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说书人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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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大靖王朝，京都。
已是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国师萧起却只爱那院角一株孤零零的梅树。
旁人都道国师清冷孤高，不喜繁华，唯有贴身伺候的小太监知道，国师从不出京，且每年都要在那株梅树下静坐半日，哪怕错过了花期，只闻到满树绿叶的味道，他也纹丝不动。
国师今年三十，权倾朝野，却始终未娶，也不近女色，皇帝曾想赐婚，被他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臣命格孤煞，恐误佳人。”
这日，萧起在梅树下坐了半日，起身回府，他的国师府很大，却冷清得很，除了必要的仆役，便只剩他一人。
路过府中耳房时，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清朗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仿佛在跟谁较着劲。
“那魔尊乃是上古邪物，凌霜神君以身饲魔，云游神君散尽修为，那剑灵更是……更是……”
声音卡住了，似乎是被某个词难住了。
萧起脚步一顿，平日里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他驻足，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
耳房内，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抓耳挠腮。
那书生生得极好，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带着几分痞气，却又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山海异闻录》，正讲到“神魔大战”那一段。
“大人？”小太监见国师停步，小声唤道。
屋内的书生听见动静，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书生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萧起看着那张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星星，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重叠得分毫不差。
“你……”萧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隔了数万年，竟有些认不出自己的嗓音，“在看什么？”
书生慌忙弯腰捡起书，脸有些红，挠了挠头：“回、回国师的话，小的在备考科举，读到这一段神魔传说，觉得那剑灵沈倦死得忒惨，正想着怎么把这段编得好听些，将来若是考不上，去茶馆说书也能混口饭吃。”
“沈倦……”萧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走进屋内，无视了书生的惶恐，径直拿过那本破旧的异闻录。
书页上，关于剑灵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神剑星陨，剑灵沈倦，为护主而碎，神魂俱灭，天地同悲。”
写得既简略又平淡，全然没有他记忆中那撕心裂肺的惨烈。
“编？”萧起抬起眼，目光落在书生脸上，“你想怎么编？”
书生被国师看得发毛，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小的觉得，这沈倦既然能为了主人散尽神魂，那他一定是个开朗又爱笑的人，哪怕面对死亡，也不会哭哭啼啼，他肯定会跟主人开玩笑，说‘这次我可真要罢工了’，然后……然后笑着化成光点，这样才……才够痛快，对吧？”
萧起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书生被看得心里发毛，正想道歉，却见这位冷面国师的眼底，竟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浅得像水中月影，一碰就碎。
“不错。”萧起放下书，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往日的寒意，“编得很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书生，低声道：“那剑灵……确实爱笑，平日里大呼小叫，还很嘴馋。”
书生愣住了，这国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书上都没写啊……
“大人您怎么知道？”他忍不住问。
萧起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因为本官……见过。”
说完，他迈步离去。
书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国师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半晌才回过神，挠了挠头：“见过？难道是梦里见的？怪事，不过这国师大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嘛。”
他低头继续翻书，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光滑一片，却莫名觉得，似乎曾经有个地方，总是发烫。
当晚，萧起破天荒地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坐在庭院里，对着那株梅树喝酒。
酒是凡间的劣酒，远不如天庭的仙酿醇厚，却辣得喉咙发疼，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月上中天，才微微眯起眼。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梅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你这酒真难喝……下次记得偷凌霜藏的那坛，我闻着香。”
萧起没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幻影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唇角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轮廓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了，然后是整个身影从下往上散成了细碎的光屑。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消失之前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轻松，光屑散尽的最后一丝飘向了梅树梢头。
萧起手里的酒杯搁在了石桌上，没有再端起来，酒在杯底晃着，映出一点碎掉的月光。
他坐了一会儿，视线还落在方才幻影坐过的那个位置，石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梅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那上面，粉白色的，边缘有些卷了。
院门外有人在喊，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跑动过后喘气的断续节奏："萧大人！萧大人！"
萧起没有应声，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停住了，来人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萧起坐在梅树下，赶紧站直了。
是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白天在耳房里见过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册，额头跑出了汗，说话时气息不太稳："大人，刚才府里的小厮说您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我怕您……怕您醉了着凉，就过来看看。"
他站在院门口，进退不是，手里那卷书的纸边被他攥得有点发皱。
萧起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书生脸上，眉眼弯弯的弧度还带着白天那种亮晶晶的神采，
他站在梅树和院门之间的空地上，衣摆上沾了一小片草叶，应该是跑过来的路上蹭到的。
"进来坐。"萧起说。
书生愣了一下，犹豫了一息跨进门来，在石桌对面那张空凳上坐下。
坐下去时手还攥着那卷书，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着，似乎有些局促。
萧起把酒杯从他面前推远了些，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一直搁在桌上没动过，壶壁已经没了热度。
"白天你说的那些话，"萧起看着他，"再讲一遍。"
"哪句？"
"剑灵笑着化成光点那句。"
书生挠了挠头，脸有些红："那是我编的，书上……其实没这么写，小的就是觉得，那剑灵要是真跟书里写的那样，为护主碎了自己，那他肯定是个干脆的性子，走的时候不会拖拖拉拉……"
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在一个国师面前点评神魔传说属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说着说着，他下意识地停了停，摸了一下自己后颈："说来也怪，每次想到那段的时候，这里就会莫名其妙的发酸，以前没有的，就这几个月才有的毛病，可能是看书累的……"
萧起看着他摸后颈的动作，没有接话。
月光从梅树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落了几点细碎的白斑。
梅树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枝头快要落尽的花瓣偶尔被夜风吹落一两片，擦过他的肩膀落在桌面上，飘到书生那卷书页边缘，被他用手指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早了。"萧起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温书。"
“诶？好……”
书生站起来，把那片花瓣夹进了书页里，抱书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梅树的方向，萧起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冷酒，视线没有看他。
书生收回目光跨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最后隐没在夜色里，只剩偶尔的风声。
萧起在梅树下坐到了很晚，月亮从正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树影在石桌上缓慢移转，将落花扫到了一处。
萧起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杯中剩下的半盏冷酒，端起来慢慢喝完了，冷酒顺着喉咙下去带起一路微弱的灼意，跟他以前在天庭喝过的那些仙酿比不了。
他把空杯搁回桌面上，在月色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
岁岁春归，京都寒暑辗转数载。
国师府的老梅树年年如期绽放，花色浅粉泛白，从不开得繁茂热烈，只疏疏落落缀着几瓣枝头，像是敛着余力，不肯倾尽半生春意。
每至花期，萧起总会日日来梅树下静坐半日，晚风拂过，细碎花瓣轻轻落满肩头，他从不会抬手拂去，只是静坐良久。
待起身离去时，肩头梅瓣便顺着衣袂轻坠，簌簌落在冰凉的石阶上。
京都城东的茶楼里，不知何时多了位年轻说书人，姓沈名砚。
他初次登台，讲的便是那场撼动天地的神魔浩劫，少年声线清亮通透，故事的起承转合利落分明，将一场旷世血战娓娓道来，唯独讲到剑灵散尽神魂的桥段时，话音微微一顿，唇角轻轻扬起，片刻后，才从容将余下故事缓缓说完。
台下满座听众听得红了眼眶，抬眼却望见说书人带笑的眉眼，有人低声嘀咕，不解这般悲情故事，他为何反倒笑了，身侧之人连忙轻拉衣袖，只道人家那是入戏了。
人间岁岁春光如故，茶楼人声鼎沸，故事代代相传。
唯有国师府的岁岁梅开，依旧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冷梅清芬，混在酒香里，一醉，就是一整个春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说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