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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猎人 ...

  •   “叮铃铃——”

      铃铛被拉响,清脆的声响在黑暗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男人瘫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笑意。铃铛响起的同时,他的身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边,在漆黑的车厢里格外显眼,像一只被标记了的虫豸。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层暖黄色的微光,然后抬起头,朝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大笑:“来啊!你们来啊!有本事来杀了我啊!你们……”

      他的笑声没能持续下去。

      面前那个东西没有停下脚步。它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兴奋的嘶吼,像是终于确认了猎物的位置。更远处,原本注意力在别处的几只东西同时转动头颅,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朝向他的方向。它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四肢着地,朝着那圈光边狂奔过来。

      短短几息之间,七只东西将他团团围住。

      众人看不见包围圈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男人那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从嘶哑到尖锐,再到一种被截断的、发不出完整音节的短促气音。紧接着是诡异的咀嚼声,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啃食多汁的果实,还夹杂着几声带有争抢意味的低吼。光边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车厢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几名乘客从座位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车门,用拳头、用肩膀、用整个身体撞击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他们的手掌在铁皮上拍出沉闷的声响,指节很快渗出血来,声音嘶哑地喊着:“放我们出去!开门!开门啊——”然而门纹丝不动,焊死一样地沉默着。

      远处的几只东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缓缓转过头。它们丢下了手中那具已经不再挣扎的躯壳,四肢并用地朝新猎物的方向爬来。黑暗中,那些墨绿色的轮廓越来越近,腥甜的腐烂气息先于它们涌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尖叫,然后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东西扑了上来。它的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指尖嵌入肉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被拖入黑暗深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铁锈味在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惨叫声、咀嚼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有人蜷缩在座椅上,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着,不敢抬头。有人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焦,嘴里发出含混的、无意义的呢喃。还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过道里狂奔,撞翻座椅,踩到别人身上,又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脚踝,拖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林雅诗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她把容晚晴按在怀里,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整张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她能感觉到容晚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快要断掉的抽噎。林雅诗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飞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双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尊绷紧了的雕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处混乱,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扩张,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只东西从他身旁掠过,带起一阵腥风。他没有转头,没有缩肩,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黑暗中,那些东西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林雅诗紧抱着容晚晴,耳朵却一刻不敢松懈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她渐渐察觉出不对劲——那些东西的扑食节奏比刚才更急促,咀嚼声短而潦草,像是赶着时间,连吞带咽。它们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耐心地嗅探、巡游,而是直奔猎物,精准而疯狂。有一个乘客刚哭出声来,就被拖着头发扯进了黑暗中,连惨叫都只发出半截便断掉了。

      它们在赶时间?

      林雅诗心里浮起这个疑问,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厢前端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光从外面涌进来,不刺眼,却足以让那些东西的动作猛然定格。它们齐刷刷地转过惨白的头颅,朝门口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吼,但那些吼声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退意,像是在一锅沸水里浇了一瓢冷水,剧烈翻滚几秒后便迅速沉了下去。它们拖着尚未啃完的残躯,蠕动着退回黑暗的角落,蜷缩成模糊的、不再动弹的轮廓。

      列车长走了进来。

      他的皮鞋踩过地板上黏腻的暗色液体,发出一声又一声湿漉漉的声响。他站在过道中央,环视着这片狼藉:散落的残肢、墙上溅射的暗红斑点、空气中浓稠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像是走进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宴会厅,正在欣赏墙上的装饰画。

      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从座椅底下爬出来,朝着光亮的方向跌撞跑来。他叫赵佳,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被扯烂了大半的灰色毛衣,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和暗红色的污渍,鞋子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掌被地板上的碎渣割出一道道血痕。他看到列车长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拼尽最后的力气扑到对方面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列车长的裤腿。

      身后那只追了他一路的东西停在几步之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却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赵佳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东西果然不再追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恐惧一样,松弛下来,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他仰起头,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喊:“列车长!列车长你来了!太好了!你来了!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它们要吃我!它们要吃我——”

      列车长微微低下头,俯视着他,嘴角那抹微笑纹丝不动。

      “这位乘客,”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刚刚,是您拉响了安全铃吗?”

