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24、第二十四章

　　“师尊……”

　　苏凝怔怔望着画像，师尊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千年前，师尊渡过雷劫，飞升仙界，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师尊。

　　飞升后，她和沈清让共同掌管昆丘，再然后，种种意外，她出现在玄都。

　　这一千年里，她常常会想起师尊。

　　十岁那年，师尊从湖里救起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温柔含笑，语气亲切，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苏凝没忍住，抽抽噎噎地诉说了出来。师尊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柔声安慰她。

　　他收她为徒，教她修炼，在她无数次害怕，想要屈服的时候，坚定地鼓励她：“凝儿不要怕，为师相信你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眼神专注而信任，仿佛真的认为她可以做到不害怕。

　　苏凝不想让师尊失望，也相信师尊会陪着自己，于是真的没有逃，所有的害怕都藏在心里，佯装镇。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这种人。她能做到这样，只是知道师尊会陪在自己身边。

　　她从小就是一个遇事只会躲，什么都不敢做的人。

　　从她出生起，她就在家里挨打，被爹爹打，被奶奶打，被娘亲打。
　　爹爹一喝酒就爱打她，用长鞭、用酒瓶、用长凳，用一切尖锐的东西，往她身上砸，骂她是赔钱货。

　　苏凝每次都想逃，或者拿东西挡住，然后父亲就会打得更凶，更狠。

　　在她每次快要被打死的时候，娘亲总会从外面冲上来，抱住她。

　　苏凝在娘亲的怀里，就算被打的浑身都痛，心里也忍不住开心，因为娘抱住了她，保护她。

　　可是，爹爹一走，娘就会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她。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娘尖锐咆哮，睁着一双怒眼，“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以为你躲得开吗！那人就是个疯子，他只会打得更起劲！”

　　“你这双腿长出来是干什么的，跪下来不会？这张嘴长出来是只会哭吗，求饶不会？！老天爷，我的命真苦啊，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苏凝看着母亲这样，真的以为自己做错了，哭泣着道：“对不起娘，我以后不会了，不会这样了，我会乖乖向爹爹道歉，向他求饶，求他放过我……”

　　可下次再被爹打的时候，她还是那样，脑中只想跑，只想逃，她想求饶，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句认错的话也不说出来，她不是不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娘听到这个话，总会痛苦地落下眼泪，然后掐住她的脖子，哭泣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女孩，为什么……”有的时候，她会情绪失控，重重扇苏凝几巴掌，怒道：“滚！我不想看见你！”

　　娘的哀嚎声总会引来奶奶，娘很怕奶奶，看见奶奶，总会丢下她，狼狈地跑开。

　　苏凝发现，娘每次看到奶奶，都是一脸羞愧，像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错事，她起初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知道了，是因为娘只生了她这一个女儿。

　　娘逃开后，她一个人看着那个不苟言笑的老人一步步靠近自己。

　　在昏暗的柴房里，老人看她的眼神晦暗而厌弃，仿佛在看又脏又臭的垃圾。

　　“给我滚远点。”她沙哑的嗓音不耐烦地道。

　　苏凝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爬出柴房。

　　她刚被父亲一阵痛打，浑身都疼，动作慢了点，后背就会被奶奶踹上一脚，听到奶奶的呵斥：“滚快点！要不然让你老子打死你！没用的赔钱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那么讨厌她，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将她生下来。

　　她不敢有任何怨恨，因为他们会看出来，然后加倍地殴打她，她更不敢顶嘴反抗，这样她会被打得躺在床上，没有饭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躲、藏、求饶。

　　十岁那年，她躲到了最远的地方，一片湖边。

　　她坚持不下去了，她想永远地躲开，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她用溃烂的双脚，一步步朝湖水中间走去，让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浸没自己的脑袋。

　　在湖水中，她知道自己的意识在丧失，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她要解脱了，可以真正逃开了那个地方。

