了裴道之一眼，突然撑起身逃跑，裴道之手里的符咒就要甩出去，苏凝拉住他。

　　裴道之没有拉开苏凝，平静地道：“再不杀她，柳夫人、王府的所有人都会死。”

　　苏凝道：“我知道，”裴道之抬眼看她，苏凝很镇定，没有意气用事：“让他们告个别吧，先把柳夫人带离王府，让她和孩子告个别。”

　　“可以吗？”她的眼里带着恳求。

　　柳夫人这般护着自己的孩儿，让苏凝想起儿时的自己，母亲虽然总是打骂她，却也会在她快要被父亲打死的时候，挺身而出，护住她。

　　她知道自己有点意气用事，可她本就是意气用事的人，而她现在敢意气用事，也是相信裴道之会这样做。

　　这不是什么难事，裴道之会理解的，苏凝知道。

　　裴道之移开视线，看向即将跑出院门的柳夫人的背影，他的右手被苏凝拉住，左手甩出一张符咒，道：“结局无法改变，不如早些了断。”

　　苏凝眼睁睁看着那张符咒飞向柳夫人，下意识想要抓住那道符咒，符纸擦肩而过。

　　她不禁真的有些气愤，之前在寻春楼内压着的情绪也在此刻爆发：“裴道之，你当真心狠至此！”

　　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苏凝冲过去想要拉住柳夫人，裴道之敛眉，抬手收回那道符纸，道：“苏凝，你让开！”

　　苏凝乞求道：“裴宫主，求你了！给他们母子一个机会，我来劝她！”

　　听到裴宫主三个字，裴道之眸光一寒，驭着符纸的手微微顿住，片刻后，他抬眸，道：“变成了鬼，就该死！”

　　裴道之抬手掐了个法诀，让苏凝和柳夫人动弹不得。

　　苏凝眼睁睁看着那张符纸上的灵力更加深厚，猛地朝柳夫人袭过去！

　　眼看那张符咒就要杀死柳夫人怀里的婴鬼，这时，院门进来两人，看见柳夫人抱着婴鬼，狠狠地将柳夫人踹倒，怒骂道：“好啊，果然是你！”

　　王天明和李娇娇像打狗一样，用棍子打柳夫人，口里唾沫横飞，骂道：“你这个贱种，死了都不安生，当初让你早点滑胎你不听，非要把他生下来，结果呢，死了！死就死了，还要来折磨我们王府，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王天明取出一截铁鞭，誓要抽死这个女人，柳夫人已精疲力尽，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恨恨盯着王天明，手中抱着婴儿的力道努力加重。

　　裴道之听着这些话，目光暗下去，不动声色将那道符纸收回来，道：“住手。”

　　王天明不听，还在叫嚣，“早知道就早点杀了你这个贱人，简直就是我们王府的灾星，亏你们柳家还一直高高在上地压着我们，我呸！”

　　李娇娇在一旁添柴加火，假意抹着眼泪，道：“对呀，老爷，想到你这半年吃了多少苦，我就心疼。”

　　柳夫人怀中的婴鬼在不断挣扎，柳夫人生怕他受到王天明和李娇娇的伤害，拼尽全力抱住他，连骂王天明和李娇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用一双眼通红地死死瞪着他们。

　　婴鬼在柳夫人怀里，哭声更加尖锐，头顶的黑气越发浓重。

　　婴鬼没有成熟的心智，只能任凭鬼气驱使，此刻，在场所有人的阴气聚在一起，让婴鬼的鬼气越来越强。
　　尤其是柳夫人的怨气，婴鬼的怨气脱胎于母亲，对母亲的怨气和阴气尤为敏感，柳夫人的情绪，对婴鬼来说，是一剂超强的催化剂。

　　苏凝心道不好，鬼气爆发，第一个死的，必是柳夫人，柳夫人是唯一护着婴鬼的，是婴鬼的母亲，婴鬼却只会杀了她，因为婴鬼没有心智。
　　不仅如此，被催化的鬼气搞不好要弥漫整个王府，甚至大凉城。

　　她拉住王天明，道：“住手，王天明！”

　　王天明正在气头上，抬头看，一时觉得这不过是个小姑娘，猛地推倒她，吼道：“滚开，这是我的家事，我非要打死这个贱人！”

　　砰的一声，一阵强大的气流袭来，王天明被重重撞在地上，咔嚓几声，骨头全碎，他颤颤发着抖，茫然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娇娇想要扶他起来，碰到他的碎骨，被他喝道：“住手，你个蠢货！”他看向裴道之，颤声道：“道长，发生了什么？”

　　裴道之走过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先对苏凝道：“你离远一点。”然后扶起柳夫人。

　　柳夫人力气消失殆尽，手一松，倒在裴道之怀里，柳夫人怀中的鬼婴脱离桎梏，冲上高空，尖锐的哭声回荡在整个王府，没过一会，院内只剩下回荡的余声，婴鬼的身影消失不见。

　　裴道之看着他消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苏凝怔怔看着裴道之。

　　他轻轻放下柳夫人，冷眼看向王天明和李娇娇，漠然道：“比起杀死鬼，还是先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