      赵佳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他忙不迭地点头,脖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快速晃动:“对对对是我拉的!我拉响了!你看你看那铃铛在那儿——我把铃铛拉响了!它们就没追我了!你快救救我——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指着墙壁上那个银铃铛,像在献上什么功劳的证明。

      “……你他妈的蠢货。”

      林雅诗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唇翕动着,那声提醒已经涌到了舌尖——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的下颌和脸颊上,力道大得她的牙齿在口腔内侧磕出一下钝痛。她偏过头,对上了沈飞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白日里嬉皮笑脸的影子了。他的眼眶因为某种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微微泛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整张脸扭曲到近乎狰狞。他死死捂着林雅诗的嘴,将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压过来,声音被压到极低,带着一股压抑到极限的暴躁:“你想死吗?他妈的给我闭嘴!”

      林雅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看着沈飞那张扭曲到快要裂开的脸,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她缓缓停止了挣扎,只是安静地、顺从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飞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会再出声,才慢慢松开了手。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湿漉漉地留在林雅诗的脸颊上,凉得刺骨。他收回手,重新转向列车长的方向,脸上的扭曲已经迅速收敛,恢复了那种僵硬的、没有表情的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着他尚未完全按捺住的东西。

      林雅诗没有动。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的呼吸放平。她感觉到了——刚才沈飞捂她嘴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个眼神和东西没有任何分别。

      列车长低头看着赵佳,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愉悦的光。他缓缓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赵佳的肩膀,像扶一个站不稳的孩子一样,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又被希望冲昏了头脑,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沾着血迹的牙齿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灰白的光。他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谢谢、谢谢你”,整个人松懈下来,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块被捂热了的黄油正在慢慢化开。

      列车长也跟着他笑。

      那笑声起初很轻,和平时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弧度没什么区别。但很快,那笑声的音量开始攀升,从低笑变成大笑,从大笑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毫不掩饰的、胸腔都在震动的狂笑。他的嘴角越咧越大,那弧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表情的极限,唇角的皮肤被撑得发白、发亮,像一张正在被撕扯的纸。

      他的笑声里忽然多出了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尖细的、像金属片相互刮擦的啸叫,混在他原本的嗓音里,像两条蛇纠缠在一起,忽高忽低。两种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碰撞、叠加,震得人耳膜发麻,胃里翻涌。有乘客捂住耳朵缩成一团,有人发出一声干呕。

      赵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列车长扶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五指已经深深嵌进了他的肌肉里,指甲嵌入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洇湿了灰色的毛衣。

      他想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浇铸的,像焊死在他身上的。

      “列车长……列车长!”赵佳的声音变了调,绝望地拍打着那只手,“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放开——”

      列车长的笑声没有停。他的头缓缓低下来,脸凑近赵佳的头顶,那张已经裂开到非人角度的嘴巴大张着,露出一排一排交错的、细密的、像鲨鱼一样层层叠叠的尖齿,每一颗都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寒光。

      下一秒——

      他的嘴合上了。

      一声短促的、闷闷的骨裂声。赵佳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手在空中痉挛着抓了两把,然后彻底垂落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鲜血从列车长紧合的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汇入那滩已经积了许久的暗红色液体中。

      列车长直起身,松开嘴,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出几步远,歪倒在座椅腿旁边。那颗头颅上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秒——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张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把恐惧喊完就被切断了。

      列车长抬起手背,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迹。那抹微笑重新挂回了他的脸上,依然温文尔雅的弧度。他转过身,朝着车厢里所有剩下的、沉默得像死了一样的乘客,微微颔首。

      “夜间休息,请各位乘客保持安静。”

      列车长又抬头看向远处的阴影,淡淡开口:“请那几名离开座位的乘客,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一秒,那七只东西从阴影中爬了出来。它们动作迟缓,像刚从一场饱食后的酣睡中被唤醒,拖着沉重的肢体一步一步挪回原来的位置,爪子在湿滑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们一个个坐下,头颅低垂,脊背弓起,蜷缩成白天那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像七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重新归位。

      当最后一只落座的瞬间,车厢顶部的灯管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刺得人眼眶生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有人抬手挡住了脸。昏黄的灯光将整节车厢照得通明,狼藉一览无余——地板上黏腻的暗色液体、散落的碎布、翻倒的座椅,以及那些林雅诗拼命让自己不去辨认的碎片。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灯光一照,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沉沉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胸口上。

      林雅诗的目光越过那些残骸,死死钉在那七只东西身上。

      她愣住了。

      那七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着头,姿态和白天一模一样,像一群正在打盹的普通乘客。他们的皮肤完好,骨骼端正,表情平静得近乎温和。