　　一个身影跃进湖内。

　　苏凝迷迷糊糊睁开眼，昏沉的意识中，冰冷的湖水里，那个人向她游来。

　　苏凝疲惫地笑了一下，朝着自己游来的他，就像自己一直渴望能拯救自己的仙人。

　　他终于来了，可是已经晚了。

　　苏凝再次闭上眼，意识彻底丧失。

　　沉入湖底的前一刻，她的手腕被李清词抓住。

　　李清词收她为徒，几百年来，无论她做了什么，从来没有对她生气，他有意纵容她，宠爱她，让她任性妄为，去干一切她想做的事。

　　他天生温柔而有力量，不断告诉苏凝：“你天赋极佳，有资格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可以成为这修真界独一无二的剑修。”

　　苏凝起初经常露怯，表现得胆小又怯懦，每当这个时候，师尊总是会一脸难过，目光满是哀伤地望着她，像是为自己改变不了她而痛苦。

　　他总会低声地唤道：“凝儿，你为什么要这样？”

　　苏凝对别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她不想让师尊难过，于是努力掩藏起所有的情绪，假装师尊喜欢的样子，假装师尊希望她变成的样子。

　　渐渐的，她好像真的变了，成为玄虚大陆唯一的剑尊，成为替天行道，人人敬仰的人物，变得张扬自信，处事不惊，再也没有曾经胆小害怕的影子。

　　是师尊，塑造成就了前世的苏凝。

　　苏凝不止一次问过师尊，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师尊总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眼眸中含着笑意，道：“因为你是凝儿呀，师尊希望凝儿可以这样。”

　　往事如潮水涌来，乍然看到画像，她怔怔地看着，不自觉后退一步，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既害怕又渴望关怀。

　　师尊知道她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会不会难过，又会不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苏凝摇摇头，她知道不会的。师尊知道她去修鬼修，定会责骂她，阻止她。

　　师尊为人最是正义，他厌恶那些旁门左道，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弟子做任何有违正道的事。

　　这段时间以来，苏凝从来没有想过师尊会怎样，也许是因为师尊已经飞升，离自己很远很远，也许是刻意让自己不去想。

　　可是，当栩栩如生的画像突然出现，就像师尊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专注地注视着她，她突然害怕起来。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全都违背了师尊告诉她的那些话。

　　这段时间她一直狼狈可笑地害怕逃跑……她要逃去北鄷修鬼修……

　　她常常会犯一些错，打伤别人、修炼失误、或者其他更严重的，师尊从来没有责骂过她，只会无奈一笑。

　　只有在她躲躲藏藏，想要逃避，或者对歪门邪道有兴趣时，师尊才会失望。

　　“师尊，你会后悔收我为徒吗……”苏凝伸出手，想要摸摸画像，手在画像前，又停了下来。

　　她怎么敢去碰师尊的画像。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莫幽池在外面等得不耐烦，进来寻苏凝。

　　门半开着，他斜着身子进屋，顺着苏凝的目光看去，看见画像中的人，也是一怔。

　　“清溟仙君？”莫幽池环顾这间小屋，“他的画像怎么会在这？”

　　苏凝收回视线，想起木屋种着的花，道：“这应该是师尊飞升前暂住过的地方。”

　　她早该猜到的，师尊最是爱花，尤其喜欢盛开时热烈奔放的花，他常说：“看着这些花，就会觉得，这个世间是值得人去守护的。”

　　除了师尊，没有人会在木屋前栽那么多花，也没有人会在这寂静无人、如仙境般的森林深处，建一间小木屋。

　　他总爱着青色的衣衫，手挥拂尘，来去如风，既爱天下之人，又爱寻一静处，不受打扰地渡过一生。

　　“走吧。”苏凝转身离开，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她一心想着师尊，与莫幽池说话时，不小心说出了画像之人是自己的师尊。

　　玄虚大陆人人皆知，清溟仙君只有两位弟子。

　　她回头看了眼莫幽池，莫幽池好像没有发现问题，只是目光幽深地又看了眼画，跟着她出了小屋。

　　“咱们抓紧离开。”苏凝道，“出了这片森林，就会到大凉城了。”

　　“然后呢？”莫幽池不觉得大凉城有什么稀奇的。

　　他瞧着苏凝的神情，很是紧张和严肃。

　　苏凝道：“我要去买套新衣衫，天气越发冷了，身上衣衫不够御寒，又着了水。”

　　莫幽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