      林雅诗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刚才那些墨绿色轮廓的痕迹,但什么也找不到。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人,普通的、疲惫的、正在休息的乘客。

      她无法将这些人形和黑暗中那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列车长站在过道中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文尔雅的微笑,像是在确认一件精心布置的艺术品已经恢复原状。他抬手整了整制服的领口,转身朝车门走去,皮鞋踩过地板上那些暗色水洼,发出细密的黏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车厢内剩余的乘客,像是在清点剩余的数量。然后他踏出车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僵硬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到确认那扇门不会再打开,才有人开始颤抖着、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容晚晴从林雅诗的肩窝里探出脑袋。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整张脸被闷得泛起一层薄红。她的视线迷迷糊糊地朝外扫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别看。”林雅诗的声音很轻,带着极轻的温柔,“看了会做噩梦的。”

      容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去掰林雅诗的手指。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回去,重新把脸埋进林雅诗的肩窝里,闷闷地、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林雅诗感觉到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凌乱。她收紧了手臂,把容晚晴更深地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拍着她的背。

      “雅诗……”容晚晴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呜咽,“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啊?”

      林雅诗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像一个在给小孩子念睡前故事的人,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却还要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没关系:“不会的。”

      “我们会活着回家的。”

      容晚晴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动物,蜷缩在林雅诗怀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去。她的手指原本死死攥着林雅诗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落在身侧,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林雅诗低头看着她的睡颜,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丝极轻的鼾声。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容晚晴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蹭过她温热的脸颊。

      困意突然涌了上来。

      那感觉来得很突然,像一层厚重的棉被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她的眼皮开始发沉,视线里的灯光变得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光影在边缘处融化、晕开。她想撑住,想保持清醒,至少确认那些东西不会再站起来,确认那扇门不会再打开,确认容晚晴还安稳地睡着。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合拢。

      下一秒,意识坠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脚下是虚无,四周是浓稠的、没有边际的墨色,像被浸泡在一罐凝固了的墨汁里,前后左右都没有参照物,只有她一个人,朝着一个她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前方缓慢地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一颗被埋在地底的萤火虫,但在这个全然黑暗的世界里,它像一颗心脏一样跳动着。她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过去,脚下的虚无随着她的奔跑逐渐凝实,变成某种像是地面的东西,踩上去有真实的触感。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那是一扇门。

      一扇红色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边角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但整体依然是那种浓郁的血红色。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缠绕的藤蔓状图案从门框蔓延到门心,线条流畅而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花体文字,又像是某种宗教图案的变体。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表面,然后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她用力转动把手,往外拉——

      门纹丝不动。

      她加了一把力,身体微微后倾,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但门就像焊死在墙里一样,连一丝松动都没有。她喘着气停下来,刚想换只手再试一次,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手上。

      温热的,带着黏稠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看到门缝里正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从把手周围的接缝处往外涌,像被人从另一边打翻了一桶黏稠的颜料。那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落在她的手上、手腕上,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猛地松手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被焊在把手上一样,纹丝不动。她的皮肤和金属之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黏合在了一起,任凭她怎么甩、怎么拽,都挣脱不开。

      血液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红色的液体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像一条被捅破了的暗河,以惊人的速度在地面上蔓延开来。不过几息之间,液体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凉、黏腻,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她挣扎着往后退,但脚被那层液体裹住,抬不动。血液越积越高,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每一寸皮肤都被那层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包裹着。她试图用力挣脱,却发现那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正在沿着她的腿往上爬,越来越紧,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握紧她的身体。

      血没过了她的腰。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那层液体已经没过了她的胸腔,压迫着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吸入的似乎不再是空气,而是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她勉强偏过头,看到那扇红门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门上的雕刻在血液的浸润下显得更加鲜艳,像刚刚被重新上过色一样鲜艳。

      血没过了她的下巴。

      她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看着门缝里依然在源源不断涌出的暗红色液体,看着那些精美的藤蔓纹路在血光中扭曲、缠绕,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缓缓蠕动。一股液体涌入口中,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灌满了她的口腔和鼻腔,呛得她剧烈地咳嗽,但每一次咳嗽都只能吸进更多的液体。视野开始模糊,边缘处的光线正在迅速收窄,只剩下一小圈朦胧的暗红色光晕。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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